俄奥关系的恶化
如前所述，奥匈帝国内部各族群之间本来就矛盾重重，并不存在人口占明显多数的主体民族，帝国的扩大只会使得国内的分散化倾向更加明显。1871年，新上任的奥匈帝国外交大臣安德拉西清醒地认识到，奥匈帝国是一个不能从事对外扩张的防御性国家，“不管再载上些什么，泥土还是黄金，都将倾覆”〔56〕。但是，毫无疑问，对于当时的奥匈帝国和其他欧洲列强来说，领土的扩张仍然是极具诱惑力的一件事。而且，就算是奥匈帝国采取防御性的政策，野心勃勃的俄国也不会停下在巴尔干扩张的步伐。“自彼得大帝以来，俄国一直是土耳其治下的斯拉夫人领袖。现在土耳其已经衰败，奥地利担心俄国会成为巴尔干地区奥斯曼帝国的唯一继承人。她[3]还担心，她自己的帝国，其庞大的斯拉夫人口，处于危险之中。”〔57〕通过利用英国和德国来制衡俄国的扩张，以及在这一地区扩大奥匈帝国的势力范围，也并不是不可能的。麻烦在于，俾斯麦之后的德国采取了错误的外交战略，恶化了与英国的联系，自身实力弱小的奥匈帝国自然也无法更多借助英国来制衡俄国；而俄奥矛盾的激化，又使得德国失去了俄国这个长期的伙伴。如果德国继续沿着俾斯麦时期的外交路线前进，或者奥匈帝国在巴尔干地区更加克制，那么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的大国联盟组合可能又会是另一种模样。
对于奥匈帝国这样一个专制国来说，通过内部的改革来实现族群和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样的改革，本质上也是一场统治阶级的自我革命。奥匈帝国显然没有这样的勇气。如果帝国仍然把维持现有的体制和统治作为最重要的整体国家利益，那么维持德国、奥匈帝国和俄国之间的一个新的“神圣同盟”就是最合理的选择。19世纪70年代初，奥匈帝国一度着手缓和与俄国和德国的关系，应该说这一选择是正确的。“奥匈同俄国在巴尔干的争夺渐趋和缓。俄国为防止奥、英接近或奥、德结盟，危及自己西部的安全和巴尔干的利益，也愿意同奥匈接近。这样，在俾斯麦的外交斡旋和协调下，俄奥关系得到改善，从而为他精心策划的德奥俄三皇同盟打下了基础。”〔58〕1873年5月，俄国和奥匈帝国签订了《兴勃隆协定》，该协定规定，遇有第三国侵略危及欧洲和平时，两国应立即商讨共同的行动方针。〔59〕同年10月，德国也加入这一协定，从而形成了第一次三皇同盟。三皇允诺维持欧洲的现状、协调解决东南欧的纠纷。这个同盟体系对三国来说都是有利的：对德国来说，它可以借此阻止法俄接近，从而保证自己的安全和在欧洲的主导地位；对于俄国来说，它可以因此放手和英国在远东、中亚等地争夺势力范围；对于奥匈帝国来说，虽然这意味着限制了向巴尔干地区扩张的野心，但是其安全和大国地位都获得了一定的保障，也可以防止俄国在巴尔干地区单独行动。
第一次三皇同盟的盟约有效期是到1875年，而从1875年到1878年，巴尔干地区的黑塞哥维那发生了反抗土耳其的起义，造成了所谓近东危机，进而俄国与土耳其、英国和奥匈帝国在巴尔干地区的矛盾加剧。奥匈帝国试图扮演协调人的角色，敦促土耳其在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进行改革，其内容包括实施宗教自由、减轻税收负担等，但是起义者拒绝接受。而英国担心俄国借此扩大在巴尔干地区的势力、威胁其对于黑海海峡的控制优势，也支持土耳其拒绝接受。1877年到1878年，第十次俄土战争爆发，土耳其战败，被迫与俄国签订了《圣斯特法诺条约》。在这一条约中，俄国建立了一个大保加利亚公国，名义上属于土耳其，但是由俄军占领两年。条约还规定黑海海峡在战时和平时都对来往于俄国港口的商船开放。大保加利亚公国的出现意味着俄国基本上控制了巴尔干地区。(https://www.daowen.com)
英国和奥匈帝国都对此非常不满。英国对俄国的不满非常好理解，两国在全球的势力范围争夺一直非常激烈，而俄国在黑海的优势可能会威胁到英国海军在地中海的优势。奥匈帝国反对的原因在于，它不能容忍在巴尔干地区出现一个大的斯拉夫国家，这将威胁到帝国的稳定和扩张空间，而俄国在战前也许诺“对成立大斯拉夫国家一事将不予以协助”；不仅如此，根据1877年1月俄奥两国的密约，奥匈帝国有权占领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圣斯特法诺条约》有关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自治的规定让奥匈帝国的扩张野心严重受挫，后者一直以为俄国是默许奥匈吞并这两个地方的。〔60〕在俄土战争爆发之前，奥匈帝国征求德国的意见，俾斯麦政府的态度是德国既不会为了奥匈帝国在巴尔干的利益和俄国开战，但也不允许奥匈帝国被俄国决定性地击败，因此他支持俄奥两国瓜分这一地区。按照俾斯麦的说法，“如果俄国和奥地利之间不能维持和平，那么尽管我们可以容忍我们的朋友在相互敌对的战争中有胜有负，但是我们不能容忍两者之一受到如此严重的损伤和祸害，以致使其独立的、在欧洲具有同样发言权的大国地位受到威胁”〔61〕。因此，尽管德国的立场貌似中立，但其实对俄国和奥匈都发出了含蓄的警告，要求两国通过克制、妥协的方式来解决巴尔干地区的利益冲突。
俄国在《圣斯特法诺条约》中所获得利益和表现出来的野心，让英国、奥匈和德国都感到强烈的不满。“……就整个东方问题而言，英奥是有共同利益的，因而都需要尽可能地维持现状和阻止任何一国实行不利于他国的扩张。”〔62〕英国和奥匈帝国联合向俄国发出了战争威胁，英国并保证支持奥匈对波斯尼亚的要求。〔63〕俄国已经无力再战，不得不接受德国的建议，召开一次国际会议来解决问题。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在1878年6—7月的柏林会议上，英、法、德、意、俄、奥匈帝国和奥斯曼帝国签署了《柏林条约》，肢解了大保加利亚公国，并规定俄国军舰不得穿越黑海海峡，奥匈帝国则可以占领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但主权仍属土耳其。在柏林会议上，俄国显然是被孤立了，对于法国来说这是一个改善法俄关系的大好机会。柏林会议结束之后，德国和俄国之间、奥匈帝国和俄国之间的不满情绪都急剧上升。俄国认为俾斯麦忘恩负义、背叛了盟友，俾斯麦则以禁止进口俄国的农产品进行回应。在俄国看来，“奥匈不仅占领了波黑，而且实际控制了巴尔干西半部，超越了俄奥协定的范围，加深了两国在巴尔干的对立”〔64〕。但无论如何，俾斯麦时期的德国仍然致力于维持与英国和俄国的友好，并且敦促奥匈帝国与俄国继续进行协调。1879年的德奥同盟既有共同反对俄国的防御性意图，也有俾斯麦希望约束奥匈帝国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