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秩序竞争的变化
理查德·罗斯克兰斯(Richard Rosecrance)、诺曼·安吉尔(Norman Angell)和理查德·科布登(Richard Cobden)是探讨工业时代国际贸易对于世界政治影响力的代表性学者。他们认为,国家是理性的行为体,战争在工业时代已经变得无利可图,而自由贸易能给每个国家都带来好处,并使各国依赖于这种互惠的经济关系。国家通过工业发展和技术进步,可以改变自己在国际政治中的地位;其他国家也可以通过国际合作,从全球贸易的扩展和增长中获利。而且,贸易国家本身也会因为参与贸易而发生改变,可以在国家内部产生一个反对战争的社会结构。〔42〕他们的理论被称为“贸易和平论”:参与国际贸易所带来的好处使得战争不再是增加国家财富的理性手段,贸易国家和贸易和平因此出现。
英国因为第一次工业革命的领先发展获得了经济霸权和海上霸权,而德国则作为第二次工业革命的中心成为了英国霸权地位强有力的挑战者。新兴大国和守成大国之间围绕殖民地和势力范围的分配仍然存在紧张关系,但对于英国建立的自由贸易体系而言,它们之间并不存在严重的冲突。德国之所以能够快速崛起,一方面是因为科技革命,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由贸易体系。某些实证研究表明,尽管1913—1914年这一时期国际贸易的相互依赖水平很高,但对未来贸易预期的失望导致了德国发动战争以夺取长期市场和原材料。〔43〕1914年,德国虽然与其他国家的贸易一体化水平很高,但它担心其他大国在不远的将来将可能通过垄断自己所占有的殖民地、不再坚持所谓的门户开放而破坏这种开放的贸易秩序。除此之外,对霸权地位的渴望、统治世界的野心也对德国“世界政策”的形成发挥了巨大的推动作用。总而言之,德国之所以成为挑战者,并不是因为要挑战当时的自由贸易体系,而是担心这种秩序出现问题;它挑战的是殖民地与势力范围的分配体系。(https://www.daowen.com)
从本质上来说,近代以来霸权实力地位的更替都是在一种开放的国际经济体系下通过国内的改革和发展完成的,并不是通过改变土地分配秩序、增加人口和土地剩余实现的。在现代世界,一般来说,大国必须先通过国内的改革和发展获得霸权实力地位,然后才有可能获得霸权秩序地位。尤其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只有美国、苏联这样的巨大经济体才能成为霸权国和争霸国。对于规模较小的工业化国家来说,它们在世界市场上或许很有竞争力,但是不太可能成为世界大国,除非出现颠覆性的技术革新。就如本书的理论部分所指出的,在19世纪中叶之后,英国所建立的以自由贸易为主要规则的国际经济秩序,是一种开放性的秩序,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大国间的秩序竞争烈度。从这个角度来说,统一后的德国完全可以像美国一样,一直做一个潜在争霸国,利用自由贸易体系不断发展自己,而不是急于把自己变成一个现实争霸国。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时期,自由主义、民族主义的兴起,也对传统的国际秩序产生了猛烈的冲击。虽然自由主义和君主专制、民族主义和帝国主义之间的矛盾并没有决定性地塑造这一时期的欧洲大国关系,但的确也产生了重要影响,例如1815年维也纳会议之后“神圣同盟”的建立和解体就是因为这些政治理念之间的冲突。1815年9月俄国、普鲁士和奥地利所建立的神圣同盟是一个保守的同盟,旨在维护君主政体、反对法国大革命所传播的革命理想。“神圣同盟的保守性有双重意义:它既是一个维持现状的联盟,反对改变疆界;又是一个政治上的联盟,反对各国在各自国家内做出立宪让步。神圣同盟宣布,如任何一个独立的君主要求协助对付自由主义,三国将反对不干涉的主张。”〔44〕“在任何情况下,这三个君主专制政府的军队都在向西注视着法国。奥军的大部在意大利北部,以威尼斯‘四方要塞’为基地;普军的大部在莱茵河,以德意志邦联的要塞为基地。从维也纳会议到1848年革命这一代人的时期内,战略家们所计划应付的唯一战争就是一次法国反对欧洲的战争。”〔45〕神圣同盟的建立是为了应对法国大革命所带来的政治秩序冲击,最终又消亡于1848年的欧洲革命。不同政治意识形态对于欧洲大国秩序关系和对外政策的影响还体现在德国统一后建立的俄德奥三皇同盟,俄国支持巴尔干(包含保加利亚、塞尔维亚以及希腊等)的“民族解放运动”以及英国在巴尔干问题上的困难抉择。相比不那么担心国内自由主义和民族主义反叛的沙皇俄国,奥匈帝国对于自由主义和民族主义的传播极为担忧。奥匈帝国担心巴尔干的民族起义会导致奥匈境内数百万斯拉夫人的解放运动,因此奥匈帝国支持土耳其的残酷镇压,逐步与土耳其建立了联盟。英国国内虽然同情这些地区的民族解放运动,但英俄两国在全球和巴尔干地区对势力范围的争夺非常激烈,因此最终选择了支持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镇压行动,主张保存奥斯曼帝国。此外,在1853—1856年的克里米亚战争之前,俄国的保守主义意识形态很大程度上塑造了它对于奥匈帝国的同盟政策。在接下来考察六大国的外交政策时,我们也会涉及国际秩序中的这些意识形态竞争及其对国家间关系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