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美冲突与有节制的地区目标
美国独立战争以前,英国在北美建立了一系列的殖民据点,并且垄断了殖民地的对外贸易。北美殖民地与英国的冲突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获得自由贸易的权利,摆脱英国施加的种种经济和政治束缚。尽管两国在政治、社会、文化各方面都有着深厚的渊源,美国和英国的和解并不是一个轻而易举的过程。从1775—1783年的美国独立战争,到1812—1814年第二次英美战争,再到1861年开始的南北战争,两国关系一直处于紧张之中。这种持续的紧张关系并不是因为实力关系的紧张而引起的,而是来源于它们围绕着国际政治经济秩序的冲突。
美国独立以后,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一直实施高关税的重商主义政策,这主要是因为其他国家同样采取重商主义政策,尤其是西方宗主国垄断了与殖民地的贸易。在美国的对外政策中,寻求自由贸易一直是一个核心内容。例如,1787年美国同摩洛哥签订贸易条约后,又与阿尔及尔(1795年)、的黎波里(1796年)、突尼斯(1797年)签订条约,但北非诸国继续向美国商船索贿(现金、造船用品)等,因此美国把北非国家视为地中海贸易的最大障碍。1801年到1807年,美国派遣海军以武力迫使这些国家签订条约,规定不得向美国商船索取贿金。1807年美国的转口贸易占全部出口的56%,本国产品出口仅占44%。从1809年开始,二者占出口的比例逐年逆转。到1816年,转口贸易仅占20%,本国产品出口跃进到80%。〔1〕1812—1814年第二次英美战争期间,曾任美国众议院议长的亨利·克莱(Henry Clay)强调:“我们昨天只是为了争取间接贸易——向欧洲出口西印度群岛的咖啡和食糖——的权利而战,今天我们则要求得到直接贸易——把我们的棉花、烟草和其他国内产品输出到市场——的权利。”〔2〕
随着美国工业化的迅速发展,英美两国作为先进的工业国,其产品在国际市场上竞争力都很强,因此自然都倾向于一种开放的国际经济秩序。而英国逐步转向自由贸易秩序,意味着它们在国际经济秩序方面的冲突性在减少、一致性在增强。不过,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重商主义仍然主导着美国的对外政策,对于重商主义政策的作用,虽然这里无法作出一个总体的评价,但“没有理由怀疑,如果没有保护关税的话,美国的制造业也会得到惊人的发展;但是,高关税壁垒曾经大大加速了某些工业的发展,这也是同样明显的”〔3〕。虽然重商主义政策对于美国的工业发展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毫无疑问,随着英国推行自由贸易政策,美国是这一国际经济秩序的受益者而不是受害者。
在国际政治秩序方面,英美两国的冲突表现得相对缓和,但对于地区主导秩序地位的争夺是肯定存在的。这主要是围绕着在美洲地区的主导秩序地位展开的。在北美地区,英美两国之间围绕美国与加拿大的领土划界、对俄勒冈和加利福尼亚的争夺、美国侵占墨西哥领土等问题,一直冲突不断。在南美地区,尽管西班牙和葡萄牙是这一地区的主要宗主国,但是英国通过与西班牙的合作,从18世纪初开始试图扩大本国在这一地区的影响力。由于这些地区已经是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殖民地,因此英国主要采取的是经济殖民的办法,即大量在拉丁美洲地区开展贸易和投资。几个世纪以来,西班牙和葡萄牙在殖民地推行贸易垄断政策,严格禁止殖民地之间以及殖民地同外国的直接贸易。由于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工业能力有限,不能满足拉美殖民地的需求,实际上英国逐步成为了拉美的主要贸易伙伴。由于拿破仑入侵西班牙所提供的有利条件,1810年,拉丁美洲爆发了反对西班牙和葡萄牙殖民统治的民族解放运动。到了19世纪20年代中期,拉美各国大多摆脱了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殖民统治。维也纳会议结束后,一度传言“神圣同盟”想要在拉美恢复殖民统治,这遭到了英国的反对。在英国看来,拉美各国独立以后,英国就可以取而代之成为新的地区主导者。英国不仅公开反对“神圣同盟”可能的干涉行动,还向拉美各国提供资金和军事装备。英国人认为,只要拉美国家的独立能够维持,那么它们就是英国的势力范围。(https://www.daowen.com)
拉美国家独立以后,新生的美国也开始萌生了将这一地区作为自己的势力范围的想法。借着“神圣同盟”可能干涉拉美国家的传言,美国在1823年提出所谓“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的门罗主义,宣称欧洲国家“如企图把它们的制度扩展到西半球任何地区,则会危及我们的和平与安全。我们不曾干涉过任何欧洲国家的现存殖民地或属地,而且将来也不会干涉。但是对于那些已经宣布独立并维持独立的,而且我们基于伟大动机和公正原则承认其独立的国家,任何欧洲国家为了压迫它们或以任何其他方式控制它们命运而进行的任何干涉,我们只能视为对美国不友好的表现”〔4〕。这标志着美国已经开始作为一个非争霸国(纯粹的地区性大国),谋求地区性的主导秩序地位了。英国虽然当时已经开始具备全球性的力量投送能力,但是,考虑到当时的交通运输能力,以及英国支持拉美各国独立的基本立场,英美之间的这种冲突还是潜在的。英美双方都反对“神圣同盟”对拉美的干涉,两国的目标也都是限于将拉美作为势力范围而非殖民地。也就是说,英美两国接下来在拉美地区竞争的主要是政治和经济上的影响力,而不是土地的重新分配。
初生的美国具备这种地区性的雄心也是可以理解的,而且正好说明了位置现实主义外交政策假设的合理性和普遍意义。虽然地区雄心开始出现,这一时期的美国仍然力量弱小,甚至连潜在争霸国也算不上。因此,在19世纪40年代以前,美国虽然提出了所谓“门罗主义”,但是美国的外交政策总体上以中立、克制为特点,并没有急于争夺地区主导地位。1811年12月,美国众议院“西属美洲殖民地委员会”提出报告,声言美国“作为拉美的近邻和同半球居民,对他们的利益表示极大的关心”,并表示愿同拉美独立国家“建立友好关系和贸易往来”。美国与拉美新独立国家互派外交代表,建立非正式联系,并允许它们在美国购买军火和战舰。〔5〕但是,美国并没有真正将门罗主义付诸实施。1815年9月和1817年美国国会制定的两部《中立法》禁止美国公民去拉美参加革命,而对于哥伦比亚、墨西哥、阿根廷等提出的援助请求美国也都置之不理。不仅如此,美国开国总统华盛顿强烈反对美国介入欧洲的事务,奉行“孤立主义”的主张。他认为美国的地理特点决定了需要“遵守一种严格的中立”。他声言欧洲战争是欧洲的事,美国不应为他人的利益去火中取栗。〔6〕“门罗宣言”或许表明了美国具有争夺地区主导地位的念头,但当时也仅仅是一个念头而已。
在美洲,当时的美国奉行的是有节制的地区性目标。在扩张领土和扩大地区影响力的同时,美国小心翼翼地防止自己成为英国以及其他欧洲强国的联合打击对象。在当时的条件下,如果美国过早地致力于夺取整个美洲,那么美国的崛起将会遇到多得多的困难。1817年4月,美英两国达成协定,撤除大湖区的军事设施,规定双方在大湖区仅保留少量用来缉私的武装战舰。这一协定表明美国已经放弃了兼并加拿大的想法。1818年,美英两国对美国和加拿大的边界进行了划定。放弃吞并加拿大意味着美国不再奢望完全将英国赶出北美,也意味着双方不再存在不可调和的冲突,从而为英美和解创造了基本条件。由于广大的西部的存在,到19世纪90年代以前,美国国内政治的主要关注点是西部大开发以及日益紧张的南北矛盾。尽管英美之间存在各种矛盾,但双方在经济上的相互依赖不断加深,英国对美国的出口占到了英国总出口的10%。进口方面,美国南方已经成为当时全球最重要的棉花生产基地,而英国则是它的主要出口市场。在美国南北战争爆发以后,英国的棉花产业很快就面临着到港棉花少了一半的困难局面。反过来也是如此。一位美国观察家评论说:“与大不列颠不和将会是灾难性的。如果它的港口对我们……草原各州的农场主、南部各州的种植园主关闭,这种对他们主要出口产品的阻碍是一场灾难。”〔7〕不过,麻烦的地方也在于,由于这种紧密的相互依赖关系发生在美国的南方和英国之间,因此,在1861年开始的南北战争中,英国是支持南方各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