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小结
依据位置现实主义外交政策理论，潜在争霸国的整体国家利益是优先获取霸权实力地位，以及在条件可行的情况下获取本地区的主导秩序地位。至于是否选择做争霸国，这取决于国家领导人如何看待当时的国际秩序。如果国家领导人认为本国有实力挑战霸权国，同时现存的国际秩序又需要被推翻的话，那么该国就可能扮演争霸国的角色。如果国家领导人认为现存的国际秩序有利，那么就可以继续在现有的国际秩序下发展自己，等到实力达到现霸权国综合国力的120%之后再来考虑霸权秩序地位的问题。19世纪的国际秩序是一个比较复杂的情况，这里面既有开放的国际秩序，例如自由贸易体系的逐步建立，也有相对封闭的国际秩序，例如殖民地和势力范围的分配。对于不同的国家来说，它可能更看重这些国际秩序的不同方面。德国作为一个后发的工业国家，德国制造业在世界市场上具有很强的竞争力，因此自由贸易体系总体上有助于发挥德国的优势。而俄国本质上还是一个传统的农业帝国，农产品和矿业产品的出口对国民经济来说非常重要，因此俄国比较倾向于不断扩张自己的土地和人口。因此，如果简单从秩序关系的角度来看，英国和德国之间应该具有更多的一致性，而英国和俄国之间应该具有更多的冲突性。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在19世纪的大多数时间里，英俄矛盾都是欧洲大国关系中的主要矛盾，双方在远东、中亚、近东等地区都展开了激烈的争夺。为了抗衡俄国的挑战，英国一度寻求同德国结盟。尽管同德国的结盟失败了，但是英国还是改变了原有的“光荣孤立”政策，在远东同日本结盟。相反，德国长期被视为是英国的天然盟友，是制衡俄国扩张的一个重要力量。英俄矛盾的爆发点是黑海海峡控制权、巴尔干地区主导权和对土耳其的处理问题。而对于德国来说，如果能得到英国的支持，那么德国的安全也就有了基本的保证，双方可以在国家实力方面形成很好的互补关系。在俾斯麦时代，德国非常小心翼翼地维护与英国的关系，同时与俄国建立了同盟关系。这是使得德国处于绝对有利的战略处境。但是，由于英俄矛盾和俄奥矛盾的存在，俾斯麦的大陆同盟体系难以长时间维持下去。
德国其实面临着两种选择。一种是优先选择与俄国的联盟，这意味着德国的安全是绝对无虞的，在欧洲大陆也可以继续扮演协调人的角色，但前提是必须要约束自己的小伙伴奥匈帝国。在英国与俄国的冲突中，德国可以保持一个基本的中立。德国和英国并没有联盟关系，英国并不能要求德国选边站，尤其在法俄军事同盟已经形成之后。法德俄同盟关系对德国来说可能就是要放弃阿尔萨斯和洛林，实现与法国的历史性和解，而好处则是可能联合起来挑战英国。德国的第二种选择就是和英国形成一个双边的正式同盟。在法俄已经形成军事同盟的背景下，这也不失为一个理性的选择。与英国的结盟同样可以使法俄不敢对德国发动攻击，同时可以借助英国的力量来实现威廉二世的“世界政策”梦想。英德奥联盟的形成，以及加上潜在的盟友美国，可以对于法俄同盟形成压倒性的优势。如果采取这样一种外交政策的话，德国也有潜力成为英国霸权地位的接班人，或者至少是部分地取代英国现有的霸权地位。最为理想的一种状态是，德国继续和俄国续订《再保险条约》，又与英国结成正式的同盟关系。但是，问题在于，俾斯麦下台后，威廉二世的政策目光短期而又变化无常。威廉二世反对同俄国的联盟关系，摧毁了俾斯麦精心构建的大陆同盟体系，而同英国的联盟谈判又半心半意、优柔寡断，浑然看不清对于德国整体国家利益的威胁来自哪里。对于当时的德国来说，虽然初步拥有了争霸国的实力，但是，现存的国际秩序对于德国有利，因此德国应该继续发展自己的实力、节制对外扩张的野心，以及满足于在欧洲大陆的“半霸权地位”。
虽然俄国在19世纪的大多数时间里国民生产总值与英国差不多，但是俄国是一个落后的农业国，工业革命开始得很晚，动员能力不足，政府掌握的国家财富远不如英国。因此，俄国总体上仍然是一个潜在争霸国。热衷于对外殖民扩张的俄国是英国霸权地位的天然对手，双方一直在世界各地发生冲突。但是，在维也纳和会之后的40年中，英俄在维持欧洲势力均衡这一点上却拥有共同利益。俄国一方面希望通过法国和英国、普鲁士、奥地利之间的制衡，来获取和提升自己的欧洲主导地位，另一方面则奉行保守主义的外交政策，以打压自由主义革命和民族独立运动为己任。在俄国的推动下，几个欧洲大国之间基于均势原则和正统原则形成了所谓“神圣同盟”和“欧洲协调”。这一时期，俄国部分地获得了在欧洲大陆的主导秩序地位。1853—1856年的克里米亚战争对俄国是一个非常大的打击，也导致了俄奥同盟的破裂。从此，俄国一方面革新图强，另一方面对维也纳体系所确定的领土分配持积极的修正态度。亚历山大二世的农奴制改革和俄国工业革命的迅猛发展，大大加强了俄国的综合国力，使得它逐步拥有了成为争霸国的实力基础，而与法国的同盟又确保了俄国的安全，俄国开始可以放手在中亚、近东和远东大肆扩张。
从19世纪80年代到20世纪初，俄国扮演了一段时间的争霸国角色，不仅与英国争夺殖民地和势力范围，还试图挑战英国的海军优势。尽管俄国的海军实力远逊于英国海军，但是俄国拥有波罗的海舰队、黑海舰队和太平洋舰队。俄国在中亚的扩张，再加上太平洋舰队的优势，使得它有能力对英属印度构成威胁。英俄争霸的一个潜在后果就是英德可能会结成同盟。一旦英德结盟，那么俄国将处于极为不利的战略境地。幸运的是，德国拒绝了英国的联盟请求，并且把英国作为主要对手，展开了一场大规模的海军军备竞赛。由于俄国在巴尔干的扩张，俄国与奥匈帝国发生了激烈的冲突，而德奥有着紧密的同盟关系，因此俄国逐步意识到，德国和奥匈帝国构成了俄国在欧洲地区秩序的主要对手。因此，到了1907年，英俄两国签署条约，划分了在伊朗、阿富汗和中国西藏的势力范围，结束了在中亚的大博弈。俄国从争霸国变成了与霸权国联盟的潜在争霸国。
英法俄协约的形成，使得俄国处在一个有利的国际战略位置，但是，由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过程中俄国内部发生了社会主义革命，沙皇政权被推翻，因此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它不是以战胜国的身份参加巴黎和会，而是作为一种国际关系中的异质性力量被其他列强干涉和打压。虽然这意味着我们无法最终检验俄国外交政策变化的效果，但是可以做一点简单的反事实推理——如果英法俄协约没有形成，英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没有参战，那么法俄同盟被德奥同盟击败应该是一个大概率的事件。
【注释】
〔1〕吴有法、黄正柏主编：《德国资本主义发展史》，武汉：武汉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85页。
〔2〕丁建弘：《俾斯麦统一德国的前提与后果》，载中国德国史研究会编：《德国史论文集》，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0年版，第50页。
〔3〕［德］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626页。
〔4〕David J.Singer and Melvin Small，National Material Capabilities Data，1816—1985，Ann Arbor，MI：Inter-University Consortium for Political and Social Research，February 1993，p.132—1.
〔5〕［美］约翰·米尔斯海默：《大国政治的悲剧》，王义桅、唐小松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120页。
〔6〕同上书，第92页。
〔7〕［美］斯塔夫里阿诺斯：《全球通史——1500年以后的世界》，吴象婴、梁赤民译，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2年版，第297页。
〔8〕George E Buckle，The life of Benjamin Disraeli，Earl of Beacons-field，Vol.5，New York：The MacMillan Company，1920，p.134.
〔9〕徐弃郁：《脆弱的崛起：大战略与德意志帝国的命运》，北京：新华出版社2011年版，第10页。
〔10〕［德］奥托·冯·俾斯麦：《思考与回忆——俾斯麦回忆录》，山西大学外语系翻译组译，北京：东方出版社2007年版，第205页。
〔11〕王绳祖主编：《国际关系史》（第三卷），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1995年版，第15页。
〔12〕［美］约翰·米尔斯海默：《大国政治的悲剧》，第92页。
〔13〕［美］查尔斯·P.金德尔伯格：《世界经济霸权：1500～1990》，高祖贵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3年版，第259页。
〔14〕［美］科佩尔·S.平森：《德国近现代史》（上），范德一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第313页。
〔15〕李工真：《德意志道路：现代化进程研究》，武汉：武汉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36页。
〔16〕相关讨论参见刘靖华：《霸权的兴衰》，北京：中国经济出版社1997年版，第3章“经济相互依赖与霸权问题”。
〔17〕李工真：《德意志道路：现代化进程研究》，第155页。
〔18〕［德］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15页。
〔19〕胡才珍：《论十九世纪末20世纪初德国在欧洲历史地位的巨变》，载《武汉大学学报》（人文科学版），2001年第5期，第585页。
〔20〕C.J.Lowe，The Reluctant Imperialists，British Foreign Policy 1878—1902，London：Routledge & K.Paul，1967，p.63.
〔21〕［英］A.J.P.泰勒：《争夺欧洲霸权的斗争：1848—1918》，沈苏儒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第264页。
〔22〕方连庆、王炳元、刘金质主编：《国际关系史》（近代卷）（下册），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396页。
〔23〕同上书，第539—540页。
〔24〕［美］小约瑟夫·奈：《理解国际冲突：理论与历史》，张小明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105页。
〔25〕时殷弘：《国际政治——理论探究·历史概观·战略思考》，北京：当代世界出版社2002年版，第368页。
〔26〕杨生茂：《美国外交政策史》，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230页。
〔27〕同上书，第231页。
〔28〕William L.Langer，The DiplomacyofImperialism 1890—1902，Vol.1，New York：AlfredA.Knopf，1935，p.429.
〔29〕［苏］B.M.赫沃斯托夫编：《外交史》，第二卷（上），高长荣等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79年版，第491—492页。
〔30〕［联邦德国］卡尔·迪特里希·埃尔德曼：《德意志史》，第四卷（上），高年生等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25—27页。
〔31〕PaulM.Kennedy，The Rise of the Anglo-German Antagonism1860—1914，London：George Allen & Unwin，1980，pp.167—169.
〔32〕［美］保罗·肯尼迪：《大国的兴衰》，蒋葆英等译，北京：中国经济出版社1989年版，第322页。
〔33〕［英］A.J.P.泰勒：《争夺欧洲霸权的斗争：1848—1918》，第512页。
〔34〕同上书，第368页。
〔35〕同上书，第575页。(https://www.daowen.com)
〔36〕George Monger，The End of Isolation：British Foreign Policy 1900—1907，London：Thomas Nelson and Sons Ltd，1963，p.10.
〔37〕WilliamL.Langer，The Diplomacy of Imperialism1890—1902，Vol.2，New York：Alfred.A.Knopf，1935，p.659.
〔38〕徐弃郁：《脆弱的崛起：大战略与德意志帝国的命运》，第153页。
〔39〕王绳祖主编：《国际关系史》（第三卷），第350—351页。
〔40〕［英］AJ.P.泰勒：《争夺欧洲霸权的斗争：1848—1918》，第562页。
〔41〕王绳祖主编：《国际关系史》（第三卷），第18页。
〔42〕［美］保罗·肯尼迪：《大国的兴衰》，第274页。
〔43〕［德］卡尔·艾利希·博恩：《德意志史》（第3卷），北京：商务印书馆1991年版，第356页。
〔44〕Ivo Nikolai Lambi，The Navy and German Power Politics 1862—1914，London：Allen &Unwin，1984，p.188.
〔45〕John W.Mason，The Dissolution of the Austro-Hungarian Empire，1867—1918，New York：Routledge，2014，p.57.
〔46〕何蓉：《奥匈帝国》，西安：三秦出版社2001年版，第425页。
〔47〕［英］C.L.莫瓦特：《新编剑桥世界近代史》，第十二卷《世界力量对比的变化：1898—1945》，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176页。
〔48〕辛益：《意大利近代史》，开封：河南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434页。
〔49〕同上。
〔50〕［美］肯尼思·华尔兹：《国际政治理论》，信强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225页。
〔51〕［美］科佩尔·S.平森：《德国近现代史》（上），第408页。
〔52〕［德］弗兰茨·梅林：《中世纪末期以来的德国史》，张才尧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4年版，第86页。
〔53〕［美］克里尚·库马尔：《千年帝国史》，石炜译，北京：中信出版集团2019年版，第216页。
〔54〕［美］尼古拉·梁赞诺夫斯基、马克·斯坦伯格：《俄罗斯史》，杨烨、卿文辉等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136页。
〔55〕［美］克里尚·库马尔：《千年帝国史》，第219页。
〔56〕［美］尼古拉·梁赞诺夫斯基、马克·斯坦伯格：《俄罗斯史》，第219页。
〔57〕北方大战是俄罗斯帝国为了夺取波罗的海的出海口及与瑞典王国争霸的战争。战争的结果是俄国从此称霸波罗的海，而瑞典则自此衰落。
〔58〕［美］尼古拉·梁赞诺夫斯基、马克·斯坦伯格：《俄罗斯史》，第213页。
〔59〕［美］克里尚·库马尔：《千年帝国史》，第221页。
〔60〕同上书，第221页。
〔61〕［美］尼古拉·梁赞诺夫斯基、马克·斯坦伯格：《俄罗斯史》，第259、262—263页。
〔62〕同上书，第289页。
〔63〕［英］AJ.P.泰勒：《争夺欧洲霸权的斗争：1848—1918》，第51—53页。
〔64〕同上书，第70页。
〔65〕同上书，第83页。
〔66〕［美］保罗·肯尼迪：《大国的兴衰》，第214页。
〔67〕白建才：《俄罗斯帝国》，西安：三秦出版社2000年版，第357页。
〔68〕［英］A.J.P.泰勒：《争夺欧洲霸权的斗争：1848—1918》，第14—15页。
〔69〕［美］尼古拉·梁赞诺夫斯基、马克·斯坦伯格：《俄罗斯史》，第368页。
〔70〕［美］克里尚·库马尔：《千年帝国史》，第228—229页。
〔71〕［苏］BM赫沃斯托夫编：《外交史》，第二卷（上），第54—55页。
〔72〕同上书，第62页。
〔73〕徐弃郁：《脆弱的崛起——大战略与德意志帝国的命运》，第104页。
〔74〕同上书，第105页。
〔75〕白建才：《俄罗斯帝国》，第375页。
〔76〕王绳祖主编：《国际关系史》（第三卷），第350页。
〔77〕白建才：《俄罗斯帝国》，第39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