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英法构建反德联盟
总的来说,法国在19世纪后期的外交政策表现得非常冷静、有耐心和理智。法国人敏锐地认识到,要打破俾斯麦所编织的大陆同盟体系,最有可能的突破点就是俄奥矛盾和德奥同盟。法国政府的策略是千方百计造成一种法国即将再遭德国欺凌的印象,这样做尽管有一定风险,但是有可能置德国于失道寡助的境地和检验法国在欧洲的地位。〔53〕作为一个欧洲的陆军强国,德国的崛起导致它和法俄的实力关系、秩序关系更加紧张。德国主导下的欧洲肯定不如势力均衡的欧洲更加符合法俄的地区秩序利益。因此,法俄同盟的主要对手并不是英国,而是作为潜在争霸国和争霸国的德国。对于英国、法国或者俄国来说,它们都有面积广大的殖民地,而威廉二世的“世界政策”同样是对它们既得利益的巨大挑战。考虑到英国和德国之间长期的“天然盟友”关系,法国最有可能的是先建立法俄同盟。
通过不断加深和俄国的经济社会联系,最终法国成功地和俄国在1894年建立了军事同盟。这个过程也并不简单。尽管俄国对于威廉二世拒绝续签《再保险协定》感到失望,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俄国希望过早地明确法俄同盟的反德性质。“法国政府希望及早成立一个明确反德的军事协定,但两国关于军事协定的谈判却是过了一年才实现的。俄国外交大臣吉尔斯认为,俄国不能给法国有挑起对德冲突的行动自由,那样并不符合俄国的利益,当法国还不准备支持俄国反对奥国和土耳其的时候,帮助法国摧毁德国是一种错误。”〔54〕1892年,法国和俄国开始就结盟展开谈判。1894年1月,军事协定生效。《法俄军事协定》规定:“如果法国受到德国或受到德国支持的意大利的进攻,俄国应出动所有的军队进攻德国。如果俄国受到德国或德国支持的奥地利的进攻,法国应出动所有的军队进攻德国。”〔55〕对于法国的国际战略环境来说,这是具有决定意义的一个变化,意味着法国开始扭转战略上的不利处境、开始能够确保自己的安全。1912年7月,法俄海军之间秘密签订了一项协定,规定在战时相互支援,使两国的全部武装力量被正式条约联结在一起。1912年法国总理普恩加莱(Raymond Poincaré)访问俄国时表示,在德国没有卷入的情况下,“法国舆论与会允许法国政府仅仅为着巴尔干问题而采取军事行动”,但如果涉及德国,“法国将确切并充分履行对于我们(指法俄同盟)的义务”〔56〕。一个月后,普恩加莱又对俄国驻法大使表示:“如果同奥地利的冲突造成德国的干涉,法国将履行它的义务。”〔57〕
法国面对俾斯麦的大陆联盟体系,苦心经营了20年之久,才在19世纪90年代初同俄国建立了同盟关系。可是从1895年中日甲午战争至1904年爆发的日俄战争期间,俄国的主要的力量被牵制在远东,这使法国在同德国的武力对峙中处于不利地位。而且,就算俄国不把主要的力量用于远东扩张,仅有法俄同盟也未能有把握战胜德奥同盟。事实上,俄国还需要时间来进一步改善国内的基础设施、实现更全面的工业化。相比法俄同盟,俾斯麦时期的德国不仅打造了德奥同盟,还把意大利、塞尔维亚、罗马尼亚等也纳入大陆同盟体系中来。1882年5月的德奥意同盟条约规定,缔约国之间互相保证不参加敌对同盟;意大利在遭到法国无端进攻时,德奥应提供全力援助,德国在遭到法国无端进攻时,意大利需履行同样义务;缔约国成员如遭到两个以上非缔约国的无端进攻,所有缔约国应协同作战;缔约国如遭到一个非缔约国威胁或与之发生战争,其余缔约国应对盟国恪守善意中立。条约为期五年。〔58〕这就意味着在俾斯麦体系之下,法国其实是高度孤立的。
法国人明智地认识到,必须改善英法关系和英俄关系,这样才有可能在与德国的决战中处于更有把握的地位。因此,虽然法国在殖民扩张的过程中与英国人发生了冲突——例如在埃及,但是当真的有可能爆发同英国的殖民战争时,法国人选择了让步与和解。事实证明,与霸权国的和解,是作为潜在争霸国的法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所作出有一个最明智的战略决定,完全符合了位置现实主义的预期。1898年,英国军队和法国军队在南苏丹的一个叫作“法绍达”的地区发生了对峙。英军坚持苏丹为英国的势力范围,要求法军撤出,战争一触即发。对于法国人来说,“英国这个老对头,不仅破坏了法国的帝国梦,还在它面前展示出了更宏大的帝国野心”〔59〕。法国方面考虑到自己的整体国家利益是击败德国,因此选择了撤退。英国和法国签署协议,划分了两国在西非地区的势力范围。这一事件对于法国来说是一个羞辱。〔60〕法国在1898年的“法绍达事件”中作出让步,虽然被国内认为是“第二个色当”(指的是1870普法战争中法国战败的色当战役——笔者注),但是这使得英法矛盾缓和下来。〔61〕(https://www.daowen.com)
法国政府清醒地认识到,如果想要真正维持法国在与德国冲突中的优势,就必须与英国建立有效的密切关系。“法国的外交政策必须提防欧洲大陆上另一个可怕的对手:一个统一的、崛起中的德国。……法国无论是在国内政策还是外交立场上,需要一面警惕西方的老对手英国,另一面小心新的威胁——位于欧洲大陆的德国。法兰西帝国依然怀着‘怨恨’的情绪,不过这种情绪更多的指向德国,而非英国。”〔62〕1899年法国在“法绍达事件”中作出让步,加上两国均有改善关系的意愿,余下的便是通过谈判协调相互之间的殖民地矛盾和利益冲突了。1903年,英法两国元首互访,打破了两国多年来相互冷淡的局面。1904年2月,日俄战争的爆发加速了英法两国接近的步伐。英国惧怕法国加入俄国方面作战,因为一旦这种情形出现,英国不得不按照英日同盟的义务而协助日本作战。英国为了避免卷入远东冲突,希望法国在日俄战争中保持中立。这样,英法谈判的进程加快。1904年4月8日,两国签订《英法协定》。〔63〕英法两国之间也开始加强军事上的联系。后来担任过英国首相的温斯顿·丘吉尔(Winston Churchill)说,英法军事会谈使“我们两国军人的思想明确地进入一个特殊的轨道。在军事关系中一方面不断增长相互信任,另一方面加强了相互预警。不管两国政府多么明显地申明在这些技术性讨论中两国没有任何政治上的约定,事实上两国已经建立起极其强有力的纽带”〔64〕。
1904年《英法协约》的签订,表面上是英国和法国在国际殖民秩序上达成妥协,但本质上是为对德作战做准备。对于法国而言,这是为了复仇,为了恢复法国的大国地位;对于英国而言,则是为了维持欧洲的均势、阻止德国对英国霸权地位的挑战。与此同时,法国也积极争取其他的盟友,法意关系的改善就是一个成功的例子。1896年法国和意大利签订了《法意条约》,在突尼斯问题上达成谅解,意大利承认法国对突尼斯的保护权,法国对意大利在突尼斯的商业利益和其他特权给予照顾。1898年的《法意商务条约》结束了两国间不利于意大利的关税战。1908年12月,法意明确划分摩洛哥与的黎波里为两国各自的势力范围。1902年11月,意大利与法国又订立了《中立协定》。这一协定规定:如果缔约国一方“直接或间接地成为某一大国或某几个大国进攻的目标”,另一方必须严守中立;还规定如果缔约国一方“由于受到直接挑衅而被迫首先宣战”时,另一方也要严守中立。〔65〕通过和俄国建立军事同盟、同英国建立战略上的“准联盟”,以及改善与意大利的关系,法国事实上已经使它在即将发生的同德国的战争中处于非常有利的战略境地,而德国则面临着两面作战的困境。由于英国没有明确地表示与法国和俄国的同盟关系,威廉二世还一直以为英国的态度是中立的、并不会加入德奥同盟与法俄同盟的战争之中。
总而言之,在普法战争失败之后,法国并没有被殖民扩张狂热冲昏头脑,而是非常理智地将自己的整体国家限定在地区性的目标,即击败德国、恢复在欧洲的大国地位。法国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实力限制——只有法国自己是无法击败德国的。为此,法国精心培育与俄国和英国的关系,充分利用它们与德国之间的秩序冲突,构建了一个有利于自己的大国联盟体系。法国在19世纪后期的外交政策高度吻合了位置现实主义的外交政策假设,为法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获胜创造了基本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