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国际结构与国际秩序
位置现实主义从实力地位和秩序地位两方面来界定大国的整体国家利益，并进而从实力关系和秩序关系的角度来考察大国之间的战略利益关系与外交政策的制定。从本章开始，实证部分将对位置现实主义的外交政策理论进行历史检验，所选择的案例是19世纪六个大国的外交政策。之所以把实证研究集中在这一时间段，主要是出于两个方面的考虑。第一，19世纪是大国政治互动最为丰富的时期之一。这一时期虽然存在一个霸权国——英国，但总的来说当时的国际体系是多极体系，主要大国有着比较大的战略自主性，因此可以充分地考察这些国家的外交政策是否符合位置现实主义的预期，而在冷战时期，除了美苏之外，其他大国都受到两极结构的较大约束，外交战略的自主性不如19世纪。第二，位置现实主义的理论当然可以用来分析冷战时期或者冷战后的大国外交政策，例如冷战时期美国是霸权国、苏联是争霸国、德国和日本是潜在争霸国、印度和埃及是非争霸国，等等。但是，本书的目的旨在提出一个研究纲领和研究议程。限于时间与篇幅，本书并不试图对所有的历史案例进行检验。在时间和精力允许的条件下，笔者在实证案例研究的个别部分也会适当拓展研究的时段，从而更完整地检验位置现实主义的外交政策假设。事实上，本书在讨论英国、俄国和法国等大国的外交政策时，研究的时段都做了一定的延展，以更完整地展现这些大国的外交政策演进的来龙去脉。
英国的崛起以及成为19世纪的全球霸权国，是国际关系史上最为重大的事件之一。在英国建立全球霸权地位之前，国际体系中只存在地区性的帝国体系，例如中华帝国、奥斯曼帝国、神圣罗马帝国等。由于这些地区性的帝国体系出现在农业时代，虽然其崛起也是基于政治制度和生产技术的领先，但总的来说，农业、土地和人口是这一时期的主要国家财富来源，因此，这些帝国大都是规模巨大、热衷于对外扩张的国家。但是，工业和交通技术的限制使得它们停留在地区性的帝国体系上，而不是全球性的霸权体系。随着18世纪工业革命在英国等欧洲国家的发生和普及，机械化大生产逐步取代了原有的低效率的手工制造业。随着生产力的大幅提升，各国需要更多的商品市场和原料来源地，而使用蒸汽动力的火车和轮船等新式交通工具极大缩短了全球商业、人员流通的时间和空间距离。于是，经济全球化和政治全球化都开始出现了。新兴的工业国家开始能够通过（与殖民地或者非殖民地的）贸易利用全球的市场、人力与物力资源，从而极大增强了自己的实力，有了出现全球性的霸权国的可能。马克思对经济全球化的根源作了如下精彩的论述：
随着美洲和通往东印度的航线的发现，交往扩大了，工场手工业和整个生产运动有了巨大的发展。从那里输入的新产品，特别是进入流通的大量金银完全改变了阶级之间的相互关系，并且沉重的打击了封建土地所有制和劳动者；冒险的远征，殖民地的开拓，首先是当时市场已经可能扩大为而且日益扩大为世界市场——所有这一切产生了一个历史发展的新阶段……〔1〕
这是什么样的一个阶段呢？就是资本主义开始全球扩展、建立起全球性的经济和政治体系的一个阶段，就是全球化开始加速发展、真正形成的阶段。马克思进一步指出：(https://www.daowen.com)
不断扩大产品销路的需要，驱使资产阶级奔走于全球各地。它必须到处落户，到处开发，到处建立联系。资产阶级，由于开拓了世界市场，使一切国家的生产和消费都成为世界性的了。……这些工业所加工的，已经不是本地的原料，而是来自极其遥远地区的原料；它们的产品不仅供本国消费，而且同时供世界各地消费。……过去那种地方的和民族的自给自足和闭关自守状态，被各民族的各方面的互相往来和各方面的互相依赖所代替了。〔2〕
在这样一个经济全球化的进程中，工业经济逐渐取代了农业经济，拥有先进的工业技术和军事技术的资本主义强国取代了依赖于土地生产剩余和人口数量的传统农业强国。这并不是说农业、土地和人口不再重要，毕竟19世纪还处在一个农业社会逐步向工业社会过渡的阶段。事实上，在19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英国和俄国的国民生产总值是差不多的，俄国的国民生产总值在1913年甚至超过了英国。但是，高度工业化的国家比半工业化的国家总具有更多的财富盈余用于国防。另外，只有工业最先进的国家，才能生产出武装部队在战争中赖以生存的大量先进军备。〔3〕俄国工业革命相对滞后的一个结果就是，到了1915年，仍然“只有部分军队得到了武装，其余的人正在等候伤亡的士兵腾出武器”〔4〕。
尽管英国只是一个本土面积不到25万平方公里的岛国，依靠率先完成资产阶级政治革命和工业革命所带来的强大国家实力，到19世纪末，它已经发展成为地跨五大洲的“日不落帝国”，所拥有的海外领地面积达到了3000万平方公里，占到世界陆地总面积的20%。虽然拥有广大的殖民地和势力范围，但毫无疑问，英国通过建立自由主义政治和经济制度所带来的社会活力的释放、工业革命带来的国力剧增是它成为最强大的经济霸权和殖民帝国的原因而不是结果。不仅如此，工业革命的扩展和自由主义政治思潮的蔓延也深刻影响了英国霸权时代国家间政治中的实力竞争与秩序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