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对美法俄的政策变化
相比威廉二世时期的德国,另外三个潜在争霸国,美国、法国和俄国,在处理与英国的关系时则明智得多。尽管它们和英国之间都曾经有过激烈的矛盾乃至战争,但是最终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与英国协调了对现存国际秩序的立场和利益,成为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盟友。英国与美国和俄国的和解都经历了比较长的过程,这一过程恰恰体现出英国人对于整体国家利益和战略利益关系的准确把握。
在处理与美国的关系时,英国人很早就认识到,由于有利的地理位置、先进的政治制度、巨大的国家规模,美国实力的发展、在国际体系中的崛起是不可阻挡的。因此,在19世纪的漫长时间里,美国与英国爆发的一系列冲突中,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英国最终作出让步、达成妥协。不仅如此,英美两国总体上都是国际秩序的维持现状者,都支持自由贸易,对于领土兼并和殖民地没有法国和俄国那么热衷,同时它们也是自由民主革命比较彻底的国家。美国人甚至也不热衷于领导世界。用斯蒂芬·洛克(Stephen Rock)的话来说,“出于地理、种族和意识形态的原因,美国尽管有着长期的恐英症传统,看起来比其他国家更适合于成为英国的朋友”〔28〕。尽管美国经济和人口的快速增长,使得它迟早会成为英国霸权实力地位的挑战者,但是美国并不会对英国的霸权秩序地位构成颠覆性的威胁。在国际经济秩序方面,美国立国之初确实奉行重商主义的对外经济政策,但是其理由是,由于当时其他国家都奉行鼓励出口、限制进口的重商主义政策,美国不得不也这样做,以寻求与外国缔结公平互惠的国际商业条约。曾任美国总统的托马斯·杰斐逊表示,虽然“美国期望跨入免于各种限制的完全自由的商业体系”,但除非其他国家同样对美国实施自由贸易政策,否则美国必须同样实施重商主义的政策。〔29〕
尽管美国在1934年以前总体上实行重商主义的高关税政策,支持自由贸易的政策只是“阵发性”的,但美国是英国主导的开放性国际经济体系的主要受益者。美国是英国投资的最大接受者;在20世纪早期,英国海外资产的大约20%位于美国。〔30〕通过门户开放政策,美国拒绝了其他欧洲强国在中国建立排他性贸易区的努力,而英国是这一政策首要的受惠者。因此,英美两国虽然实力关系紧张,但是秩序关系却逐步趋向缓和。在英属圭亚那与委内瑞拉边界等纠纷上,两国都同意通过国际仲裁的方式解决;1896年10月,当布尔人战争爆发时,美国人伸出了橄榄枝。麦金莱当局悄悄地支持英国人镇压起义的努力,向英国出口军需品,美国的银行家提供贷款帮助英国人负担战争开支。在美国领导人给英国政府传递的信息中,美国的行为被诠释为“显然想要表示其维持和促进政府间亲善的愿望”〔31〕。(https://www.daowen.com)
19世纪末美国迅速崛起为世界大国,特别是其海军扩展迅猛,到1906年,据权威的《简氏军事年鉴》评估,美国海军的实力已升至仅次于英国的世界第二位。〔32〕英国政治家清醒地认识到,美国强大的经济实力使得其有能力建立一支强大的海军,过多地陷入与美国的纠纷还在一定程度上分散了英国的精力,使之无力介入欧洲事务,甚至有沦为“二流大国”的危险。〔33〕对于19世纪末的英国来说,美国人的橄榄枝使得英国人坚信,可以放心地把西半球交给美国这个潜在的接班人。与美国的和解不仅可以减轻大英帝国在全球所面临的战略压力,也可以预期一旦霸权秩序地位转移给自己的接班人后,英国还能通过与新霸权国的特殊关系而保有一定的大国地位。就如莱昂内尔·盖尔博(Lionel Gelber)在讨论关于巴拿马运河控制权的问题时所写的:“很快大不列颠将会在其他地区、在其他政治和防务问题上进行收缩。在这样的情况下,运河预期的控制权最好是掌握在朋友而非敌国的手中。”〔34〕用历史学家坎贝尔(A E.Campbell)的话来说,英国人“不认为美国崛起并取得世界大国的地位和权力会对他们自己的地位构成任何威胁”。从伦敦的立场出发,他写道:“美国作为一个大国的出现对于英国来说很大意义上是有利可图的。”〔35〕在国际秩序方面的高度一致,导致美国这个潜在争霸国最终成为了英国的特殊盟友和接班人,而且最终英国主动地将霸权秩序地位交给了美国。
作为潜在争霸国或争霸国的法国和俄国长期以来是英国霸权实力地位和霸权秩序地位的挑战者。这不仅表现在它们有着相对强大的综合实力,是英国霸权实力地位的潜在挑战者,还表现在它们作为老牌的帝国主义强国,在世界各地与英国争夺殖民地和势力范围,挑战英国在国际政治经济秩序中的霸权地位,试图改变欧洲的均势秩序。同时,法国和俄国在政治意识形态上与英国也有着明显的差别。英国是一个更偏自由主义政治立场的国家,而俄国和法国则倾向于中央集权。因此,英国和这两个挑战者之间一直以来矛盾非常尖锐,在中东、南亚、非洲乃至美洲都出现了直接的冲突。对于英国来说,它最担心的是法国和俄国建立反对英国的联盟。〔36〕这一担心并非没有道理,部分也是因为德国力量的快速崛起对法俄两国构成了共同的威胁,从而使得法俄两国在1894年就建立了军事同盟,这种同盟关系随时可以被用来对付英国。1894年12月,《法俄军事协定》正式生效,两国建立了军事同盟。这一同盟不仅让德国处在不利的军事境地,也让英国倍感威胁。当然,法俄同盟的主要敌人是德国,因此德国在很大程度上分担了英国的压力,也是英国可以联合的大陆力量。但是,威廉二世把英国作为主要的竞争对手,因此英国更加担心欧洲大陆的三个强国会联合起来。中日甲午战争后,1895年俄德法三国干涉还辽,虽然是迫使日本将辽东半岛交还中国,但这表明这三个挑战者可能会联合起来反对英国的殖民霸权。在1899年的南非布尔人战争中,英国同样遭到了俄德法三国的一致谴责,不得不向德国作出一定的让步,将太平洋上的萨摩亚群岛中的两个岛屿让给德国。法俄长期以来是英国的对手,如果它们和德国组成联盟的话,那么自然是英国霸权的最大噩梦之一。
随着英德竞争的加剧,英国领导人认识到,德国才是它霸权实力地位和霸权秩序地位的主要对手,而法国和俄国虽然和英国争夺殖民地与势力范围,但是它们同样是老牌的帝国主义强国,是现存国际秩序的受益者,因此有可能通过适度让步来与它们达成妥协。从经济关系的角度来说,第一次世界大战前,英国所需木材、小麦、大麦都是大量从俄国进口,俄国还是英国最大的石油进口来源。因此,与俄国的经贸关系对英国这个资源不足的岛国来说也十分重要。1905年以后,英国人正确地估计到,要阻止德国,必须投入他们自己的力量;他们还正确地认定,如果能推迟这场斗争,俄国的壮大也许会完全防止这场斗争的发生。〔37〕到了1906年,英国方面就表示,不会听任法国在对德作战中陷入困境。〔38〕霸权国英国与潜在争霸国法国和争霸国俄国之间,就殖民地和势力范围的分配达成了妥协,最终走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