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夺巴尔干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
俄奥矛盾的激化，又使得奥匈帝国进一步依赖德国，而俾斯麦则左右为难。尽管俾斯麦试图扮演中间人的角色，但最终德俄关系仍然决定性地恶化了。“1885—1886年的保加利亚危机使三皇联盟不可逆转地分裂了。……危机过去了，保加利亚宣布独立；但1887年，三个皇帝的同盟没有重新建立，奥地利和俄国再也不是同盟国了。”〔71〕
如前所述，如果奥匈帝国能够克制自己与俄国争夺巴尔干的野心，致力于制衡俄国的扩张、维持这一地区的平衡，以英国、土耳其作为“准盟友”的话，那么奥匈帝国维持现有的势力范围和协调人地位还是可能的，也不会从根本上破坏掉俾斯麦所设计的大陆同盟体系。问题是，奥匈帝国显然没有意识到欧洲的战略格局正在发生不利于自己的变化，反而变得更加具有扩张性。“1874—1896年，欧洲大国的军费开支大约平均增长50%以上。其中，德国增长79%、俄国为75%、英国为47%、法国43%、奥匈最低为21%。20世纪初，上述国家的军费开支又有了进一步的提高。……军费开支增长最快的是意大利，由十年前的28257.3万马克增加到47258.3万马克，增长67%。其次是德国，增长44%，以下依次是奥匈帝国37%，俄国34%，法国27%，增长最慢的是英国19%。”〔72〕巴尔干冲突所引发的俄奥矛盾，很快就葬送了俾斯麦努力构建的第二次三皇同盟。
为了挽回三皇同盟解体所带来的不利局面，在德国的支持下，奥匈帝国进一步加强和英国、意大利的协调，以《地中海协定》的形式部分抵消了来自俄国的压力。“三国皇帝联盟是保加利亚危机的第一个牺牲品，但这一损失被奥地利、英国和意大利于1887年缔结的地中海协定所抵消。这是为了维护地中海的现状，保护索非亚、君士坦丁堡和海峡免受俄国的干涉；这非常符合奥地利的利益。”〔73〕但是，这三个国家的联合并不是一个真正的联盟；英国仍然致力于保持地区均势和光荣孤立，而奥匈帝国和意大利都相对弱小，对英国来说绝对不是不可或缺的。幸运的是，对奥匈帝国来说，19世纪90年代比较有利的一点还在于，当时英俄两国围绕着殖民地的问题争夺激烈，俄国的注意力部分转移到了中亚和远东地区，并一直持续到日俄战争结束为止。“到了19世纪90年代中期，奥地利的防御联盟体系已经明显衰落。然而，俄国此时并不完全与奥地利对立，部分原因是它将注意力转向了远东地区。”〔74〕
20世纪初，帝国主义国家加剧了对巴尔干和土耳其的争夺，以德国、奥匈帝国为一方，英国、俄国为另一方。法国与意大利也被卷入其中。在这场争夺中，焦点是奥匈帝国和俄国争夺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以及塞尔维亚。奥匈帝国采取了咄咄逼人的进攻态势。〔75〕事实上，在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奥匈帝国的治理可圈可点，包括解放了4万农奴、建立学校、建设铁路，使得波黑地区的人民生活水平和工业发展程度在巴尔干地区都是最高的。20世纪初，奥匈帝国在巴尔干推行进一步扩张的政策，欲实行对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的兼并，从而引起了严重的国际冲突。“对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的吞并像一枚炸弹一样击中了欧洲，并开始了为期6个月的外交危机，这场危机几乎导致了一场全面战争。俄奥之间的协约现在已被不可挽回地摧毁了。但最严重的是，吞并引发了一波斯拉夫民族主义浪潮，最终吞没了巴尔干半岛的所有大国。”〔76〕
1908年9月，奥匈帝国与俄国达成一个秘密协议，以同意修改黑海海峡制度、海峡向俄国军舰开放为条件，换取俄国同意奥匈帝国兼并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到了10月，奥匈帝国单方面宣布兼并这两个省，但是有关海峡制度修改的谈判并未完成，从而引发了俄国的极大不满。塞尔维亚对于这两个省也有野心，因为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有相当多的塞尔维亚人。波斯尼亚危机演变成为德奥同盟与俄塞同盟之间的一场对抗。如果不是奥匈帝国的扩张野心，或许根本就不会有这次波斯尼亚危机了。问题在于，“奥匈帝国在德国的坚决支持下，积极准备对塞尔维亚的战争，强调用武力解决同塞尔维亚发生的冲突。奥匈帝国还准备勾结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共同瓜分塞尔维亚。在奥匈帝国，主张对塞尔维亚实行先发制人战争、一举夺取塞尔维亚的势力迅速壮大”〔77〕。俄国迫于德国的压力迫使塞尔维亚放弃了与奥匈帝国的对抗。冲突虽然平息了，但矛盾却加剧了。“哈布斯堡的大国政策，特别是分别于1878年和1908年对波黑的占领和吞并，导致了与俄罗斯的致命对立。”〔78〕“波斯尼亚危机造成的最大影响是塞尔维亚与奥地利的关系。反对奥地利人的情绪成了塞尔维亚对外政策的基调，奥匈帝国更成为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的眼中钉。”〔79〕围绕着波斯尼亚危机产生的是不断加剧的奥塞矛盾，这也是导致斐迪南大公被刺、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直接原因。(https://www.daowen.com)
对于奥匈帝国来说，“1866年后，巴尔干地区是它唯一的势力范围，但正是在这一地区，俄国的影响，加上巴尔干民族主义的扩张，对奥匈帝国构成了威胁。……对波黑的吞并彻底粉碎了俄奥关系，奥匈帝国又回到了德国联盟。到1914年，俄国和意大利都被哈布斯堡王朝在巴尔干半岛的政策所疏远，这使得两个日耳曼大国相当孤立，只能依靠彼此相互求助。”〔80〕可笑的是，这一时期，奥匈帝国内部主战派抬头，希望采用武力消灭独立的塞尔维亚，取得对巴尔干半岛中部和整个西部的控制和影响。它还设想，在占领和兼并塞尔维亚、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后，进行国家内部的根本改造，由二元帝国变成三元帝国。〔81〕而此时，俾斯麦已经下台，威廉二世完全没有意识到国际战略格局的重大转向，对奥匈帝国的过分支持不仅恶化了俄德关系，还“迫使俄国与西方大国合作，波斯尼亚危机最终帮助形成了针对德奥的英、法、俄三国协约，而且，奥地利在巴尔干半岛的胜利引起意大利的警觉，使意、俄两国签订了秘密条约，将奥地利视为共同的敌人。奥地利在政治上再一次陷于孤立”〔82〕。
从1908年到1914年，奥匈帝国在巴尔干的政策变得日益咄咄逼人。“奥匈帝国的主战派主张在俄国尚未准备充足之前就发动对巴尔干的攻击。……俄国在巴尔干地区的利益是要求维持现状。奥匈帝国的政策则是推翻和瓜分土耳其。”〔83〕可以说，奥匈帝国政府完全没有了全球性的战略眼光，根本看不到业已形成的英、法、俄三国协约所具有的实力优势。尽管德国实力强大，但是奥匈帝国的军队总的来说缺少足够的新式装备，机关枪、大炮、飞机等武器数量远远少于其他国家，而且没有在战争过程中得到增加。“在欧洲大陆，俄国、法国、奥匈帝国和德国竞相建立一支强大的陆军。1904年俄国陆军人数为104.4万，1912年增加到138.49万人。1913年俄国实施新的扩军计划，到1917年再增加48万。法国在1913年8月颁布法令，使常备军增加到52万。德国的陆军在1890年就已经达到了51万人。奥匈帝国陆军在1912年扩充到20万人。”〔84〕奥匈帝国不仅军队的总人数远远不及其他强国，“实际上，1914年的军队人数在人口中所占的比例比1870年要小，奥匈帝国在这方面的开支也比任何其他大国的军队都要少得多。只有五分之一符合服兵役条件的人被征召入伍，奥匈帝国只能部署48个步兵师，而俄国为93个，法国为88个。奥国在火力上也稍显逊色，拥有的炮弹数比其他国家少。1914年，奥匈每月只生产100万枚炮弹，而德国为700万枚，俄罗斯为400万枚”〔85〕。
1914年大战爆发时，德国共有51个师，75.4万人；奥匈帝国有50个师，44.5万人；法国有54个师，76.7万人；俄国有107个师，144万人；英国不把重点放在扩充陆军上，只有6个师，25.23万人。〔86〕由于匈牙利的反对，增加军费的方案迟迟不能在帝国议会通过，低级军官薪水微薄，甚至找不到配偶。海军力量方面，1914年的奥匈帝国海军只有意大利海军的一半规模。“但是，军队的士气极其高昂，……所谓的‘1914年精神’在奥匈帝国就像在其他地方一样所向披靡。”〔87〕如果奥匈帝国王储斐迪南大公能顺利继位，并且推行联邦制的改革，或许奥匈帝国的内政外交都会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发展。在当时的条件下，波黑地区的塞尔维亚人只占40%左右，而且其生活水平比塞尔维亚的同族人要高。因此，如果斐迪南大公掌握最高统治权的话，波黑地区的塞尔维亚人并不会要求加入塞尔维亚，塞尔维亚的野心就不可能实现。奥匈帝国虽然看到了塞尔维亚的威胁，但是却没有采取积极的措施来应对。在1912年到1913年的两次巴尔干战争中，奥匈帝国支持的土耳其和保加利亚先后战败，而塞尔维亚的领土和人口都大大增加，成为了真正能威胁到奥匈帝国的一根刺。假如奥匈帝国采取果断措施，阻止巴尔干战争的话，那么土耳其的势力就不会完全退出欧洲，巴尔干的民族问题也就还能维持以往的平衡，或者至少可以避免出现塞尔维亚一家独大的局面。“事实证明，奥地利的不作为政策被证明是一种资源浪费。到1914年6月，在维也纳人们普遍认识到，为了挽救哈布斯堡帝国这个大国的地位，必须采取某种激烈的行动。”〔88〕
由于奥匈帝国皇储斐迪南大公在1914年6月28日访问波黑首府萨拉热窝时疏于防范，这样一位性格温和、为人正直、主张族群平等的皇储死于塞尔维亚的极端民族主义者加夫里洛·普林西普（Gavrilo Princip）之手。斐迪南大公被刺杀，为奥匈帝国对塞尔维亚发动战争提供了借口。主张采取强硬政策的总参谋长和外交大臣由于失去了斐迪南大公的制衡，要求立即对塞尔维亚宣战。许多精英认为：“奥匈帝国是弱小和分裂的，因此，阻止其走向毁灭的唯一途径是外交政策的胜利，这将恢复君主国的威望。”〔89〕在这样的好战和盲目自信的氛围下，奥匈帝国内部充满了一劳永逸解决塞尔维亚问题、独霸巴尔干的声音。但是，与塞尔维亚开战，必然意味着与俄国开战，而与俄国开战，又意味着与协约国集团开战。第一次世界大战就这样爆发了。
奥匈帝国最终的解体，不仅仅是源于其内部的族群矛盾，也是源于其失败的外交。事实证明，不谋全局者不能谋一地。由于奥匈帝国的实力强于塞尔维亚，因此只要奥匈帝国的政策限于维持原有的势力范围，有强大的德国作为后盾，那么它的安全并不会面临什么大的威胁。如果想要在巴尔干地区逐步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那么就必须采取果断的行动在土耳其和巴尔干国家之间维持一种平衡。当然，最重要的还在于，帝国内部需要一段时间来继续保持19世纪下半叶良好的经济发展势头，解决奥地利和匈牙利之间的矛盾，提升中央政府的治理能力、维持各族群的平衡。等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来继位的卡尔一世虽然希望推动联邦制的改革，那时已经为时已晚，不仅没有能解决族群矛盾，还导致了帝国的解体。作为一个没有能力争夺全球霸权的非争霸国，奥匈帝国长期以来和英国有着良好的关系，但没有能坚决地制止威廉二世与英国的海军军备竞赛，在1914年6月的萨拉热窝事件后一意孤行地把德国也拖入了一场世界大战。如果能够在19世纪后期完成国内的政治改革、推动建立一个强大的联邦政府，同时坚决要求德国维持与英国的良好关系，就算奥匈帝国不能克制自己的野心、与俄国在巴尔干的冲突最终不可调和，那么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结局或许就是另外一个样子，帝国也就不会走向解体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