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欠巨款破产还债案
该案引自新民地方审判厅[61]判牍:
缘薛明玉之父薛秀章于光绪九年间在新民府街上开设永升店生理,其柜事归执事人方献亭管理,己亦在店照看。至十四年间,薛秀章病故,薛明玉胞兄薛明俊接管柜事,按年结算账目,向有余利。因值二十六年地方变乱,生意赔累,以致无本。至三十一年六月间荒闭,所出凭帖经薛明俊陆续开发清楚,各债未偿,薛明俊于三十四年五月间病故。宣统元年二月间,苏秀峰即以抗债不偿等情在新民府控告,经新民府集讯,薛明玉因债多产少不敷开发,自愿破产均分,未及讯结,值审判厅成立,由府将原被卷宗咨送到厅,当经本厅提讯,薛明玉复申前请,并将所欠各账开单呈送,嗣据各欠户亦以薛明玉估变摊还等情,前后呈请前来,经本厅提集质讯,取具各欠户图书账条分别移请各该地方衙门调查数目,均属相符。饬令薛明玉如数开列清单,派员带同原被前往照单查明,公同估计,报告到厅。旋据苏秀峰等以薛明玉尚有隐匿产业开单请查,质之薛明玉供称,所指之产均已押卖与人,令将押卖之人并文契找送来厅,查得苏秀峰所指隐匿之产在袁瑞堂处地三十九日,永聚增即袁麟书处地二十六日七亩,王香亭处二十三日八亩,周惠风平房五间。提讯袁瑞堂、袁麟书、王香亭、周惠风均称实有此项房地,惟均立契押卖。查验袁瑞堂之地押价市钱六万吊,袁麟书之地押价三万二千吊,王香亭之地押价一万二千吊,契内载明指地借钱。袁麟书之契系三十一年十二月十五日所立,均系薛明玉自置之产。王香亭之契系三十二年六月间所立,系薛明玉原典宗室锡臣之地,随带红契。周惠风之房原价一千吊,系属卖契。其余所指零星之地或系远年典卖,或系薛明玉族叔薛连浦之产。原指之苏秀峰等亦称不必再查,并愿出具别无隐匿产业甘结。本厅以袁瑞堂、袁麟书、王香亭所押之产既系指地借钱,又均得有利息租项,与典卖者不同,自应归人众欠户内,一律摊还,以昭平允。即将原押之契送商务会估明价值,具覆到厅。复经本厅传集,公同查讯明确。薛明玉实欠世昌德市钱四万零四百六十四吊四百文,义盛德二万吊,恒有为九万四千零八十吊零九百五十文,裕盛增一万三千七百八十七吊,裕恒隆九千三百零五吊,王维清即全福堂八千九百五十吊,侯耀先即宝生堂一千七百五十一吊七百五十文,周鹏金即本立堂一千五百五十九吊四百文,魏聘卿即成厚堂六千二百九十九吊四百八十文,协成玉三百六十六吊九百七十文,天益德即尹秀生二千八百六十吊零四百文,义顺东一万三千七百三十八吊六百文,巨盛当即齐玉贤三百九十五吊七百九,福顺店二百二十一吊八百三十文,庆升号八千零二十二吊七百九十文,庆升东二千一百九十一吊八百八十文,东兴堂二千吊,福盛和四百二十三吊七百三十文,庆升当七百七十二吊三百九十文,福顺兴一万一千一百五十七吊八百四十文,谦益亨三百四十五吊七百文,顺成永九千九百四十一吊,万裕隆八百五十吊零八百七十文,增益涌二千二百八十一吊八百四十文,增兴涌五百三十八吊九百文,德聚成一万二千二百二十六吊七百四十文,太和堂八千六百九十一吊六百五十文,祥发栈四千六百八十一吊六百八十文,王占春一千二百六十二吊四百四十文,增盛庆二万四千二百三十吊零八百五十文,苏秀峰三万一千三百四十五吊,福德隆即沈瑞周四百八十吊,袁瑞堂六万吊,袁麟书三万二千吊,王香亭一万二千吊,存发德四千五百三十九吊二百五十文,东升怡一百零七吊五百文,张老俊一千九百八十六吊八百文,福盛号二百八十吊,福顺成四百四十二吊二百文,恒春福二百三十五吊一百六十文,广生贞一百九十八吊,天成永三千六百七十吊,乾生当三百十七吊三百文,义记二百十三吊二百四十文。以上共欠各户市钱四十四万一千二十六吊三百二十文。惟各号欠户分隶各处,未能按户到厅,既令亲信之人代表,亦均取具担任各结。内有零债数家,或其店业已荒闭,或其人不知去向,查找需时,自应先照永升店原账,合数薛明玉所交之产。经本厅派员带同原被公同估得实价九万六千零二十一吊,袁瑞堂等押产并官斗秤,经商会估明价值八万五千七百一十八吊,两共值价十八万五千九百八十九吊,内有原估官斗四面,值价三千四百五十吊,官秤一杆,值价八百吊,共值价四千二百五十吊,此系永升店原领官斗秤执照,店荒即废,何能变价,应行扣除,净值价十八万一千七百三十九吊。按照估价,摊还各户,均皆允服。惟袁瑞堂再三狡展,据称伊债系薛明玉所欠,与永升店无涉。查永升店为薛明玉完全股东,店与家本系一事,况现在所变之产均系薛明玉家产,岂能分其家债,店债。又称伊债系二十六年因薛明玉被绑,借其救命之款,与别项不同,不能归人大家欠户内摊还。查薛明玉被绑,袁瑞堂借款相救,以对薛明玉一方面而论,固属恩同再造,与寻常借项不同,如系薛明玉自行开发,自应先尽此债,然现在薛明玉之债不敷开发,已将各产交出,听候公估摊还,则各产即属各欠户之产,在各欠户与袁瑞堂并无感情,自应相提并论,何能再分厚(簿)[薄]?又称伊原控时并未列名亦无人告发,因众欠户有契假之说,是以到堂验契,何能扣留估价。查薛明玉破产还债,不敷甚多,凡原有之产无论当、卖,均应查验,如有隐匿者,各欠户亦可指究,本不在原控内,有无其人,亦不在原单内有无此产等语,再三理喻,袁瑞堂总不输服,案关破产,欠户众多,未便以一人不服致滋拖累,应即判决。查此案薛明玉所欠各债或系存留货款或系来往欠项,均属互有账据。惟袁瑞堂、袁麟书、王香亭所借之款另有红契及原典契作抵,现在薛明玉破产还债,既属公估摊还,自不能以有抵与无抵者稍有分别。况袁瑞堂、袁麟书与薛明玉均系至亲,其款据称系二十六年所借,至三十一年另又立契,即使属实,借款与押产相隔数年,其为永升店荒闭,取先发制人之巧可知。况与王香亭得过租项利息,较语别项空欠之债更为优异,应将押产估变公摊,以始大公而示平允。查薛明玉共欠债四十四万三千八百三十四吊七百七十文,其所交之产及袁瑞堂等押产共估价十八万一千七百三十九吊,以估价均匀核算,每一户均可照四成零九毛四丝七忽五微摊还,应即判令各户,无论欠数多寡,何项欠款,一律照四成零九毛四丝七忽五微摊还。惟薛明玉所交之产均系田产杂物,拍卖变价实非易易。现据各债户供称此项产业均愿领回照估变分,本可照准,然欠户众多且有未到者,若遽予发给,难免不有借口之人,应将估产单先行发给各欠户,按照大小欠数,如何友配领产,公同议明后,再行呈领契据。或交商会公同均分,亦听欠户之便。周惠风所受之房既系托卖,不能再行估变,契据发还。薛明玉原典之产,无论何人承受,至期应准出典户备价赎回,不得藉口刁难。薛明玉家产既经各欠户查明具结,谅无隐匿。讼费赤贫免追。账据注销,存案备查。此判。[62]
本案发生于宣统元年(1909年),虽然大清《破产律》在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颁行后不久即于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被废止,但司法审判中苦无裁判依据,《破产律》之法理精神仍有影响。该律第1、2、17条[63]对自愿破产的提起程序及应提交的材料等做了较为明确的规定,本案中薛明玉“因债多产少,不敷开发,自愿破产均分”,先由新民府集讯,后“由府将原被卷宗咨送到厅”。虽然判牍中对破产宣告等情节没有详细叙述,但从前述记载内容来看,有关程序进行是参照破产律的规定而来的。另本案中,确定薛明玉欠债总额为四十四万三千八百三十四吊七百七十文后,将“其所交之产及袁瑞堂等押产共估价十八万一千七百三十九吊,以估价均匀核算,每一户可照四成零九毛四丝七忽五微摊还,应即判令各户无论欠数多寡,何项欠款,一律照四成零九毛四丝七忽五微摊还”的处理,则明显是适用了《破产律》第42条的规定,即“董事及各项债主查明破产者实系情出无奈,并无寄顿、藏匿等弊,应将现存财产、货物公估变卖得价,并追清人欠之款,通盘核算,定出平均成数,摊还各债主收回”。此外,判牍最后提及“周惠风所受之房既系托卖,不能再行估变,契据发还”的情节,其处理无疑是参照了《破产律》第43条[64]关于取回权的规定。(https://www.daowen.com)
除上述按律执行之处外,本案处理过程中有两个情况值得注意和思考:
第一,关于袁瑞堂、袁麟书、王香亭三人与薛明玉的债权债务纠纷,地方审判厅官员没有依据《破产律》第32、33、34条[65]的规定办理,该三条均为抵押主(即设定了抵押的债权人)对抵押物进行管理和变卖的相关规定,体现了《破产律》对于设定抵押的债权人享有优先受偿权的规定和法律保护,但本案并未照此办理。判牍书认为“袁瑞堂、袁麟书、王香亭所借之款另有红契及原典契作抵,现在薛明玉破产还债,既属公估摊还,自不能以有抵与无抵者稍有分别”。之所以未考虑破产债权人中有抵押和无抵押的情况,视同一律对待,也有充分的理由和依据。对于袁瑞堂、袁麟书所欠之债,认为“殊为可疑”,袁瑞堂、袁麟书与薛明玉均系至亲,债务设定(借贷)是在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以地抵押延后至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借款与押产相隔数年,“其为永升店荒闭,取先发制人之巧可知”;对与王香亭之债,法官则认为其“得过租项利息”,较其他债权人“更为优异,应将押产估变公摊,以始大公而示平允”,上述情节的认定及相应判决,体现了法官非依立法规定,而是根据情理、习惯等判断,结合案件具体情况,予以相对灵活的、合理的处理,但其对王香亭债权的处理,似乎又过于追求“全体公平”而轻视对个别债权人合法利益的尊重与保护。
第二,关于薛明玉破产后实际偿还成数只有四成有余,即予注销存案,并不符合《破产律》第66条“倒闭之商,如查明情节实有可原,且变产之数足敷各债至少十分之五,可准其免还余债,由商会移请地方官销案”的规定。虽则本案审理当时《破产律》已被废止,地方司法官并不严格遵从似无可厚非,但通过该案,不难发现当时破产案件处理过程中的随意性和盲目性,对于破产案件“销案”标准和规则适用的混乱,无疑不利于对债权人的公平保护。“无法可依”的现状不仅使得司法官在审理相关案件时捉襟见肘,也导致债权人对纠纷诉案的裁断结果无从作出合理的预期和判断,“茫茫然不知其所终”,如此势必有害于商情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