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商会理结破产案件之实践
(一)成兴粮号歇业致债务理结案
成兴粮号由商人冯月楼开设多年,宣统三年(1911年)九月,因市面恐慌、金融停滞,成兴粮号倒闭歇业。经中人刘铭甫及天津商会从中协商调处,将内外欠款清理清楚,其债权人中计有票号四家及震发合、慎昌号、大清银行三家以产抵清;道胜、交通、上海众钱庄、本埠堂名若干家折扣还清外,剩余债权人瑞安堂、永成银号、永昌银号、东口交通银号、义恒银号、汇恒同银号、吉林驻津官银号、敦昌银号、保安堂共九家同意维持成兴号营业,不使其多年生意就此闭歇,冯月楼同意将成兴号交与上述九家债权人暂行管理,更名为成兴号公记。双方于1913年5月拟定维持章程十六条(即下文所提《维持成兴号续行贸易规则》),并于当月14日呈请商会立案存查[31]。
在呈交天津商会的《维持成兴号续行贸易规则》中,有两条规定值得注意:第四条:“该号续行贸易资本,均系允认维持各债户之款,须由各债户公举代表季遇安、王筱舟、杨泽田代照一切,冯姓不得过问。如有盈余,新章作为十二股,两铺掌各一股二厘五,财神股五厘,各债户得九股,年终由代表人按股均分,各债户所得股分作为归本,其一切利息由辛亥年九月十五日起至癸丑年十二月底一律停止。”第五条:“各债户与债户以外之银行、钱庄接济成兴号公记银钱,均按九厘出息,倘生意或有亏耗,应由现存现款一万五千九百两内弥补,所有公记续借之款,必须本利清还,不令稍有损失。”该两条就债权对应的利息做了规定,对倒闭之前的债权,其相应利息计算至决定续行贸易的当年年底止(癸丑年十二月底,即1913年年底)。由于该规则中并未提及续行营业之期限,只约定“贸易所得盈余,无论远年近年,将所欠各债户之款如数还清,各债户应将成兴号公记图章取销,监理名目撤去,仍将银钱账目、货物、家具一切交换冯姓,任伊自行营业”[32]。由此可以理解为自1914年后,在成兴号公记继续营业至清偿完毕期间,原有债权不再计算利息,只以本金计算按比例摊还;而对于成兴号公记新借银钱,则仍计算利息,且利率按九厘计。此种处理符合当时商业之习惯,即商家亏累倒闭,债权人与债务人之间多主张免除利息,是为当时之通例。在1915年3月20日“津商会就津地倒闭商家清理外欠习惯答高等审判厅函”中,也确认了这一商业习惯,其文如下。
致高等审判厅
敬复者:前准贵厅公函,以商家倒闭,对于债务清理、偿还原本及核算利息惯例三项,依照习惯应如何办法各等因咨询前来。查商家营业停止,共分二种:一倒闭之歇业;一齐帐收市之歇业。其倒闭之歇业,自系亏累后财产不足抵偿欠外,始发生此种结果,自与齐帐收市者不同。现在贵厅所询系倒闭商家对外清理之习惯,兹特按项答复如下:
一商家倒闭系因亏累发生之结果,财产当然不足。除以法律督促其偿还外,事实上即成主张免除利息并减成还债之现象,市面上以感情所羁,成为商家习惯之通例。
一商家因亏累之结果,致成倒闭,事实上不能本利并还,然在倒闭前营业活动之时,所交之款自系本息并算;在已倒闭之后,市场商家以感情所羁,免除利息,为商家习惯之通例。甲商所还之款既在未倒闭之前,自当本息并算。……[33]
(二)恩源成、恩和成倒闭坑债案
根据《恩源成洋布庄亏累歇业请准分期偿还欠债续行营业函》及《津商会为恩源成恩和成歇业后各家债权拟定维持办法准予续行开业布告》[34],本案基本案情是:恩源成、恩和成均为天津从事洋布生意的商号,其商为王仲瑛、王雅亭。两商于1926年8月间因意外变动致累倒闭,至8月中旬统计共欠各债权人货款三万多元。王仲瑛于1926年10月12日致函天津总商会,请求该会“主持分期偿还,不使众债权稍受损失,恢复商号之营业,准众债权委人监视”,以免破产。天津绸缎布匹棉纱商同业公会会同天津总商会,屡次召集合(和)解,由田锦章、李玉书、施云舫、陈润田四人出面具体调停,于1927年10月议定债务处理办法,决定恩源成王仲瑛、恩和成王雅亭所欠商等之款分十年偿还,在复业以前先还一成,其余每岁旧历年终偿还一次,倘复业后生意发展,仍当斟酌多数交还。该一成欠款在复业前已先行偿还,而后九成欠款由于没有担保,议定由同业公会董事中公推监察员1人,债权人中推举2人,3名监察员每日到该两号中实行监察。为明确监察员任期、职权等,商会还拟定了详细的《监察员条例》,具体内容如下。
(1)恩源成、恩和成两号监察员额设三人,由同业公会董事内公举一人,举定后函请总商会加函委托。由众债权公举二人,举定后由同业公会加函委托。(https://www.daowen.com)
(2)监察员任职年限以一年为满期,再由同业公会及众债权另举,如大家同意,仍得联任一年,至下年再另举。
(3)恩源成、恩和成两号所有账目,监察员有查看管理之权,监察员必须每日亲到该两号内监察一切。对于检查账目、存货应由各债权举定之监察员负专责,对于该两号债务人王仲瑛、王雅亭倘有违背条件或发生轨外行动,应由公会举定之监察员负责,即时召集各债权开会解决,不得因循推诿,方不负大家之委托。对于王仲瑛、王雅亭家内用度,须由监察员规定,支取银钱不得越规定额数(倘王仲瑛、王雅亭家中遇有非常事故,监察员临时规定)。
(4)恩源成、恩和成凡关于营业出入事件,监察员应从旁监视,但各项账目仍须随时查看。
(5)恩源成、恩和成两号铺东、铺掌以及同人概不准长支,所有外欠,须酌量号中力量赊欠,否则监察员有停止营业之权。
(6)恩源成、恩和成两号每月月总账单,均须由监察员核明盖章方能有效,并缮呈总商会、洋布同业公会各一份,以备存查。
(7)恩源成、恩和成两号结算年终大账,对于存货定价并甩下外欠,必须得监察员同意核算署名盖章,仍缮呈总商会、同业公会各一份,以备存查。
(8)恩源成、恩和成、王仲瑛、王雅亭对于以上条件倘不履行时,监察员得帮同债权人呈请官厅、总商会、洋布同业公会依法起诉。
(9)恩源成、恩和成两号将分年债务分偿后,监察员及以上条件同时撤销。
(10)以上条件即由双方承认后实行,如有未尽事宜,须由监察员随时召集全体债权开会另议。[35]
该案案情并不复杂,对于债务处理,在商会居中调停,债权人与债务人双方协商同意之基础上,就债务延期清偿达成了协议,从而避免了债务人陷于倒闭清算程序而即告破产的境地。从清末至民初北京政府时期,我国缺乏正式的破产立法,遇有亏欠巨债而致倒闭歇业之事,“维持商家营业之存在”已成为商事习惯,本案之处理事实上也是遵照、延续了此种商业习惯。在天津商务总会1915年10月27日、12月2日针对北京政府农商、司法部有关商事习惯调查的复函中,对此也有专门阐述:“查商民每遇亏赔尚能支持,一经诉讼,全局瓦解。多数债权人认可维持,而少数之一二不肯认许,遂在法庭穷追竟诉,而法官只准法以决,必责令亏损商家清偿。亏累之商虽系无资,尚能支持,陆续偿还,倘因一二人之请求,法官判决立时追索,亏赔之商即遭失业,他之债权人亦不能完全享有债权。是应酌其情节,如能维持,不能听其一二人之请求,破坏维持之办法,庶易结案之一端也。”[36]复业清理、维持营业之做法,虽然并未得到制定法的确认与保护,但确已成为近代中国商业倒闭案件处理的通行考虑和规则,体现了对传统破产清算程序的突破,已明显带有破产和解制度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