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粮于敌”和“务食于敌”中的“敌”有别

四、“因粮于敌”和“务食于敌”中的“敌”有别

《作战》篇中孙子讲“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其中的“因粮于敌”之“敌”是指“敌国领土”。而“故智将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萁杆一石,当吾二十石”中的“务食于敌”之“敌”是指“敌军”。

大抵我们人要想取到某种东西,总是存在一个难易问题。把地面上的硬币拾起来,只需弯腰伸手就可以办到。可是,如果要将一枚铁钉从木材中拔出来就费劲多了,这时需要借助羊角铁锤并损坏局部木料才能实现。

敌国领土上的粮食分散在敌国疆土范围内不同处,它可以在老百姓手中、在敌国粮仓中,还可以在无人控制的山地上,当然也可以在敌军手上。从不同处取得粮食,其难易程度不一样。因此,奔赴敌国作战,从老百姓手上取粮,如果受老百姓欢迎的话,可以使用通用货币兑换,还可以接受馈赠,形式多样。从敌军手上取得粮食则不同,它是在部分武装力量控制之下,必有武装人员阻挠,谈何容易!

在敌国领土上或从敌军手上取得粮食,算不算最难做的事?还不算。最难的应当是从敌军自身队伍中得到士卒和战车。孙子说:“故杀敌者,怒也;取敌之利者,货也。故车战,得车十乘以上,赏其先得者,而更其旌旗,车杂而乘之,卒善而养之,是谓胜敌而益强。”这里,“车杂而乘之,卒善而养之,是谓胜敌而益强”就是从敌军自身队伍中得到“士卒”和“战车”。显然,它需要军队取得交战胜利后才能实现,而取得交战胜利是最难的事情。

军队从本国领土出发深入到敌国领土中去消灭敌军,为什么要做“从敌国领土取粮”、“从敌军手上取粮”、“从敌军队伍内部获得士卒和战车”这三件事?这是一个需要明确的问题。孙子在《九地》篇中讲“凡为客之道,深入则专,主人不克”;“凡为客之道,深入则专,浅则散”。反复强调·“·”在敌国,···客方··(亦即“为客之道”,它归属于军队兵形在敌国疆土上流动、交战方面的内容)要“深入”。深入的过程就是兵形从流动状态逐步转向交战状态并取得交战胜利的过程。能够取得交战胜利的交战机会就像水蜜桃的内核一样,它总是被果肉层和表皮包裹着。流动的兵形要想深入到内核就得破皮而入并穿过果肉层,在见到内核后方可对内核实施攻坚。《作战》篇里从敌国领土上取得粮食、从敌军手上取得粮食、从敌军队伍内部得到“士卒”和“战车”属于不断深入中可以···的三件事。它们起着共同的作用,那就是——有助于··量缩··完成消灭敌军任务所用的时间!请注意,这里“尽量缩短”是在追求完成任务所需时间的最小值,依照能取胜的最佳客观过程来推测,该短则短,该长则长。

消灭敌军,是靠军队力量去实现的。做这三件事,都有助于快速增长军队实力。“从敌国领土上取得粮食”相比“从本国领土上取得粮食”,少去了从本国至敌国这段路程的粮食运输,因而军队能更加快速向前挺进。“从敌军手上取得粮食”相比“从敌国其他地方取得粮食”,少去了从敌国其他地方至敌军这段路程的粮食运输(军队同敌军相距应当最近,因为军队要同敌军交战),因而军队能更加集中力量对付眼前的敌军。“从敌军自身队伍中得到士卒和战车”相比从国内补充兵员和战车”来,军队能立刻扩大力量并投入下一轮战斗,用不着让国内作出努力给予增援。

生活中我们远出的体验是:多带了东西必然太累而行动慢,少带了必需的东西又没法生存。到底带些什么东西为宜呢?一定存在一个恰如其分的数量。孙子讲:“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正是体现了这种恰到好处的思想。军队人数不多也不少,所以可以“役不再籍”。粮食随军出发带一些,凯旋时再由本国运送一趟迎接回国,至多两次,不到三次,所以粮不三载”。武器装备从国内取用,这是必须携带的,不然何以拒敌?到了敌国后,不够的粮食可以在敌国领土上获取。因此,善于用兵的人(为了尽可能缩短完成消灭敌军任务的时间)在军队人数、武器装备和粮食方面可以做到恰当够用。(https://www.daowen.com)

为什么说“务食于敌”之“敌”是指“敌军”呢?这要从孙子讲“故智将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萁杆一石,当吾二十石”这句话的理由说起。此句中“故”表示了因果关系,因而“智将务食于敌”成立的原因在“故”之前,此亦即“国之贫于师者远输,远输则百姓贫;近师者贵卖,贵卖则百姓财竭,财竭则急于丘役。力屈财殚,中原内虚于家,百姓之费,十去其七;公家之费,破车罢马,甲胄矢弩,戟蔽楯橹,丘牛大车,十去其六”这段话,我们可以对它作一番分析。

一个人活着,他必然要进行一定的活动,这种活动如果是别人需要的就可以折合成人民币存储起来成为积蓄。不是吗?一个擦皮鞋的人在街上擦完一双别人的皮鞋就立刻可以得到一元人民币的回报。如果为许许多多穿皮鞋的人付出这类劳动就可以产生一定数额的积蓄。可是,如果他被迫去做一些别人不需要的活动,或者说他的活动对别人没有用,他就不可能从别人那里得到人民币。为了尽快从这类活动中走出来,他可以请别人帮助他从事这类活动并用积蓄的钱向他们支付工钱。积蓄的钱这样花光之后,他只有独自继续做下去。《作战》篇中孙子在这段话之前说“久暴师则国用不足”这一句指的就是国家储备被花费的情况。在这段话中讲“国之贫于师者远输,远输则百姓贫”这一句,指的则是国家强制其国内人民远距离运输粮草,其国内人民没有时间从事财富创造,产生不了积蓄。讲“近师者贵卖,贵卖则百姓财竭,财竭则急于丘役”这一句说明了:一是军队粮草就地购买,渔利者(商人)抬高物价;二是军队购买粮草的经费来自国内的“百姓”;三是供军队花费在粮草购买上的经费是通过国家向“百姓”征收“丘役”这种税赋得到的。春秋战国时期是比较落后的农业社会,孙子讲的“百姓”应当是指国内从事农业的劳动者,“贵卖者”应当是指那时代的商人。当时的商人一定十分活跃,冲破政府“重农轻商”政策的束缚,能够暗地里跨越国境从事买卖活动。因此,那时代的商人向军队供销粮草就像我们今天看到某些军火买卖的卖者一样,其行为不被哪一个国家的政府有效阻挠。孙子在这段话中讲上述两句,意思是说,军队的粮草不论是从明的渠道解决(由国家派百姓输送)还是从暗的渠道解决(向渔利者购买),最终都是百姓负担,从而军队长时间未完成消灭敌军的任务只会导致百姓耗尽钱财走上贫困。接下去孙子全面具体地描述了一番害处:军队“力屈”;国家“财殚”(储备耗尽);国内人民(中原百姓)家家空虚,财产耗去十分之七;军队的武器装备等有形财产(车马、甲胄矢弩、戟盾蔽橹、丘牛大车)的损耗也占去十中有六。孙子讲这些具体的害处,是想说明什么呢?

《作战》篇的潜伏知识是:将帅“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潜伏知识提出来后,孙子接下去就要提出相应的浮出知识,向我们指示将帅如何在现实中把潜伏知识实施出来。实施潜伏知识要求先认清现实中的害处是些什么,然后再去确定如何做才有利。孙子讲这些具体的害处正是“先认清现实中的害处是些什么”的做法,不言而喻,孙子讲完这些具体害处后必然要给出浮出知识:如何做才有利”的内容。因此孙子讲“故智将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萁杆一石,当吾二十石”,其中的“敌”应当是指挥官在现实中可以找到的具体客观对象,根据此推测,不是指“敌国”就是指敌军”。但我们从孙子讲“·将”可以看出来,应当是指“敌军”而不是“敌国”。因为孙子强调为将者要用“智”,而“智”和“勇”总是向着具体敌方军队才体现出来的,在我们经验常识中讲与敌军“斗智斗勇”、某人“智勇双全”指的都是与人相斗的情况。我们在阅读《作战》篇的时候应仔细体会为什么孙子一会儿讲“善用兵者”、“智将”,一会儿又说“知兵之将”。实际上,它们指的都是战争中同一个最高指挥者——将帅,孙子用不同的言词称呼,是设身处地地反映将帅面对不同客观对象要做不同的事。不是么?请看:

“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这是将帅在组建武装力量时会遇到的事情。如果将帅善于使用兵力,那么,将帅就有能力有水平在动员多少国内人民参战、使用哪些武器装备,需要动用多少粮草三方面做到恰当够用。这不是将帅面对着本国、敌国有哪些客观对象可用于抗敌时应思考的问题么?

“故智将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萁杆一石,当吾二十石。”面对着具体的敌军,将帅若是足智多谋就可以从敌军手上夺得粮草。孙子说吃掉敌军一钟粮食就相当于从国内运送起运时的二十钟粮食(沿途要消耗十九钟成本)。从敌军手上夺取萁杆草料一石,就相当于从国内运送起运时的二十钟萁杆草料。

“故知兵之将,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为什么说将帅是国内人民命运的掌握者,是国家安危的主宰者?因为国内人民的命运、国家的安危与将帅知不知“兵”有直接的关系。只有将帅懂得运用兵力的方法,在用兵中有效地避免各种害处的发生,人民的负担就少,国家就没有危难!这是将帅面对一支具体的武装力量应该思考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