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篇中的潜伏知识和浮出知识
五、《行军》篇中的潜伏知识和浮出知识
本篇的潜伏知识是“认清和运用客观对象,为己兵形的变化作准备”。所述客观对象包括地天中的客观对象,包括敌兵形形内客观对象,包括我兵形形内客观对象。
支持本潜伏知识的基本观点和基本立场的例子在我们生活中不胜枚举。《行军》篇中,“山”、“水”、“斥泽”、“平陆”、“溪流”、“绝涧”、“天井”、“天罗”、“天陷”、“天隙”、“险阻”、“潢井”、“葭苇”、“山林”、“翳荟”,都是客观对象。这些客观对象平时就在自然界中存在着,孙子在文中并没有讲认知它们的事,这是默认了它们已被认清的缘故。所以孙子在文中只讲如何运用它们,让它们同军队保持一种什么样的关系。这种关系是根据军内人员的自然生命活动和兵形守、攻的需要去创建的。为什么有守、攻之需要,原因是敌军有随时到来的可能。
客观对象的种类除了地天中上述的客观对象外,还有敌兵形内的客观对象和用来构建己兵形的客观对象。如何认清并运用这三种类型客观对象,为往后兵形的变化作准备,本篇的浮出知识给出。
浮出知识分为处军浮出知识、相敌浮出知识和量敌用己浮出知识。处军浮出知识有:
1.绝山依谷,视生处高,战隆无登,此处山之军也。
“绝山依谷”就是“翻山越岭要沿着山谷前进”。相比横着山腰,沿着山谷的路程最短,山谷还多水草,利于人马生存。这是积蓄力量待敌的需要。
“视生处高”就是“将部队驻扎在向阳而高的地方”。“向阳”是便于瞭望侦察敌人;置于“高处”是为了增大部队的“势”,便于由高向低冲击突然出现的敌人。这是准备守攻的需要。
“战隆无登”就是“同驻扎在位于山坡上隆起高处的敌人交战,不要逆坡而上地进行”。这同样是准备守攻的需要。
从上述可以看出孙子讲的处军是兵形流动中地天区域的选择问题。
2.绝水必远水;客绝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济而击之,利;欲战者,无附于水而迎客;视生处高,无迎水流,此处水上之军也。
“绝水必远水”就是“横渡溪流后一定要远离它驻扎下来”。这是生存和防守的需要。如果在溪流附近驻扎,河水会上涨;敌人若向我军展开攻击就不利于形成有效的防守兵形。
“客绝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济而击之,利”就是“敌人渡河过来,我军不要在河内迎击它。要等到敌军人员数量成功地渡过一半的时候才发起攻击,这样可取得比较有利的效果”。这是为了阻止敌军过河而在河边发起的战斗。“欲战者,无附于水而迎客;视生处高,无迎水流”就是“想同敌人决战,不要紧靠河边迎击敌人,要把军队部署在视野开阔的高处等待敌人,不要逆着水流去迎击敌人”。这是在距离河边比较远处发起的战斗。不管是河边的战斗还是距离河边比较远的战斗,都是攻守的需要。
3.绝斥泽,惟亟去无留;若交军于斥泽之中,必依水草而背众树,此处斥泽之军也。
“绝斥泽,惟亟去无留”就是“通过盐碱沼泽地带要急速前往,不可逗留”。这是从生存和防守考虑。
“若交军于斥泽之中,必依水草而背众树”,就是“同敌军相遇在盐碱沼泽地带,要靠近水草和依托树林”。有水草和树林之处相比其他地方更适合生物的生命活动,人亦然。所以,这是守攻的需要。
4.平陆处易而右背高,前死后生,此处平陆之军也。
这是讲“在地势低平、起伏和缓的陆地(平原)要占领大块面积平坦地区,把兵力部署在背靠高地上,前低后高”。显然这是方便生存和守攻的需要。
5.丘陵、堤防,必处其阳,而右背之。此兵之利,地之助也。
“丘陵”、“堤防”皆高出平地,主力部署在它的背上,这是在增大士卒的势,方便守攻;驻在向阳处,是生存的需要,阴暗处多霉菌,也是攻守的需要,方便观察和构造兵形。此“兵之利”的“利”,可以从上述“生存”、“守”、“攻”三个方面来说明。而“地之助”是指“丘陵”和“堤防”这些地中客观对象给用兵活动提供(生存、守攻方面)的帮助。
6.上雨,水沫至,欲涉者,待其定也。
河中有泡沫漂浮流动,说明河流的上游在下雨,水位在不断上涨。要过河的,需等待河水稳定后再进行。这是顺天求生存的需要。如果在水位不断上涨时过河,敌人来攻击我军,我军将很难组织力量守攻。因此,河水落位稳定后过河也是方便守攻的需要。
7.凡地有绝涧、天井、天牢、天罗、天陷、天隙,必亟去之,勿近也。吾远之,敌近之;吾迎之,敌背之。
这里“绝涧”、“天井”、“天牢”、“天罗”、“天陷”、“天隙”,都是些奇形怪状的地貌,非常不方便兵形流动。因此,我军要远离它们,让敌军靠近它们。我军面向着它们,让敌军背靠着它们。这样可以逼迫敌军装入其中,任凭我军打击。这是攻守的需要,也是兵形(为了生存)流动的需要。
8.军旁有险阻、潢井、葭苇、山林、翳荟者,必谨覆索之,此伏奸之所处也。(https://www.daowen.com)
“险阻”、“潢井”、“葭苇”、“山林”、“翳荟”这些客观对象,对我军兵形的流动、生存虽然无影响,但它们是敌军利用来藏匿侦察人员的客观对象。我军则要反敌利用。反利用行为在我们生活中十分常见,正如一人利用水桶装上水,另一人则去将水桶的水倒掉!
相敌浮出知识可以分类。敌兵形是一客观对象,如何运用敌兵形呢?孙子在《虚实》篇中回答了这个问题。孙子说:“因形而错胜于众,众不能知。人皆知我所以胜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胜之形。故其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这说明我方的“胜之(兵)形”是根据敌兵形创制出来的,两者的关系正如我兵形是水,敌兵形是容器一样,水要呈什么形状取决于容器内部的形状。因此,认清敌兵形是创制我兵形的前提和基础。孙子讲的“相敌”内容都是一些认清敌兵形这一客观对象是什么“形状”的方法。认清敌兵形,为自己制“胜之形”作准备。
从认知活动看,可以通过肉眼直接观察的应当是一些客观对象及其相互关系,孙子讲的“相敌”只有下述三方面可以用肉眼直接观察:第一,敌兵形内部众多客观对象及其相互关系。第二,敌兵形在地天中流动。第三,敌兵形同地天中客观对象的相互关系。通过对这些内容的考察来推断敌兵形的“生存”、“守”、“攻”的情况。我们应理解作这样推断的意义。敌兵形的生存状况,关乎我军同敌军相对峙的时间有多长;敌兵形的进攻状况关乎我军的防守;敌兵形的防守状况则关乎我军的进攻。
“生存”、“守”、“攻”同兵形的形与势有个衔接问题。两军交战,是两个客观对象——“兵形”的对碰。双方兵形在地天中流动着,每方兵形总是寻找对方的间隙并试图从找到的间隙中流入,进而将携载的势释放出来形成破坏力,完成摧毁对方兵形的任务。“生存”、“守”、“攻”,是用来说明兵形的变化和势的增减的概念。兵形携载一定量的势从对方兵形的间隙流入试图摧毁对方兵形,兵形作这种变化就是“攻”。兵形携载着一定量的势阻止对方兵形从我方兵形间隙流入以避免我方兵形受到破坏,兵形作这种变化就是“守”。势的增减直接说明兵形的生存能力,当兵形携载的势足够大以至于释放其中一部分将其转化成破坏力完成摧毁对方兵形任务后还有余,此时,我们就说,它生存下来了。不能生成破坏力的兵形,处于只会挨打没有还击力量的状态,随时都有被歼灭的危险。因此,“势的大小”是“生存能力”强弱的表征。
孙子讲的相敌方法,我们可以使用一公式来概括:从“肉眼直接观察到的客观对象如何如何”推断出“敌兵形生存、守、攻的状况如何如何”。下述是其分类。
1.肉眼观察敌兵形在地天中流动的“处所”。此时,兵形可以看成是静止在地天中的一个“点”位置。孙子说:“敌近而静者,恃其险也;远而挑战者,欲人之进也;其所居易者,利也。”这里“近”、“远”皆是指敌兵形的处所距离我军的远近。“其”是代指“敌兵形”。
“敌近而静者,恃其险也。”这里的“静”,不是有没有噪声的静,而是指“看不到敌兵形在变化”或者“看不到敌军行动的动静”。敌兵形静静地逗留在距离我军很近的地方,没有看到敌兵形的任何准备活动,这说明敌兵形依仗着某种相当险的势(从而才不畏惧我方突然向它发起进攻)。
“远而挑战者,欲人之进也。”敌军主力逗留在距离我军较远的地方却派出少数兵力前来向我军挑战,那是敌军要我军向其主力进发。
“其所居易者,利也。”敌兵形处在平坦之地,那是敌军认为有利的。是些什么利?是生存之利,防守之利,进攻之利。
2.肉眼观察敌兵形形外客观对象。兵形在地天中流动,必然激起相关客观对象的反应。下面这段里的“树”、“草”、“鸟”、“兽”、尘”皆是敌兵形在地天中流动激起的形外客观对象。
众树动者,来也;众草多障者,疑也;鸟起者,伏也;兽骇者,覆也;尘高而锐者,车来也;卑而广者,徒来也;散而条达者,樵采也;少而往来者,营军也。
其中,“来”、“疑”、“伏”、“覆”、“车来”、“徒来”、“樵采”、“营军”皆与敌攻、守、生存有关。
3.肉眼观察敌兵形变化。敌兵形除了在地天中作整体流动这种变化外,还可以是分散和集中的变化。以下“辞卑而益备者”、“辞强而进驱者”、“轻车先出居其侧者”、“无约而请和者”、“奔走而陈兵者”、“半进半退者”皆是攻守意图十分明确的兵形变化。此种变化包含着分散和集中。
辞卑而益备者,进也;辞强而进驱者,退也。轻车先出,居其侧者,陈也;无约而请和者,谋也;奔走而陈兵车者,期也;半进半退者,诱也。
4.肉眼观察敌兵形内部客观对象及其相互关系。观察的目的是为了判断出敌兵形载荷着的势或生存能力情况。士卒饥渴、劳累、集体秩序不严整、官兵关系不能上下同心,其组合成的兵形所携载的势都大为减少,是生成不了多少破坏力的。孙子下面这段讲的都是兵形内部客观对象如何如何:
杖而立者,饥也;汲而先饮者,渴也;见利而不进者,劳也;鸟集者,虚也;夜呼者,恐也;军扰者,将不重也;旌旗动者,乱也;吏怒者,倦也;粟马肉食,军无悬缶不返其舍者,穷寇也。谆谆翕翕,徐与人言者,失众也;数赏者,窘也;数罚者,困也;先暴而后畏其众者,不精之至也。来委谢者,欲休息也。
5.肉眼观察兵形变化,其攻守意图不明确。对于这种兵形变化,孙子说一定要谨慎地继续观察。
兵怒而相迎,久而不合,又不相去,必谨察之。
量敌用己浮出知识就是认清构建己兵形用的材料——士卒等客观对象,并将它们进一步加工成高质量的客观对象,为往后构建己兵形服务。构建己兵形正如盖房子一样,有个需要准备多少砖块“量”的问题,也有个要求各砖块达到什么标准的“质”的问题。
孙子讲:“兵非贵益多也,惟无武进,足以并力料敌取人而已。夫惟无虑而易敌者,必擒于人。”这是“数量问题”。
孙子讲下列这段话则是“质量问题”:
卒未亲附而罚之,则不服,不服则难用也;卒已亲附而罚不行,则不可用也。故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令素行以教其民,则民服;令素不行以教其民,则民不服。令素行者,与众相得也。
上述三大浮出知识分别涉及地天中客观对象、敌兵形客观对象、己兵形客观对象。对比《九变》篇,我们可以发现,《行军》篇的浮出知识,是为兵形的变化做积极筹备和准备的知识。《九变》篇讲兵形的变化,是为了实现一定的“地之用”和“人之用”,《行军》篇秉承了这一思想,提出将“地之用”和“人之用”落到实处的潜伏知识。地天中的客观对象有哪些用处?那是需要去认清和运用的。而“人之用”如何发挥,不仅需要认清敌兵形的变化特点,而且还需要把构建己兵形用的客观对象在数量上判明并在质量上予以锤炼。自然,这种认清和运用是在为己兵形随时变化出守形和攻形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