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方位审视兵之形

四、全方位审视兵之形

在《形》篇里,孙子提出了“形”的概念。所述的“形”不过是投放到战斗中去的众多客观对象在地天中分布的队形。形是变化的。说它变化,不仅是指保持形内客观对象数量不变情况下作出的各种变化,而且还指形内客观对象在数量上有增有减的变化。此外,由于形载荷着势,势的变化预示着形可以输出的成就力或破坏力也在发生变化。因此,形可以有上述三方面的变化。现在,我们要问:敌兵形能变化到什么极限程度?这实际上是叫我们全方位审视兵形,去寻找制约兵形变化的各种边际因素。

《虚实》篇里下面这段话讲了哪些边际因素制约着兵形的变化:

故策之而知得失之计,作之而知动静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故形兵之极,至于无形。无形,则深间不能窥,智者不能谋。

“策之而知得失之计”与投入形内的客观对象有关。“作之而知动静之理”与兵形流动有关。“形之而知死生之地”与兵形分布在地天中各部分兵力是否能生存下去有关。“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与兵形携载的势转化为破坏力有关。孙子将兵形比喻成水,说兵形的流动就像水的流动,我们可以先用水来说说水形,然后再说兵形。

制约水流动的边际因素有哪些?一是水源的储水量以及地天极限空间范围。储水量不是无限的话,水向外流动就有断流的时候。因此,储水量是一边际因素。水不可以独立存在,总需要一个起容器作用的客观对象同它联系在一起。在大自然界中,起容器作用这一客观对象正是孙子所述的地和天。水在地、天中积聚、流动(液态水在地表上)、散播(蒸汽水向空中蒸腾以及雨、冰、雪在空中下落)。显然,从水源里流出来的水只能是在自己的地、天极限空间范围内流动。因此,这种地天极限空间范围是边际因素。

二是从水源向外流动的水形受制于三个边际因素:其一,水形把水输送到此地而不输送到彼地,这种隐藏在背后反映水形流动规律的制约因素就是一个边际因素,孙子把它概括为“因地制流”和“避高而趋下”。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能大体上知道水形在地天极限空间范围内会向什么地方流动而不会向什么地方流动,进而判断出水形的轮廓线。其二,输送到某一地点的水累积水量。水形覆盖着地天内的许许多多点,我们显然关心任意一点可以累积的水量达到多少?累积水量象征着该点会冒出来的总兵力。想在该点交战,预计总兵力多少很重要。所以说,任意一点的累积水量也是个边际因素。其三,完成累积水量所需要的最短时间。如果敌人短时间内可以在一点上集中很多兵力,这说明敌人有很灵活的机动性,兵形可以迅速地改变。因此累积水量所需最短时间也是一个边际因素。

三是死活状况。水形把水输送到死地,积蓄在死地的水就是死水;把水输送到活地,积蓄在活地的水就是活水。这里,“活水”、“死水”这样来理解:同水源保持着联系的积水就是活水;同水源断绝了联系的积水就是死水。水在一点如果得不到水源的补给,势必会慢慢干枯,无法继续生存下去,这样的点就是死地。相应的,水在一点如果可以得到水源的补给,此点就是活地。因此,水从水源出发在自己的地天范围内向外流动,形内各处的水死活情况并不相同,有的可以存活很长的时间,有的可以存活的时间很短。因此,形内各处水死活状况是制约形变化的一个边际因素。

四是单位重量的水可以产生出的最大效用。形内的水,其效用有多大?水的效用象征着兵形内部的势转化出的破坏力。由于破坏力被直接用于摧毁对方的兵形,了解每一单位重量的水可以产生的最大效用就能估计出整块水形内的水能有多大的效用。显而易见,单位重量的水可以产生出的最大效用是一边际因素。(https://www.daowen.com)

上述用水来说明制约水形变化的边际因素有哪些,若肯思考的话还可以列举一些。下面看兵形的边际因素。

孙子讲“策之而知得失之计”是什么意思?在《说文》里解释:策,马箠也。”“箠”同“棰”,是“鞭子”的意思。马鞭子挥出去,是在驾驭马。“我方”是马,敌方为了“驾驭”我方,必然要挥出“马鞭子”。这个马鞭子不是别的什么,正是敌方根据《形》篇孙子讲的“地生度,度生量,量生数,数生称,称生胜”从地中呼出来的兵形!“策之”就是“站在敌方立场上审议一下敌方策划和组建的兵形”的意思。我们知道,组建兵形需要包括人员、武器装备等在内的各种客观对象,它们皆是从“地”中来。要在地中使用些什么客观对象,怎样使用,使用多少客观对象,这些都是策划的内容。策划是不是周全?有没有什么评判标准?孙子说,可以依照《计》篇中讲的“计”去评判。在《计》篇中孙子讲“经之以五,校之以计”,是说要深入战事内部中去,从道、天、地、将、法五个方面去审议战事,并且还要将道、天、地、将、法各项的“数量”毫无遗漏地全部“计算”出来。计算出来后,再“索其情”找出敌我双方七项对比的情况。由于囊括入七项对比行列的那些客观对象是组建兵形的物质基础,“计算全部结果”就成了兵形策划工作的一个组成部分。显然,正确的兵形策划应当是正确地计算全部结果。我们可以用计算的结果是不是正确去评判兵形的策划。“知得失之计”,就是知道敌方深入战事内部所作的全部计算结果:敌方得算了哪些客观对象和失算了哪些客观对象。这里“得算”和“失算”按下述来理解:战争发生后,敌方必然要在现实客观世界中去寻找支持战事的客观对象,支持的内容根据《计》篇可分为道、天、地、将、法五方面。如果敌方发现了一客观对象的未来效用,我们就说:“敌方得算了该客观对象。”如果敌方没有发现一客观对象的未来效用,我们就说:“敌方失算了该客观对象。”敌方未来效用明朗的客观对象,就是“实”,未来效用不明朗的客观对象就是“虚”。我们可以从这种虚实中预测到敌兵形变化的极限。因此,敌方在现实客观世界中发现客观对象效用的状况是制约其兵形变化的一个边际因素。

孙子讲“作之而知动静之理”是什么意思呢?在《说文》里解释:“作,起也。”所以,“作之”就是“让敌兵形开始运作起来”。“知动静之理”就是“知道敌兵形的运动变化特点和静止不变特点”。孙子反对主观臆断,强调要让敌兵形运作起来亲眼观察并从中总结出特点。了解这些特点具有重要的意义。敌兵形千变万化,只有这些特点保持不变。只要掌握了这些特点就掌握了敌兵形某些方面变化的极限。因此,这些特点是边际因素。所述“静止不变特点”就是敌兵形自然虚实、分布虚实、内部虚实的静态特点。所述“运动变化特点”包括自然虚实、分布虚实、内部虚实的动态变化特点。应当注意,孙子讲“动静之理”是把敌兵形变化的规律分为“动”和“静”两大类。这实际上是叫我们用两种观点去考察兵形:一种是静止的观点;另一种是运动的观点。另外,考察敌兵形什么内容也是我们应当注意的。敌兵形内部是一些客观对象,而任何客观对象在理论上具有许多方面的内容可以考察,但我们这里只需考察敌兵形的虚与实,其目的是判断兵形的间隙是否存在。

孙子讲“形之而知死生之地”是什么意思呢?就是“用自己已经掌握的兵形知识去审视敌兵形在地天中的流动状况,进而判断出敌兵形形内的哪些客观对象处于生地,哪些客观对象处于死地”。这里,“生地”、“死地”这样理解:客观对象处在生地上,其势可以不减小,甚至于其形、其势还可以得到加强;处在死地上,其势不断减小乃至于最后其形消失。例如,有部分士兵坚守某高地,如果此高地不仅士兵能生存下去,而且武器装备或士兵数量未来可以得到加强或补充,那么此高地就是生地;相反的,如果那些士兵生存不下去,存活的期限很短,那么,此高地就是死地。能不能生存下去以能否获得生存所需物资来判明,并且在获取生存物资过程中不管敌方采取了什么行动。地的生与死,犹如土壤的优良与恶劣,种子在优良土壤里可以发芽生长,在恶劣土壤里非但不可以发芽,反而会感染霉菌开始腐烂。兵形内的客观对象处于生地,其势在未来就可以增长;处于死地,其势就会减小。因此,地的生与死直接说明了兵形内部势的“仓储”条件是好还是坏,当属边际因素。

孙子讲“角之而知有余力不足”是什么意思呢?在《说文》里解释:“角,兽角也。”野兽头上长的角,多用于格斗。一兽向另一兽靠近并用角去顶它,它必然要作出反应——或是逃离或是反击或是任人摆布。从反应中可以看出它的攻守力量。两军交战,对手的攻守力量如何?孙子显然主张试探性地较量看看,从一次或多次的试探性较量中总结出对手的攻守力量如何。试探性较量不是不交战,也不是将所有的兵力用上进行决战。要在一系列的试探性较量中熟悉对手,为以后促成歼灭战服务。前述的“策之”、“作之”、“形之”三种方法都是了解敌兵形内部有哪些客观对象以及各客观对象所载之势如何变化。这里“角之”是在了解了这些内容基础上展开的行动,侧重于了解敌兵形形内之势可以转化出的破坏力有多大。具体说来,了解的内容与《计》篇中讲的“士卒孰练”有关,同我们日常生活中关切地问某种新式武器的威力有多猛有关。“角之而知有余力不足”就是试探性地较量敌兵形,进而判明战胜对方的力量是有余还是不足”。两军对抗,是相互间如何使用破坏力的对抗,战胜对方的力量是有余还是不足,其估计的结果本身就是对敌兵形能产生多少破坏力的框定,所以是边际因素。

“故形兵之极,至于无形。无形,则深间不能窥,智者不能谋。”这里“形兵”如何理解?应当是“将兵力散播成形”的意思。此处“兵力”是指“一定数量的客观对象”。“形兵之极,至于无形”就是“将兵力散播成形的最高境界,在于时时去变化它的形,做到无确定的形”。在日常生活中,只要是长时间保持不变的客观对象,我们就能讲出它的形状是什么样的,因而我们会说它是“有确定形状”的。可是,如果有一客观对象不断变化,它呈现每一形状所逗留的时间都不长,且后面出来的形状又同前面的不重复,我们能讲出它是什么形状吗?讲不出来。此时,我们只能说它是“无确定形状”。孙子讲“至于无形”的“无形”就是“无确定形状”的意思。孙子强调“无形”相当科学。设想一下一客观对象有确定形状的情形:人们就有充足的时间去认识它、改变它,并将它创造成其他客观对象。因此,兵形如果是有确定形状,那就是把虚实长时间暴露,是在授人以隙!显而易见,将兵力散播成形如果做到“无形”,就是“深间”来窥探兵形也得不出有益于行动决策的任何正确信息,就算是“智者”也拿它没办法。

既然“形兵”做到“无形”能带来如此优异的效果,那么如何做到“无形”呢?答案是:尽可能让对手框定不出兵形的边际因素。兵形的边际因素一旦被完全框定就等于在理论上宣判兵形的死亡。我们人类是相当聪明的,可以认识并操纵任何边际因素框定的客观对象,而不管它内部的客观对象如何千变万化。结构简单的客观对象如一只水桶,我们能使用它。结构复杂的客观对象如小猫,我们可以将它作为宠物来饲养。原子内部的电子神出鬼没,我们能用电激发原子并使之发光。例如,地天极限空间范围边际因素对做到“无形”的影响:孙子在《形》篇中讲:“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胜。”这里“九地”和“九天”是古人对宇宙的看法。古人认为脚踩的大地下面有九层地,眼看的上空有九层天。因此,孙子要求兵形能在宇宙内部处处流动才算没有明确的边界。我们人类置身于宇宙内,是看不到宇宙的边界的。战争的双方都置身于宇宙内,不言而喻,任何一方的兵形皆不受对方直接操纵。正因为如此,战争成了斗智斗勇最为精彩的事例。

制约兵形变化的边际因素实际上是很多的,只要我们肯去发现。关注边际因素具有重要的意义:己兵形边际因素不被框定出的数量越多,敌方就越难来操纵我方。要想操纵敌兵形,就必须去发现敌兵形尽可能多的边际因素。不被框定的边际因素越多,将兵力散播成不同的兵形就更容易,就可以通过时时变化兵形更加轻松地做到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