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秩序变革中的国际规则之博弈
全球化的迅猛发展加剧了世界的依存性和竞争性,国家间争夺更多地转向对市场、技术和就业的争夺,经济和高科技因素在国家实力中的地位上升。冷战后的世界处于大动荡、大重组和大变革中,时代呼吁新的世界秩序。“世界秩序论”是阐释后冷战时代世界政治特点的六种代表性理论之一(全球化论、历史终结论、文明冲突论、民主和平论、主权国家论、世界新秩序论(66))。俄罗斯学者认为,秩序是对观念、利益、价值、期望、取向以及人的意志的主从关系的客观界定,社会结构、秩序总是产生于人们以自己最认可的方式组织生活的诉求。国际秩序是国家及其精英以某种形式组织国际关系结构以及国际生活的意愿和能力。(67)无论是国际秩序,还是世界秩序,其维持与稳定的关键是“主要行为体的国际体系共识以及该秩序对相关各方对于安全与正义的要求能够作何种程度的协调”(68)。
美国著名政治家基辛格在《世界秩序》中指出:世界秩序建立有两个基础,一是规则,即被各国接受的明确规定行动界限的规则(共识);二是均势,即规则受到破坏时强制各方自制的均势(调整而不是挑战)。基辛格认为,二战以来“基于规则”的国际体系正面临新挑战,一些国家对这些规则提出质疑,明确表示要修改这些规则,当今需要有一个全球性的世界秩序,将迥然不同的历史和价值观塑造成一个共同的新秩序。(69)世界秩序是超越任何一个地区或国家视角和理想的秩序安排,任何一国不可能独自建立,需要世界各个组成部分在保持自身价值的同时形成一种全球性的、结构性的和法理性的文化。(70)然而当前世界主要大国对秩序规则的解读莫衷一是,大国以自己的国家利益而不是国际法准则来规范国际行为,大国间的秩序规则之争和地缘政治博弈加剧了国家间的冲突和地区及全球形势的复杂动荡。美国学者认为,在权力分散的后冷战时代,大国的重要性不在于要它们指挥航向,而在于为世界提供一个稳定、安全的框架,让各国在其间能航行自如。(71)
俄罗斯、中国和美欧国家作为有世界影响力的大国,在冷战后世界秩序变革中发挥着特殊作用,但俄中与美欧价值观和对世界秩序及规则的认知存在严重差异和分歧。美国致力于单极霸权秩序、单边主义和对国际法的双重标准,俄中致力于多极世界秩序、多边主义和国际法规则,欧洲大国游走于多极化和追随美国政策之间。对于美国在冷战后的单极霸权行径,俄前外长和前总理普里马科夫抨击道,“单极秩序”在世界历史上从来没有变成过政治现实,但一些国家追求单极世界的企图至今没有泯灭。(72)在美国政治思维中始终看重武力的作用。关于武力以及武力的有效性、合理性、道德性,和运用武力的愿望上,美国与欧洲也有原则性分歧。美新保守派学者罗伯特·卡根在《天堂与实力:世界新秩序下的美国与欧洲》中深刻指出:“在涉及实力(power)的所有问题上,如实力的效用、实力的道德性等方面,美国和欧洲的观点都在产生分歧。欧洲正在远离实力,换言之,欧洲正在摒弃实力,进入一个以法律、规则、跨国谈判与合作进行自我约束的世界。美国却陷入历史的泥沼,还在一个无政府状态的霍布斯世界里运用实力。在这个世界里,国际法和国际规则是靠不住的,实现真正的安全、防务和推行自由秩序仍然依靠拥有和使用武力。这就是为什么今天对待重大战略与国际问题,美国人就像是来自火星,而欧洲人来自金星。”(73)在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前夕,法德与俄罗斯站在一起共同反对美国绕开联合国安理会的单边武力行为,但在2014年以来的乌克兰危机和叙利亚事件中,美欧联手对俄进行经济制裁和集体打压。(https://www.daowen.com)
俄国际事务委员会主席、前外交部长伊戈尔·伊万诺夫认为,俄美对世界发展的主要趋势和主导力量、未来世界秩序、国际机制和国际法改革等问题上缺乏共识,两国对世界政治中的“合法性”、“正义”、“道德”和“负责任”等概念和行为有截然不同的理解,两国政治精英间存在“价值观断层”。由于缺乏信任和对国际关系未来发展的共识,俄美关系二度重启的剧本几乎不现实,无论美俄下一任总统是谁。但伊万诺夫又同时指出,尽管俄美对未来世界秩序有不同认识,但总体上都希望以维护全球现状为目标,不管新秩序形式如何,俄美的作用不会比现在小,两国在避免全球核冲突、在防止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和打击国际恐怖主义问题上的利益一致。两国信任遭受重创,恢复信任需要时间和努力,更重要的是双方的政治意愿,缺乏信任将限制合作的规模和深度,但这种合作必将发展下去,这涉及两国国家安全的根本利益。(74)耶鲁大学杰克逊全球事务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小布什时期担任俄罗斯问题顾问的托马斯·格雷厄姆认为,美俄对于游戏规则的看法不同,对“合法性”“主权”“自决权”“合法使用武力”“势力范围”等众多概念的解读不同。单极世界无以为继,我们正在步入多极化世界的形成阶段,美国还不适应。当前美国面临的主要威胁来自全球的无序,最主要的挑战是对国际秩序的重新认知,应建立一种于美有利的关系体系,也应令其他参与者受益。俄美国家利益各异,无法建立战略伙伴关系,竞争会一直贯穿于始终,但确保竞争的和平性相当重要。(75)俄美理性的政治家在指出两国结构性矛盾的同时,也都对俄美在国际安全和全球治理等重要领域大国合作的关键性作用和积极意义给予高度肯定。
针对冷战后美国对国际法的任意践踏,2000年俄外交政策构想明确指出,违反联合国宪章动用武力是违法的,是对整个国际体系稳定的威胁。企图将“人道主义干涉”和“有限主权”论运用于国际关系,以此为绕过联合国安理会单方面运用武力的辩解是不可接受的。俄罗斯认为,国际社会寻求应对各种紧张形势,包括人道主义危机,应是集体做出反应,在遵守国际法准则和联合国宪章的基础上。俄罗斯支持进一步降低武力在国际关系中的作用,只有经安理会授权方可运用武力来强制和平。(76)2003年5月,俄罗斯总统普京在国情咨文中公开宣称,俄罗斯希望有一个稳定的、可预见性的世界秩序,只有这样的世界秩序才能保障全球和地区稳定以及世界政治和经济的进步。(77)2012年2月,普京在第三任总统竞选纲领《俄罗斯与不断变化的世界》中宣称,俄将致力于建立新的、以当代地缘政治现实为基础的世界秩序,保障世界局势的平衡,避免不必要的动荡。俄罗斯将与所有伙伴国建立切实互惠的合作关系,进行开诚布公的对话,理解和考虑伙伴国的利益,也希望伙伴国考虑俄罗斯的利益。(78)2016年11月,俄新版外交政策构想明确提出,“对制定未来国际体系主要原则的主导权的争夺正在成为当代世界发展阶段的主要趋势”(79)。伴随着俄罗斯的国家转型和大国复兴进程,俄罗斯正积极融入当前国际体系,建设性参与冷战后世界秩序的变革,在多极世界中占据相应的国际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