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与国际军控机制

四、 俄罗斯与国际军控机制

国际军控、裁军与防扩散体系是全球安全秩序的有机组成部分,它由一系列相关条约、协定构成。建立于冷战时期的国际军控机制(26)是维系苏美战略平衡的基础,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继承的强大军事力量是目前唯一能够与美平等对话的基础,是其大国地位的重要标志。俄一方面借助这些条约和协定继续与美谈判,削减战略武器和运载工具,减轻自己沉重的军备负担,节省资金于军队的现代化;另一方面限制美国战略力量的发展,保持与美低水平的战略平衡和合理足够的威慑潜力,确保本国国家安全和全球战略稳定。这也是冷战结束后俄美有广泛合作空间的领域,俄罗斯在核裁军和防扩散方面的作用没有其他国家可以取代。

俄积极推动已签署的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的履行和继续谈判新的削减条约。1991年7月31日,苏联和美国签署了《第一阶段限制战略核武器条约》,规定每一方将削减战略核弹头到6000枚,运载工具不得超过1600件。1992年5月,美与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共同签署针对《第一阶段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的《里斯本议定书》,规定将乌白哈境内核武器运往俄罗斯销毁,使乌白哈成为无核国家加入《核不扩散条约》,1996年三国从自己的领土上清除了核武器。1993年1月,俄美签署《第二阶段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双方同意到2003年减少远程核导弹弹头的数量为3500个,并同意清除装有多项独立瞄准载体(MIRs)的洲际导弹系统(ICBMs)。这个条约在1996年得到了美国会的批准,而俄罗斯杜马在2000年4月才给予批准。1997年俄美签署了对此条约的补充协定,规定发射系统,包括导弹发射井、轰炸机和潜水艇的摧毁期限在2007年年底。(27)1994年1月,克林顿访俄时两国共同发表“不扩散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及其运载工具”的联合声明,呼吁加强核不扩散制度,提高转让常规武器和敏感两用技术的透明度。20世纪90年代初,俄美在限制战术核武器方面也迈出了第一步。1991年9月,美国总统发表单方面削减战术核武器储备,作为对戈尔巴乔夫宣布采取措施削减苏联战术核武器的回应。1992年1月29日,叶利钦发布“俄罗斯限制和削减武器政策”将这一计划具体化,据称达到2500枚/方。(28)《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签署于1968年,1995年5月11日,在联合国《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审议和延长大会上,包括俄罗斯在内的178个缔约国以协商一致方式决定无限期延长该条约。1996年9月10日,联大通过《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俄美中英法首先签字。2000年5月,俄批准了该条约。2002年5月24日,俄美总统签署《关于削减进攻性战略武器条约》(SORT),也称《莫斯科条约》,规定2012年12月31日前减少战略核弹头到1700至2200个,削减的部分弹头可以储存。2010年4月,俄美签署《第三阶段削减和限制进攻性战略武器条约》,规定俄美核弹头总数不得超过1550枚,战略核运载工具不超过700件,发射装置不超过800个。

俄努力维护作为国际战略稳定基石的《反导条约》,反对美国建立国家导弹防御系统。1972年苏美签署的《反弹道导弹条约》(ABM条约)被国际社会普遍认为是维护战略稳定的重要基石,它规定苏联和美国只能拥有一个反导弹系统,以避免刺激苏美相互提高进攻性核潜力,使战略武器保持在较低水平的相互遏制上,放弃核“盾”使核“矛”更加安全。正是在《反导条约》的基础上,产生了一系列国际军控条约和协定,包括《第一阶段限制战略武器条约》、《第二阶段限制战略武器条约》、《限制中短程导弹条约》和苏联解体前后继续的《第一阶段削减进攻性战略武器条约》和《第二阶段削减进攻性战略武器条约》,使进一步大规模地削减进攻性战略武器成为可能。此外,与这一进程密不可分的还有创立核不扩散的全球和地区机制,签署一系列禁止核试验、消灭化学武器、缩减常规武装力量和武器条约。这一系列的条约和协定体系构成了现代国际安全的框架。1993年美国内提出将反导系统一分为二,即对付中短程导弹、保卫盟国和海外美军的战区防御体系(TMD)及对付远程导弹、保卫美国本土的国家导弹防御体系(NMD)。1996年初美决定研制NMD。在美国的强烈要求下,1997年俄美签署《“划界”协定》,区分了应禁止的“战略性的”即远程反导弹系统与不应被禁止的“非战略性的”即短程反导弹系统。1999年6月,美总统克林顿批准国会提交的《国家导弹防御法案》。1999年1月,美向俄提出修改反导条约,2001年12月13日,美正式宣布退出此条约。国际社会对此反应极为强烈,俄中等国持坚决反对立场。

美国提出修改反导条约是希望通过修约使美发展反导系统合法化,避免俄过度反应而拒绝削减核武器谈判。苏联解体后的俄罗斯面临着严重的经济危机,无实力和美对等发展核武器和研发反导系统,故俄希望通过反导条约来限制美国,以降低美反导系统对俄战略威慑力量构成的挑战,保持最低水平的战略平衡。俄罗斯高度评价1972年的反导条约,强调《第一阶段削减进攻性战略武器条约》和《第二阶段削减进攻性战略武器条约》附加条款中都将条约的有效执行同双方是否遵守《反导条约》相挂钩,加之冷战后国家安全威胁来源多样化和核扩散威胁加剧的国际政治现实,俄认为必须继续维护几十年来裁军和军控双边和多边法律体系,破坏这一体系将使核裁军进程和国际军控机制面临严峻挑战,对世界战略稳定造成严重后果。美国以对付“无赖国家”和“问题国家”为借口要求修改反导条约纯属不负责任的无稽之谈,它只会增加核军备竞赛。针对美国提出的建立国家导弹防御系统计划,俄罗斯广泛开展外交,争取欧洲主要国家和中国等国家的支持,孤立和反对美国。2000年6月,普京提出俄欧联合建立非战略导弹防御体系倡议。1999年俄中发表关于反导条约问题磋商公报,2000年7月18日,俄中签署《关于反导问题的联合声明》,并积极争取联合国的支持。2000年11月,在俄罗斯、中国和白俄罗斯等国的积极努力下,联合国负责裁军与国际安全事务的第54届联大第一委员会通过了维护和遵守《反弹道导弹条约》的决议。与此同时,俄不放弃与美继续磋商,警告美国破坏反导条约将对国际安全造成深远的消极影响,并推动国内对第二阶段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和《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的批准,为俄美继续核裁军谈判创造条件。(https://www.daowen.com)

针对2007年以来美加快在波兰、罗马尼亚等东欧国家部署导弹防御系统,俄在积极展开外交努力的同时,进一步加强了战略核力量建设和西部军事部署。(29)2007年以来,美先后与波兰和捷克谈判并签署建立雷达站和部署反导系统的协议,2009年美提出在东欧部署反导系统的分阶段适应性方案,2011年开始实施。2016年5月,美完成在罗马尼亚部署“宙斯盾”反导系统并启动在波兰的建设,预计2018年完成部署。作为对美部署在欧洲反导系统的回应,俄一方面提高导弹突防能力,积极发展和装备新一代“白杨-M”战略导弹,并继续研发和部署新型核武器“亚尔斯”洲际导弹(代替白杨-M系列),到2016年“白杨”-M改进型导弹将占据俄洲际导弹部队所拥有导弹数量的80%,未来10年俄罗斯处于部署状态的洲际导弹将是“亚尔斯”SS-27MOD.2(RS-24)导弹。另一方面,俄将空天防御力量视为有效战略遏制的另一手段,开始重新整合空天防御资源。2006年4月,俄通过《俄国家空天防御构想》,明确要打造可以突破美反导系统的战略进攻力量和抵御强敌空天进攻的战略防御力量,实现空天防御一体化。2010年所有航空兵部队改编为空天防御旅,2011年太空兵和空天防御部队组合成新的兵种——空天防御兵。2015年8月,将空军和空天防御兵合并,在航天兵、防空和反导部队及航天部队的基础上组建新的军种——空天军,担负战略预警、防空反导、战略与战术打击以及航天发射与控制等任务,实现了空天防御一体化作战构想。此外,俄还不断加强西部军事力量,在加里宁格勒和克里米亚部署“伊斯坦德尔”战术核导弹并加强岸防导弹系统建设,在西部新建三个师以应对。

俄美核裁军谈判、美国退出反导条约和建立国家导弹防御系统,强化了美国在战略力量上的优势地位,俄被迫将反导系统与核裁军挂钩。俄主张重新启用中程弹道导弹,在削减战略武器条约中加入限制进攻性导弹数量的内容,保留退出削减战略武器条约的权力。俄罗斯认为,核武器是遏制工具,是维护世界和平和安全的武器,不能视其为某种潜在侵略(核讹诈)的工具,因为这可能意味着全人类文明的终结。一些专家认为,二战后70多年没有爆发大规模武装冲突主要原因之一是世界大国拥有核武器。俄认为,重要的是核和核运载工具不扩散制度得到遵守,所有核大国负责任地对待自己的核地位。2016年10月,普京在瓦尔代会议上称,我们的美国伙伴单方面退出导弹防御条约,我们声明现在不打算发展这种系统,但我们会完善打击系统。美国朋友回答说,我们的反导系统不是针对俄罗斯的,我们的出发点是你们的打击系统不是针对美国的。我们说,好吧。于是我们开始完善打击系统。不管喜欢不喜欢,这将引发军备竞赛。我要再次强调,重要的是所有有核国家要有负责任的态度,在国家层面上俄罗斯永远负责任地对待自己的核地位。(30)

俄罗斯和国际社会与美国围绕反导条约问题展开的外交斗争和军事较量,一方面充分反映了国际机制对大国影响的有限性,一方面也反映了国际机制所具有的法律上和道义上的约束力,这种两重性正是国际政治中的国际机制所固有的特点。转型时期的俄罗斯将更多地借助国际机制这个双边和多边合作的平台来弥补自己实力的不足和个体力量的有限,以求最大程度地维护和扩展自己的国家利益,力争在有选择地参与全球和地区事务中有作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