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与新兴经济体合作机制:金砖国家
“金砖国家”的名称源于美国高盛公司于2001年提出的“金砖四国”概念。2006年9月,在俄罗斯的倡议下,俄罗斯、中国、印度、巴西四国外长在联合国大会期间举行了首次外长会晤。2009年6月,四国领导人在俄罗斯叶卡捷琳堡举行首次会晤。2010年12月,四国在协商一致的基础上,接受南非加入,“金砖四国”(BRIC)发展为“金砖五国”(BRICS),统称“金砖国家”。目前,金砖国家的面积占世界领土面积近30%,人口占世界的43%,GDP占世界的37%,贸易额占世界的17%。(44)金砖国家合作已经形成领导人峰会、安全事务高级代表会议、外长和经贸部长等部长级会议定期会晤机制,建立了金砖国家工商理事会、金砖国家智库理事会、金砖国家开发银行和金砖国家应急储备、金砖国家反恐工作组等机构和设置,合作范围涵盖经贸、财政、金融、农业、教育、卫生、科技、文化、禁毒、统计、旅游、智库、友好城市、地方政府合作、国际安全等领域。
金砖国家秉持“开放、团结、平等、相互理解、包容、合作、共赢”精神,不断加强和深化金砖国家战略伙伴关系。“金砖国家”是成长中的新兴经济体合作机制,具有大国的自然禀赋和强国复兴的政治抱负,在国际事务和全球治理上有相近的立场和需求。五国力争借助多边合作,发挥新兴大国集体优势,创造有利于其和平崛起的外部条件,实现共同发展和互利共赢,同时分散风险和挑战,提升国际影响力。俄罗斯认为,金砖国家是全球新兴经济体的代表,也是20国集团的重要成员,具有广泛地域代表性和开放性,它的崛起在全球力量结构、国际议程设置和世界秩序观念上对冷战后的国际体系变革产生了现实而深远的影响。俄2013版和2016版外交政策构想将金砖国家、20国集团同视为全球治理集体领导新模式,是全球化时代维护新兴经济体和发展中国家利益的多边治理机制。
(一) 金砖国家合作的战略基础
金砖国家跨亚、欧、非、拉四大洲,具有独特的资源、市场和文化优势,拥有巨大的消费市场和资本市场,合作潜力广阔。五国资源丰富,产业互补性强。中国劳动力丰富,制造业发达,被誉为世界工厂;巴西是农业和自然资源大国,石油和天然气储量排名世界前十位,是世界农场和世界矿山;印度在信息产业、服务外包、生物制药方面具有优势,被称为世界办公室;俄罗斯是能源和资源大国,号称“世界油田”;南非矿产资源丰富,是非洲最大经济体,是金砖国家与非洲合作的门户和桥梁。五国可优势互补,开辟新兴产业,如飞机制造、软件开发、清洁能源等,形成新的经济增长点。
金砖国家积极参与全球市场的资源配置,促进了经济发展,力争借助新兴经济体集体优势,实现经济复兴和大国崛起的政治抱负。俄罗斯的目标是在2020年进入世界五强,人均GDP达3万美元。俄认为金砖国家代表世界的未来,俄欲在金砖国家合作机制中充分发挥作用,提升俄国际影响力。中国致力于在2020年进入全面小康社会,在本世纪中期成为中等发达国家。中国认为,扩大发展中国家的代表权和国际话语权有利于世界和平与共同繁荣。印度视该机制为新兴大国合作的重要平台,发展潜力巨大、前景广阔。巴西希望以此加强同新兴大国的合作,融入亚洲和全球生产链,促进自身经济发展。印度和巴西还希望借助金砖五国机制提升政治大国地位,成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南非是非洲最大经济体,欲借此确立地区主导地位,并通过与发展中国家合作推动非洲经济发展,维护非洲国家利益。
金砖国家成员国既是地区力量中心,又是多个合作机制的成员国,政治辐射力增强。俄罗斯是欧亚大陆强国,中俄被称为上海合作组织的“火车头”,印度是南亚区域合作联盟的核心,巴西是南方共同市场倡导国,南非是非洲联盟中大国。中俄印巴和南非在发展双边关系的同时,还兼有中俄印三边,印、巴西、南非对话论坛以及中、印、巴西、南非“基础四国”的独特身份,是联合国、20国集团、中非合作论坛的重要成员。在2013年南非德班峰会期间,金砖国家举行了同非洲领导人对话会;在2014年巴西金砖国家领导人第六次会晤期间,金砖国家举行了同南美国家领导人对话会;在2015年俄罗斯乌法峰会期间,金砖国家同欧亚经济联盟、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和观察员国及受邀国举行了领导人对话会;在2016年印度果阿峰会期间,金砖国家举行了与环孟加拉湾多领域经济技术合作组织(BIMSTEC,成员国包括孟加拉国、不丹、印度、缅甸、尼泊尔、斯里兰卡和泰国)成员国领导人对话会。金砖五国借助多种合作平台拓展外交空间,凝聚共识,扩大新兴市场国家的国际影响力。
(二) 金砖国家的合作议程
2011年三亚峰会提出加快金砖国家机制建设的任务,2012年新德里峰会讨论了“全球治理和可持续发展”议题,2015年乌法峰会通过的《金砖国家经济伙伴战略》为扩大成员国贸易、投资、制造业、矿业、能源、农业、科技创新、金融、互联互通和信息技术合作提供了方向,2016年果阿峰会提出制定《2020年前金砖国家贸易、经济、投资合作路线图》。近些年来,金砖国家不断完善各领域合作机制,经贸联络组、工商理事会、新开发银行以及银行间合作机制的紧密合作加强了金砖国家经济伙伴关系。2015年乌法峰会签署设立金砖国家联合网站谅解备忘录,该网站将成为向金砖国家民众和国际社会介绍金砖国家价值观、宗旨、目标和各项活动的有效平台。2016年10月15—16日,金砖国家领导人峰会在印度果阿举行,峰会的主题是“打造有效、包容、共同的解决方案”。
俄支持促进全球经济发展和加强国际金融体系稳定,提升金砖国家在全球经济治理中的分量。2014年金砖国家签署成立开发银行和应急储备安排协议。2015年新开发银行和总资金额2000亿美元的外汇储备库正式成立,普京在乌法峰会上称,新银行将为大型交通和能源基础设施、工业发展联合项目提供贷款。(45)2016年新开发银行和应急储备安排投入运行,新开发银行首批贷款是为金砖国家可再生能源项目提供支持,并发行首批人民币绿色债券,金砖国家应急储备安排投入运行增强了全球金融安全网。普京认为,新开发银行应发展用金砖五国本币进行项目融资。金砖国家相关金融机制的建设有助于推动国际金融体系向基于公平和公正原则的国际金融体系转变,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将继续成为全球增长的主要动力,为世界经济强劲和可持续发展做出贡献。金砖国家将同其他成员密切合作,共同促进世界经济增长,加强国际金融架构并巩固20国集团(G20)作为国际经济金融合作主要论坛的地位。
俄支持发展金砖国家与G20的对话和协作关系,共同维护发展中国家利益。金砖国家合作机制是新兴经济体在全球经济治理中加强政策协调的合作平台,G20是发达经济体与新兴经济体共同参与的全球经济治理的核心机制和国际经济合作首要平台,后者发挥着全球经济合作论坛的中心作用和在进行政策协调及国际经济、金融事务的政治对话方面的不可替代作用。《乌法宣言》指出,金砖国家将继续就20国集团议程,特别是在金砖国家有共同利益的议题上进行磋商和协调,推动20国集团更多关注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的议题。(46)《果阿宣言》称,G20是国际和金融集团的主要论坛,它能带来强劲、稳定、包容的增长,同时改善全球治理质量,提高发展中国家作用。金砖国家呼吁欧洲发达经济体履行让出2个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执行董事会席位的承诺,增加撒哈拉以南非洲等最贫困成员的发言权和代表性;呼吁发达国家履行将国民总收入的0.7%用于官方援助的承诺,这有助于落实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目标。金砖国家承诺将结合本国国情和发展政策,在落实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方面发挥表率作用;欢迎20国集团领导人杭州峰会通过《G20落实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行动计划》;欢迎人民币于2016年10月1日被纳入特别提款权(SDR)货币篮子。(47)通常在G20峰会前,金砖国家都会进行政策立场协调,就G20议题达成相关共识;在G20峰会期间,金砖领导人都会进行传统的非正式会晤,会后发表声明支持和肯定G20峰会成果,并声明积极落实和监督G20相关决议的执行。(https://www.daowen.com)
俄呼吁主要经济体在20国集团框架下加强全球经济政策对话和协调,降低潜在风险。G20是世界经济和金融合作的主要论坛,金砖国家主张就G20议程,尤其是涉及金砖国家共同利益问题、对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具有重要意义的议题加强磋商和协调,在加强宏观经济政策协调,促进创新、强劲和可持续贸易和投资,推动全球经济增长,完善全球经济治理,增强发展中国家的作用,加强国际金融架构,支持非洲和最不发达国家工业化等方面同G20开展紧密合作。2015年9月25日,联合国可持续发展峰会上通过具有里程碑意义的《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可持续发展目标以及《亚的斯亚贝巴行动议程》。2030年议程以消除贫困为重点,平衡推进经济、社会和环境三大领域的可持续发展。金砖国家承诺将结合本国国情和发展政策,在落实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方面发挥表率作用。
俄积极推动金砖国家拓展合作领域,在保障国际安全和解决重大现代问题上展开对话和协调。“金砖国家”以经济和人文合作先行,《果阿宣言》标志着政治和安全议题比重上升。2015年7月9日,普京在金砖国家乌法峰会成果文件签字仪式结束后发表声明说,“乌法峰会旨在加强金砖国家于框架内进行多层次的协作,我们的联合将进一步为保障国际安全、促进全球经济增长及解决现代重大问题做出贡献”。《乌法宣言》称,支持俄罗斯为推动政治解决叙利亚问题所采取的步骤,特别是2015年1月和4月在莫斯科主办的两轮叙利亚各方磋商;拒绝将叙利亚人道主义援助问题政治化,注意到单边制裁对叙利亚社会经济形势产生的持续消极影响。(48)《果阿宣言》称,当今世界正在经历深刻变革,并向以联合国发挥中心作用、尊重国际法为基础,更加公平、民主、多极化的国际秩序转变。金砖国家有必要加强全球事务的协调和务实合作,呼吁通过政治和外交手段和平解决争端来应对国际问题。2016年10月17日,俄外交部副部长兼俄驻金砖国家代表里亚布科夫在接受俄“卫星”新闻通讯社采访时表示,金砖国家的议程正在扩大,社会和人道主义问题比重上升,包括金砖国家提供人道援助,参与维和行动或者支持女性创业等。里亚布科夫进一步指出,“议题逐渐扩大与俄罗斯的直接参与有关”(49)。《果阿宣言》中的政治安全内容,涵盖恐怖主义等非传统安全问题和叙利亚等国际安全热点问题。在国际反恐方面,金砖国家呼吁所有国家采取综合措施,共同打击恐怖主义,包括打击助长恐怖主义、极端化和恐怖分子招募与流动的暴力极端主义,切断恐怖主义融资渠道和通过洗钱、贩毒、刑事犯罪等方式的有组织犯罪;摧毁恐怖组织基地;打击恐怖组织滥用包括社交媒体在内的前沿信息通信技术。国际反恐必须坚持国际法并尊重人权,强调联合国在协调反恐多边合作中的核心作用,敦促所有国家有效落实联合国安理会相关决议,提高联合国反恐框架的有效性,呼吁加快在联合国大会上通过《全面国际反恐公约》。2016年9月14日,新成立的金砖国家反恐工作组在新德里举行首次会议。(50)在预防和打击跨国组织犯罪方面,金砖国家主张加强禁毒部门间的合作,包括建立应对世界毒品问题联动机制。在管理和保障国家网络安全方面,金砖国家呼吁制定普遍认可的网络领域行为准则,确保联合国在制定互联网国际公共政策方面发挥促进作用;加强包括互联网在内的信息通信技术领域合作,倡议建立保密和保护用户个人信息的机制;强调在联合国框架下制定打击信息通信技术犯罪的具有约束力的普遍性规范文书,金砖国家有必要合作打击信息通信技术应用于犯罪和恐怖活动。(51)
(三) 金砖国家的国际影响
金砖国家是从经济概念演变而成的对话机制,既有广大的发展潜力,也面临着问题和挑战。当前,五国合作的政治意愿和现实需求不断增强,但因各国国情差异和政策重点不同,五国内部存在分歧和矛盾,合作与竞争并存。从内部看,五国不具备紧密的地缘联系,发展阶段和水平各异,面临的问题不同,在某些领域存在利益冲突。金砖国家多处于高增长、高能耗的初级发展阶段,产业结构类似、主要贸易出口地相同,同质竞争一面较为突出。如在农产品贸易政策上,巴西支持贸易自由化,而中印则倾向于保护国内市场。在国际体系的改革方式及如何分配发达国家让渡的国际权利方面,金砖国家政策主张和立场难达一致。俄强调改革现行国际金融体系,南非呼吁维护非洲利益,印度和巴西有将金砖国家机制变成“争常”跳板的考虑。从外部看,新兴国家群体性崛起,使外部力量对金砖国家合作心存警惕和防范,干扰与打压进一步加大。美欧大国往往以责任共担为借口,让金砖国家等新兴经济体承担更多国际义务。
然而,作为新兴经济体群体性崛起的代表,金砖国家对冷战后国际体系和世界秩序的冲击和影响更为深远。(52)首先,在全球力量结构上,它标志着新兴大国开始由“边缘向中心”的渐进式、和平性转移。美苏两极格局解体后的国际体系是,西方发达国家借助其主导的联合国安理会和国际金融货币机构,居于国际政治和经济的中心地位,广大发展中国家处于边缘,构成了领导者与从属国的力量结构模式。俄外交政策构想指出,21世纪初全球化的迅猛发展加快了资本、商品和劳务在世界范围内的流动,催生了新兴力量中心的崛起,也加大了世界各国间的相互依存。全球性问题亟待国际社会共同应对,以美为首的西方大国及其主导下的国际治理机制已无力应对和解决国际社会面临的诸多新挑战。西方发达国家认为,金砖国家的建立和发展是世界权力转移的风向标,是对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的重大冲击,其经济合作隐含着地缘政治色彩。2008年始于美国的金融危机再次削弱了西方发达国家的经济实力和国际影响力,加快了世界增长中心和权力中心向亚洲和新兴大国的转移。金砖四国概念之父奥尼尔预言,2050年以前,金砖国家在世界经济中的份额将超过七国集团。
金砖国家崛起于现行国际体系,其成长进程必然是渐进式、和平性的,不会是对现行国际秩序的极端式挑战或革命。普京多次强调拒绝革命式变革。金砖国家坚持开放、包容、非对抗合作原则,致力于建立共同发展的伙伴关系。五国对世界政治经济发展进程、国际形势和重大国际问题表示严重关切,表明五国在立足机制内务实合作的同时,渴望建立公正合理的国际政治经济新秩序。一方面,金砖国家是南南合作的助推器和连接南北对话的重要桥梁。金砖国家整体实力有限,对外部市场和西方经济还存在较大依赖性,尚需不断增进政治互信、深化务实合作、落实各项政策和共识,才能发挥集体优势。另一方面,美国超级大国地位犹存,美主导的国际秩序在短期内不可能改变,西方大国也在不断加大对新兴大国的分化和打压,鉴于此,金砖国家必须与西方发达经济体开展对话与合作,在多边框架下共同推动全球治理变革和国际新秩序的构建。
其次,在国际议程设置上,改革全球治理机制、扩大新兴大国国际话语权、推动国际关系民主化是金砖国家合作的重要议题。当前全球治理的主要机制是联合国、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世贸组织、八国集团和20国集团。其中,前五个是西方大国维护二战以来所主导的国际秩序的重要工具,金砖国家希望借助该机制和20国集团,开展与发达经济体及其主导的国际机制的多边合作,在全球气候变化、国际规则制定和国际机制改革等问题上相互协调立场,在参与全球治理中扩大国际话语权。俄把与金砖国家的合作看作外交政策优先方向之一,强调通过集体努力促进可持续发展,维护和拓展新兴市场国家及发展中国家利益;巴西视金砖国家为发展中国家高水平合作平台;印度主张改革全球治理机制,增加对发展中国家投入;南非强调改革国际货币体系,增加发展中国家发言权和代表性,实现共同增长;中国希望依托金砖国家占据多边议程主动权,维护重要战略机遇期。金砖国家是国际关系民主化的重要推动力量。五国支持联合国和安理会改革,要求提高新兴经济体国家在联合国及其安理会中的作用,五国就西亚北非局势、叙利亚局势、乌克兰危机、国际反恐、伊朗和朝核等地区热点问题协调立场,强调尊重国家主权,呼吁通过和平手段和政治对话解决冲突和分歧,反对西方大国的双重标准和例外论。
最后,在国际秩序观念上,金砖国家展示了多元化文明共处、多种发展模式共存的包容性理念,诠释了共享繁荣的和谐思想。金砖国家集亚、欧、拉美和非洲四大洲的新兴经济体,历史文化不同,中华文明、俄罗斯文明、印度文明、桑巴文化和祖鲁文化纷呈。五国合作的政治愿望和现实需求超越了意识形态、价值观念、文化传统、政治制度和发展水平的差异。对此西方研究人士指出,世界政治正经历全球秩序思想和原则的转变,西方所秉持的“民主化、自由市场和军事力量”原则及“霸权主义和等级制”权利结构正受到新兴市场国家的质疑(53),“世界正进入一个权力更加分散的时代”(54)。
俄罗斯认为,金砖国家群体性崛起展示了不同于西方资本主义发展道路的新的发展模式。在金融危机时期新兴经济体表现出抗危机能力,政治威权主义管理模式受到国际社会普遍关注,这种管理模式将西方市场经济和国家有效干预相结合,将开放性、多边主义、规则基础和主权原则、社会稳定、多边治理、包容性发展有机融合,是对现行世界秩序思想和原则的扬弃。金砖国家合作水平的提升和影响力的扩大将为世界多样性、多元化和包容性发展提供新经验,产生有益的示范效应,对推动国际政治经济新秩序的建立发挥积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