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欧关系中的地缘与文明属性

二、 俄欧关系中的地缘与文明属性

俄罗斯有很深的“欧洲情结”。在俄罗斯人的思维中,“欧洲”不是一个纯粹的地理概念、地理疆域,而是一个空间,是政治、历史和思想的“统一体”,成为欧洲强国是俄几百年来始终不渝的追求。1989年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和法国总统密特朗在一次会晤中谈到欧洲是大家的“共同家园”时,戈尔巴乔夫倡议建立“欧洲统一的大家庭”。戈氏的设想是促进更大范围的欧洲合作,使苏联在欧洲政治舞台上扮演重要角色。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加大了融入西方的外交,尤其是对俄欧关系寄予很大的希望,梦想着象18—19世纪那样积极参与欧洲一体化进程,在融入欧洲中实现俄罗斯的复兴。1992年5月,叶利钦表示:“俄罗斯自古以来就跟欧洲是一体的,因此我们应该与欧洲委员会和欧洲经济共同体等欧洲机构联成一体,应该加入其政治和经济同盟。”(75)1997年,叶利钦提出“大欧洲构想”,强调欧洲事务应由欧洲人来管,反对“外来大叔”指手画脚。1999年10月,俄法德达成三国首脑会晤机制,形成三国轴心。作为欧洲主义者,普京执政后也多次强调,“俄罗斯是欧洲文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让我们接近的是共同的历史,久远的政治、经济和文化联系。俄罗斯一如既往是欧洲的一员,与欧洲的关系仍将摆在最重要的位置上”。普京出访英、法等国时多次表示俄愿与欧洲大国共同推动“大欧洲”的建设。只有很好地理解俄罗斯的历史,理解俄罗斯与欧洲的关系史才能真正读懂当今俄欧关系的实质,也才能更好地把握俄欧关系的未来。

翻开久远的俄罗斯历史,几百年来在俄罗斯思想界和文化界一直争论不休的话题是俄罗斯到底是欧洲国家还是欧亚国家。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际上这是一个关系俄罗斯国家定位和文明归属的重大问题,它决定着俄罗斯的发展方向和发展道路。而这一问题的核心即俄罗斯与欧洲的关系。对这一问题的不同理解在19世纪产生了俄罗斯历史上影响至今的两大思想流派,一是强调俄罗斯欧洲定位的被称之为西方派或西欧主义(大西洋主义),一是强调俄罗斯欧亚国家定位的被称之为斯拉夫派或斯拉夫主义。(76)作为横跨欧亚大陆幅员广阔的俄罗斯,在历史上却是由一个小公国发展而来,在历经被外族多次入侵而又不断向周边扩张之后才拓展成一个欧亚大陆中心的大帝国,与此同时也形成了处于东西方文明结合部的俄罗斯文明,它既不同于纯粹的西方,也不同于纯粹的东方。俄罗斯文明是基辅和莫斯科公国的本土根源、拜占庭文明和东方蒙古文明共同作用的产物。彼得大帝的欧化改革使俄国看到了自己的落后,找到了西化的榜样和目标,从此几百年来,成为欧洲强国成为俄国始终不渝的追求。18—19世纪,俄国成为欧洲国际体系一个主要的和公认的参与者。追求西方文明却又固守东方专制传统的俄国被西欧国家始终看成是一个异质的另类,但欧洲协调又离不开它。就这样俄罗斯在欧洲仲裁人的角色一直保存到19世纪末,经过克里米亚战争、俄土战争和俄日战争,20世纪初俄国走向了衰落。苏联70多年的社会主义历史打断了俄罗斯西化的进程,在世界革命理论、两大阵营和两大平行市场理论的指导下,整个欧洲成了美苏冷战的前沿和国际体系分裂的标志。苏联解体后,魂牵梦绕俄罗斯几百年却挥之不去的命题“俄罗斯是谁?俄罗斯走向何方?俄罗斯在国际体系应占据怎样的地位?”再次在俄罗斯引发了激烈的争论。走上历史舞台的新俄罗斯再次面向西方,选择了西方的市场经济和民主制度作为自己的发展道路。

俄罗斯主张发展与欧盟的合作与伙伴关系和战略伙伴关系,是与俄在冷战后的国家定位联系在一起的。独立初期的俄罗斯希望重新回归欧洲文明,加入欧洲一体化进程,建立欧洲统一的经济、政治和安全空间,并寄希望于未来能真正融入欧洲,真正成为欧洲文明的组成部分。俄罗斯的对欧战略包含四大目标:一是经济上引进欧洲先进的技术、工艺和投资,扩大与欧洲的经贸合作,获得欧洲国家对俄加入世贸组织的支持,加快本国市场经济建设和与世界经济的接轨,最终建立俄欧统一的经济空间。二是政治上加强与欧洲对话,建立欧式民主制度,提高政治互信,向欧洲普遍认可的“共同价值观”接近。三是加强安全合作,改善与北约的关系,提升与欧盟的安全合作,推动欧盟共同安全和防务建设,最终建立包括俄罗斯在内的统一的欧洲安全空间和安全体系。四是在国际事务中加强与欧洲协调,以欧促美,以欧平衡美,推动多极国际新秩序的建立,抵制美国的单边霸权。2002年,俄社会舆论基金的调查显示,当谈到选择战略伙伴时,俄罗斯人很清楚地优先选择欧盟,47%的人认为发展与欧盟的伙伴关系是优先重要的,28%的人选择欧盟和美国,选择美国的只有4%。此外52%的人认为俄罗斯应力求成为欧盟的成员。(77)然而,随着北约和欧盟向中东欧国家双东扩的推进,美欧在独联体地区进行民主输出,俄罗斯人逐渐改变了对西方的认知,尤其是对欧洲的好感在下降。(https://www.daowen.com)

较之俄罗斯积极进取的欧洲战略构想,欧洲对此表现得较谨慎和克制,对俄罗斯的防备和疑虑犹存。俄罗斯太大了,加之历史上的影响力和现有的军事实力,欧洲对如何接受这样一个衰落的但仍不可小视的大国尚未形成共识,更谈不上长期的战略构想。欧洲很清楚,欧洲的安全离不开俄罗斯的合作,欧洲人的未来目标也是建立统一的“欧洲人的欧洲”。但在具体政策上,欧盟当务之急是东扩及东扩后的消化和协调。当前与俄罗斯发展合作和伙伴关系是一种互利的选择,在合作中促使俄罗斯转型和民主进程不可逆转,维护欧洲大陆的稳定,同时使俄罗斯对欧盟东扩保持合作姿态,解决好俄罗斯与中东欧国家的关系。经济合作也是欧洲所需要的,欧洲需要俄罗斯的能源和近1.5亿人的消费市场。在国际事务中欧洲也希望借助于俄罗斯与美国打交道,共同协调立场解决世界热点问题,提高欧洲的世界影响力,使欧洲能作为独立的一极发挥作用。但欧洲与俄罗斯间的利益分歧和观念差异也相当大,存在的问题有些无法回避。欧洲所倡导的“共同价值观”的最重要内容是“法制国家,经济开放,多样性的统一”。俄罗斯距离这一标准还差得太远,欧盟对俄罗斯国内民主和车臣问题指责颇多。美著名国际问题专家布热津斯基认为,俄罗斯的未来系于欧洲,建议西方为使俄真正融入欧洲、成为欧洲一员必须积极创设适宜的条件。他在《大棋局》中写道:俄国唯一真正的地缘战略选择,亦即能使其发挥符合实际的国际作用和能使俄国得到改造自身和实现社会现代化的最佳机会的选择就是欧洲,一个横跨大西洋的、扩大的欧盟和北约的欧洲。如果俄国要避免在地缘政治上被危险地孤立,这就是俄国必须与之打交道的欧洲。只有一个愿意从经济和地缘政治上接受欧洲新现实的俄国,它国内才能从在横跨大陆的商业、通讯、投资、教育等广大领域的对欧洲合作中获益。(78)布热津斯基认为,按西方的标准改造后的俄罗斯才能真正放弃帝国思想,成为欧洲大陆建设性的力量。然而,俄罗斯永远不会变成欧洲,俄罗斯看待欧洲的态度是实用而矛盾的,欧洲也始终视俄国为“异质”的另类而不能接受它。今天的俄罗斯也只能是将西方的民主原则与本国的实际相结合,走出一条俄罗斯式的民主发展之路,而这远不能被西方视为“同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