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欧、中国对俄罗斯国际地位的评估
西方学者克劳斯·诺尔把大国分为积极主动型与消极被动型。前者指能对他国施加影响,后者指有能力限制他国对自己的影响,既能最大限度地对他国施加影响又能将他国对自己的影响降到最低限度并拥有海外投送能力的国家是全球大国。罗伯特·考克斯认为,霸权国家就是致力于发现和捍卫一种放之四海皆准,被其他大国和平采纳,能与大多数国家的利益兼容共存的世界秩序,并通过游说诸大国达成共识的方式获得其在这一秩序中的主导地位。
对于当代俄罗斯的国际地位和大国复兴,欧洲国家的主流看法是,俄罗斯是一个正待复兴的、有潜力的大国,俄的未来系于欧洲。德前总理施密特在《未来的强国——明日世界的赢家和输家》文中指出,俄罗斯基于其核潜力和巨大的地下资源不失为世界强国,但将长期忙于应付国内问题。俄罗斯是悬念中的世界强国,正处于艰难的过渡阶段,保持内政、经济稳定将是俄今后几十年的重要任务。同时俄也面临着一系列外交问题,不断加强欧俄经济合作对俄将有决定性意义。考虑到内政和经济上的轻重缓急俄将努力克制,以争取时间和精力于急需的国内改革。(45)日内瓦高级国际研究院终身教授相蓝欣认为,俄罗斯帝国因苏联解体已正式结束,俄罗斯的外交政策欲重振帝国旧梦是不现实的。俄全方位外交表示俄已开始逐步放弃“帝国心态”,以一个负责任的“大国心态”来制定外交战略,俄外交从帝国式到大国民族国家式的转型已大致完成。俄重振大国地位的努力必须建立在以下几个现实基础上:地域大大缩小,并已由多民族帝国成为现在的较为单一的民族国家;苏联一统的意识形态已基本结束,以军工业占国民经济1/3的经济体制已不存在。普京将重振大国地位的重点方向定在欧洲是比较现实的,不管今后的发展趋势如何,俄罗斯问题都将是一个欧洲问题。(46)瑞士洛桑管理与发展学院《国际竞争力报告》(1996—2000)(47)根据国际竞争力八大要素指标——国内经济实力、国际化程度、政府作用、金融环境、基础设施、企业管理、科学技术开发能力和国民素质,对世界主要大国进行总体排位,排位结果是美日英法德意韩中俄,俄罗斯位居第九。
美国对当代俄罗斯的国际地位和大国复兴存在两种主流观点。一种是对俄大国属性和未来发展持认可和肯定的态度。美国著名政治家基辛格在《大外交》中写道,苏联解体后的俄国发觉自己置身于史无前例的疆界中,它必须像欧洲一样花费一番苦心为国家重新定位。俄罗斯对世界秩序永远都很重要,把俄罗斯纳入国际体系是新型国际秩序的关键,有两个部分必须保持均衡:影响俄罗斯的态度和影响俄罗斯的算计。如果俄罗斯在建立世界新秩序时将作为认真的伙伴,除了受惠之外,它就必须接受稳定的纪律。(48)政治现实主义者美前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前国务卿康多莉扎·赖斯认为,俄罗斯毕竟具备大国的属性,包括疆土和军事潜力。美学者迈克尔·麦克福尔对俄未来地位也持肯定的观点,认为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的改革是一场具有历史意义的革命,以往几次革命的意识形态都是对当时的国际体系发出挑战,而本次革命的意识形态和目标不是反对现有国际体系,而是与西方核心国家的经济和政治一体化。从长期来看,俄罗斯的幅员和自然资源、民众的文化素养和处于欧亚的战略地位将注定其未来是国际体系中的一个强国。俄罗斯将会建立何种类型的资本主义他暂时说不清,但他认为只有资本主义发展道路才能给俄带来进步和繁荣。(49)
另一种是对俄当前地位和未来发展持否定和怀疑的态度。美国国家战略研究所1997年《战略评估》报告对于俄罗斯国际地位的描述是:大国是“那种具有足够分量能在国际事务各方面成为大牌角色的国家”,只有美国称得上。俄罗斯进不了世界经济前十名,但从苏联继承下来的军事实力与形象使它被认为是一个大国,而目前俄军事实力也在衰退。1999年版《战略评估》报告指出,唯有中国才拥有成为全球大国的潜力,而俄罗斯和印度仍然是地区层面上有影响力的国家。俄罗斯已适应了一些民主的属性,但这些转型距离结束还很遥远。(50)美学者克雷格·内申认为战略伙伴关系需要具备平等的伙伴关系,但俄罗斯已在衰败中,不可能有什么美俄平等的伙伴关系。俄呼吁多极化、对大国地位诉求的游说、保持均衡、玩同盟游戏都是国家虚弱的典型表现。(51)美国遗产基金会的学者认为,俄外交任务与目标与其国际地位和外交实力不相符,这最终将对其自身安全带来威胁和别国对俄的不信任。俄罗斯在强大的时候是危险的,在其衰弱的时候也可能是危险的(武器扩散问题)。(52)1999年春,因科索沃危机俄美关系达到了最低点,为此俄外交与国防政策委员会与美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组成了联合工作组,双方在《世纪之交的俄美关系》研究报告(1999)中对俄美相互关系现状与前景进行了评估。美方工作组提供的研究报告反映了美国内对俄罗斯的消极看法,美俄的(实力)的不对称性对于支持全面而有内容的美俄战略伙伴关系是毫无根据的。俄罗斯的窘境使许多美国人认为在国际关系中应藐视俄罗斯,美国应集中精力确保它和世界其他地区的安全,避免来自俄罗斯的众多危险。事实上克林顿政府对俄实行的是逐步放弃政策,将其置于美外交中的二等地位。北约东扩、伊拉克和科索沃事件说明美国不再把俄罗斯视为外交优先因素。报告继续分析道,当代俄罗斯今非昔比,俄美关系失去了国际关系体系中关键性地位,成为美关注的重要国家之一,欧洲、日本、中国对于美长期战略利益比俄罗斯更为重要。俄在后苏联地区和波罗的海地区影响犹存,俄在核战略力量平衡和不扩散大规模毁灭性武器方面是美维护国际安全的主要战略伙伴。除了传统的安全和地缘政治问题,俄罗斯顶多算二流的角色,美对俄力不能及的担心甚于对其能力。为此报告建议,双方应找到在俄美现有不对称的情况下的合作范式,为建立应有的互信水平创造条件。(53)(https://www.daowen.com)
在美国公开的官方政策文件中,美官方的判断是,尽管美国面临着许多挑战和国际威胁,但美国仍然是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而俄罗斯不是一个能够与美竞争的大国,在核安全和武器扩散等国际安全方面俄罗斯被判定为既对美安全构成威胁又是美重要的安全合作伙伴。1999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指出,俄罗斯被提及大多数是在削减战略核武器、在欧洲地区通过把北约模式强加于欧洲安全时,以及在防止武器和技术扩散的国际安全方面。美公开宣称,美对俄的积极态度取决于俄对资本主义改革方针,即符合美国国家利益的民主与市场经济的实行情况。在美国防部2000年度报告中,俄罗斯被视为仅是欧洲语境下的一个地区国家。当时任美国家情报委员会主席的约翰·甘农说,俄罗斯对维持大国地位的诉求完全基于所拥有的核武器。今后15年俄将集中精力恢复自身经济,如何解决不断削弱的实力与维持大国地位的强烈愿望的矛盾会使俄罗斯大伤脑筋。俄罗斯的未来难以预测。2000年12月,美中情局在《2015年前的全球态势:就未来话题与非政府专家们间的对话》中评论道,俄罗斯仍然是后苏联地区最重要的行动主体,但其国力相对该地区和邻近地区他国而言会继续下降,并且它没有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他人的足够资源,面临着经济、环境、人口等问题,俄将维护核武库数量世界第二作为昔日地位的最后象征。结果是出现一个内部依然脆弱、在制度上系于国际体系的俄罗斯,并且首先还得依靠其在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地位。(54)小布什政府、奥巴马政府基本保持了国内对俄罗斯国际地位的上述判断。
作为俄罗斯的最大邻国,中国研究界对俄国际地位和大国复兴的认知相对一致,主要看法是:首先,俄此次制度变迁的重要特征是开放和融入国际社会。就对外部世界的态度而言,俄罗斯此次变革较20世纪初有着本质的差别,俄罗斯领导人设计的变革并不是要创立一个与目前主流世界对立的制度体系和平行市场,不是要打破现有的国际政治和经济体系,而是决心尽快融入世界大家庭,协调与西方关系,参与冷战后世界秩序的重塑进程,并在其中发挥重要的作用。正如普京所说:“我们选择了民主和市场改造,选择了融入国际社会,这种选择不会改变。”(55)独立以来,俄一步步与世界接轨:成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的成员,参加北约和平伙伴关系计划,加入亚太经合组织,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其次,对俄安全最大的潜在威胁来自其国内问题和国力的衰弱,俄罗斯经济的衰退直接影响其作为一个大国的政治能量和军事实力。俄外交是为俄国内改革和复兴创造有利的外部条件,其外交政策的目标、任务和外交模式都取决于俄的转轨进程。再次,俄罗斯走的是俄国化的自由主义道路。俄当前建立的超级总统制和可控民主按西方的标准不可能得到满意的评价,西方不可能接纳俄为其同质的民主国家。最后,从其领土面积、人口数量、资源储备等方面来说俄无疑是强国或者具有强国的潜力,但从当前经济实力看俄又难以列入强国行列,从综合国力看俄罗斯自我定位为“世界大国”“较发达国家”“中高等收入国家”比较适合。
在经济全球化进程中,一国参与国际经济分工的状况是评价该国国际地位和影响力的重要指标之一,通常需具备两大要素:有相当大的国民经济总量,主要衡量指标是国内生产总值占世界生产总值比;有相当密切的国际经济联系,主要衡量指标是外贸总额占世界贸易总额比。(56)根据2004年底公布的《联合国人类发展指标》报告,俄在177个国家中排名第57位,属于发展潜力中等的国家。(57)根据2000—2015年世界主要国家GDP排名位次,2006年以前俄罗斯不曾进入世界前十强,2007年排名世界第10,2008年—2015年排名在世界第8至第10间摇摆,其中美、中、日、德和法稳居世界前五强,2010年起中国超过日本稳居世界第二。2009年俄提出2020前GDP占据世界第五的复兴目标,后受国际油价市场和美欧集体经济制裁影响,2014年以来俄经济发展低迷,2020年前大国复兴进程受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