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普京大国复兴战略的评估:个人作用、时代精神、历史传统

三、 对普京大国复兴战略的评估: 个人作用、时代精神、 历史传统

战略评估是相当复杂的事情,要确立评价指标和相关要素(选项),建立相应的评价体系,包含着不确定性和偶然性情境等影响因素。评估体系通常有三种(132):战略利益标准和成本收益原则;战略目标与手段、战略目标与实力的匹配性;战略效果动态评估,即战略目标与结果实现情况(近期、中期、长期目标)、战略环境(改善或紧张)和战略态势的对比(得与失、被动与主动)、战略格局的变动(战略力量的消长、战略对手与战略伙伴关系的变化)。

(一) 对普京政治家的评价

俄罗斯著名历史学家罗伊·梅德韦杰夫认为,对政治家的评价标准可以参照其执政之初时的国家与执政结束时的国家之变化。(133)较之2000年3月普京上台之初,普京在离任时给俄罗斯带来了什么?普京给俄罗斯留下了什么?2000年至今的16年来,俄罗斯走向进步和强大的一面有目共睹,尽管尚存在问题、挑战和危险。因此,总体而言,普京是一个有责任心和使命感、果敢坚定、沉稳冷静、热爱并忠于祖国、有良心和正直的政治家,他以独特的人格魅力创造了特有的“普京现象”,在这个意义上普京是一个成功的政治家。

俄莫斯科卡内基中心主任特列宁认为,“俄罗斯不再是一个帝国。它要重新认识自己、塑造自己,在世界格局中寻求新角色定位。为了在21世纪成为一个强国,它首先需要成为一个在自己公民眼中的伟大国家”。(134)据2016年6月18—19日全俄社会舆论研究中心在俄46个州、边疆区、共和国和9个联邦区对1600人进行的民调显示,90%的俄罗斯人认为最令他们骄傲的是本国的历史和强大的军队,88%的人为本国的文化骄傲,82%的人为本国的科技感到骄傲,72%的人为俄在国际舞台上的立场感到骄傲。在对俄公民而言近15年来重大的事件中,排名第一的是克里米亚入俄(14%),其次是索契冬奥会(12%)、武装力量建设(10%)、太空开发(7%)、外交政策(5%)、国际威望提高(5%)、体育成绩(5%)。对于最值得尊敬的同时代人的调查统计显示,25%的人选择普京,10%的人选择国防部长绍伊古,7%的人认为是外长拉夫罗夫。受经济危机影响,19%的人对自己的生活水平较满意,76%的人不满意,这较之2013年有所提高。2013年数据是满意者为14%,不满意者为80%。在国家认同问题上,自2005年以来50%以上的俄居民首先称自己是俄罗斯公民,2008年为最高值70%,2014年为63%,2016年的数据是59%。70%的俄罗斯人不打算永远离开俄罗斯去国外谋求更好的生活。(135)

通过上述民调分析可见,自称是爱国民族主义者的普京及其政策在俄国内拥有广泛而深厚的民意基础和持久的高支持率,其今后所面临的最迫切的任务是,在保持低通货膨胀率(≤4%)的情况下力争经济持续增长(≥4%的增长率),只有这样才能根本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使广大民众对自己的生活水平满意度提升。普京对其执政时期的俄罗斯所处的历史阶段、历史任务和国家面临的主要问题有清醒而理智的认识,普京称自己的历史使命就是“为了俄罗斯的稳定、复兴和繁荣而不懈奋斗”,指出“俄当前面临的主要任务是保持经济发展必须的稳定增长速度和团结起来解决社会问题,这决定着俄国家内政的稳定和俄在世界上的分量”。(136)普京以自己独有的坚毅而果敢的作风、坚韧而顽强的斗志、强烈而睿智的爱国关切创造了“普京时代”,为衰弱的俄罗斯赢得了大国尊严和应有的地位,从而征服了俄罗斯,也征服了世界。2008年离任前,他总结自己两届任期的表现时说:“面对两次投票给我,选我当俄联邦总统的公民们,我无愧。所有这8年来,我忙得就像帆船上的划桨奴隶,从早到晚,可还是殚精竭虑地干。”可以预测,普京将继续保持其工作作风和政治热情到其第四个总统任期,力争在21世纪20年代中期实现俄罗斯的大国复兴。

(二) 对普京战略的评估

普京的大国复兴战略兼有普京个人色彩和时代烙印,在这个意义上普京拯救了处于衰败中的俄罗斯,俄罗斯成就了普京时代。普京的执政是应运而生,符合当时俄罗斯的社会期待,在虚弱的俄罗斯需要整顿秩序、渴望稳定和安全,俄社会期待出现有能力保证正常秩序的强有力的领袖时,爱国的铁腕政治家普京走上了俄罗斯历史舞台的中心。俄历史学家罗伊·梅德韦杰夫在《普京时代——世纪之交的俄罗斯》中评论指出:普京是在国家处于非常条件下上台执政的。他是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在需要的位置上的有用人才,这是俄罗斯的成功之处。世界上许多大国已经能够不需要英雄,但是俄罗斯还需要英雄。(137)他认为,俄罗斯民众的支持和历史的逻辑是保障普京在2000年3月的总统选举中获胜的主要力量。(138)普京的大国复兴战略根植于俄国情现实和历史传统,兼具时代特质和政策的传承性,它以“爱国主义、强国意识、强大政权、社会团结”等传统历史价值观为纽带,奉行自由保守主义政治理念,以建设政治权威主义下的现代化民主强国为目标,谋求重振俄欧亚大国雄风。在这个意义上,普京复兴战略就是当代俄罗斯第三次现代化转型特质的体现。

参照前文所言对国家战略或外交政策的三种评价体系:国家利益标准和成本效益原则;目标与手段、目标与实力的匹配性;战略效果的动态评估(目标与结果、战略环境和战略态势的对比、战略格局的变动),当前国内外研究界关于普京战略的评估主要有以下两种观点。

批判和唱衰论。在民主政治方面,普京的俄罗斯是强权专制的人治而非法治;在经济发展模式方面,经济发展未摆脱粗放式和原料出口等传统发展模式,经济结构不合理,经济发展水平较低;在对外战略和对外关系方面,激化与西方的对抗关系,政策强硬,军事示强,与独联体国家关系惨淡,国际影响力下降。总之,普京治国理念和战略实施存在诸多问题和不足,战略资源消耗大于战略资源累积和增长,不明智的战略透支之举不利于战略资源集中,从长远看无益于俄的大国复兴进程。

总体肯定和走向复兴论。政治权威主义治理模式和主权民主发展模式符合俄罗斯国情现实和历史传统,长期积累的行政—官僚管理方法和政治文化短时期内不易改变,需要一个渐进的过程;俄罗斯正在走向复兴,民主政治进程不可逆转,经济创新和经济结构转型是俄经济振兴的必经之路,俄社会精英界已认识到,但受全球经济形势低迷和俄与西方关系影响,经济转型力度尚待加大。总之,较之普京执政之初,俄当前国内发展状态和国际地位有很大改善,俄国家发展中面临的问题尚存,但是前进中的问题。对于俄近些年来随着国力增长表现出的外交示强和偶尔性的军事亮剑,肯定论者认为,俄整体外交战略态势是防御型的,俄主张国际秩序的渐进式变革,但在关系俄核心利益和特殊利益的地区和事务中,俄不惜运用包括军事力量在内的一切手段和资源予以维护和回击,坚决捍卫国家主权和安全利益。

笔者认为,普京的复兴战略目标明确而坚定,是21世纪初俄罗斯国家发展进程的必然要求。关键是如何强国、如何战略规划——积累和使用战略资源和手段用于实现战略目标。大战略家保罗·肯尼迪称,战略或者说大战略的关键是基于对目标和手段之间经过深思熟虑的关系的谋算的全面行动规划,以达成实现以手段或能力设定的战略目标。对俄罗斯而言,就是目标与手段、目标与实力的匹配性,即强国复兴的目标——复兴的路径与手段——复兴政策的匹配性,因而需要对俄强国之路进行全面而系统、严谨而细致且有足够战略远见的战略筹划或战略规划。在此,需明确和协调好三大关系:

从目标与资源、目标与手段的关系看,俄面临的问题是如何合理地进行战略资源集中,合理解决经济手段和行政手段的相互关系,实现经济振兴与集中优化政治资源间的关系是关键。经济改革和经济发展有其自身的运行规律和市场原则,行政命令式管理和调控不能有效和可持续解决经济问题,只能是短期和应急之举。普京对俄政治经济领域存在的问题认识很清楚,在2005年总统国情咨文中他就强调指出,俄罗斯发展民主的必要条件和头号任务是建立有效国家管理,以法治国。政权本身不应当滥用它所掌握的行政杠杆,它必须不断为巩固国内的各种现实的民主制度创造新的条件,官员严格守法、向居民提供高质量的公共服务。(139)但在政策如何落地问题上,俄复兴的方式和手段选择及运用上值得更好地统筹和监督,加之外部压力加大,俄在中央政权上更多的是强化而不是分权。

从依法治国与总统个人作用的关系看,俄面临的问题是如何逐步完善相关法律和提高国家政权机关的有效运行,弱化对个人权利的过分依重。普京执政时期的俄罗斯带有浓重的强势总统的个人色彩,普京个人威望高,社会认可度高,民意基础好,但对普京的支持不等于对俄政权机关的支持,这是一种特有的“普京现象”。俄民主政治进程最终要实现的是法治社会,这就要不断加强法制建设和权力制衡机制建设,才能奠定政治制度的稳定和政权的合法性基础。普京执政模式还面临着官僚体系的挑战和掣肘,需要加大反腐败力度,提高行政机构效率,任重而道远。

从俄大国复兴与对外关系看,俄面临的问题是如何化解和突破俄与美欧等西方大国关系、俄与独联体地区国家关系对俄大国复兴进程的外部制约性。俄罗斯的国家转型以融入和开放为特征,需要和平合作式的外部条件,西方大国在当前国际体系中的主导地位意味着美欧国家对俄现代化和复兴战略尤为重要。然而,俄—西方关系中的脆弱性和不对称性使双方关系复杂多变,独联体地区往往成为双方关系的晴雨表。对此,普京执政团队有清醒的认知,这表现在普京一系列讲话、政府报告及官方政策文件中。普京称,俄罗斯要实现与国际社会的一体化,与所有愿意并准备与我们实现合作的国家发展广泛的政治对话和互利合作,与世界主要力量中心发展平等战略伙伴关系。俄罗斯是主权独立的国家,独立自主决定其作为自由民主国家发展的时间期限和推进民主的条件。

冷战后国际形势的复杂动荡为每个国家提供的历史机遇转瞬即逝,普京执政精英们能否使21世纪俄罗斯的大国复兴走出“大国目标追求与经济发展落后对其持续发展能力的限制”,和“在探索与国际体系建立某种关系时几乎总是不可避免地导致与外部世界的对立”这一俄罗斯大国进程中表现出的周期性发展的历史怪圈?后一条件似乎不是俄仅凭一己之力所能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