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秩序重塑:俄罗斯在叙利亚的军事行动
叙利亚危机始于2011年初叙利亚政府军和反对派武装间的冲突,2013年ISIS在该地区崛起,2014年壮大更名为IS,叙境内形势恶化。在反对派、IS及美欧国家施压下,巴沙尔政权岌岌可危。2015年9月30日,俄宣布对叙境内伊斯兰国恐怖组织进行军事打击,俄此举对美在这一地区主导的久拖无果的反恐活动形成严重挑战。俄在叙利亚军事行动的开始和结束均以“突然性”达到其外交效果。2015年9月30日,俄军事行动开始,俄称其目标是打击叙境内的以伊斯兰国为首的恐怖分子。2016年3月14日,普京宣布从叙撤军,称俄已完成既定的任务。对此,俄外交政策专家亚历山大·包诺夫指出,普京选择在停战时期结束,就是以赢家身份离开。这可能是谈判的结果,谈判甚至提高了俄罗斯的地位。(93)2016年12月29日,普京宣布已签署在叙利亚停火的三个文件,包括叙政府与反对派的停火文件,停火监督机制措施和准备就叙协调开始和平谈判的文件。国际社会普遍认为,俄在叙利亚的军事行动扭转了俄自乌克兰危机以来的战略困境和战略孤立,完成了一次华美的转身。
(一) 俄罗斯各界对俄在叙军事行动的评估
叙利亚内战有深刻的地区性和国际性背景。2010年底以来,中东北非地区多国相继爆发被称之为“阿拉伯之春”的社会变革。俄罗斯认为,阿拉伯之春一开始被赋予一种积极变革的希望,然而那些国家并没有沿着文明的方向发展,外部势力的干涉让局势的发展令人担忧,干涉带有强权性质,打着人道主义口号。(94)一系列事件表明,借助强力手段灌输民主的做法可能,甚至有时会导致完全相反的结果,宗教极端分子开始从社会底层使用暴力,世界舆论正积极使用信息推广和通信技术,成为国内政治和国际政治的有效工具。(95)伊拉克战争、埃及局势动荡和对利比亚的国际干涉暴露了西方大国的别有用心,他们企图继续染指叙利亚。叙利亚是俄在中东的传统伙伴国,对俄有重大的军事和战略价值,俄绝不允许有人试图在叙利亚重演“利比亚事件”。
2015年10月,普京在瓦尔代会议上义正词严地抨击西方国家的“双重标准和例外论”:某些国家改造中东的粗暴尝试恶化了地区形势,破坏了国家体制,引起了恐怖主义泛滥并最终加剧了世界范围的安全风险和威胁。恐怖分子没有温和与不温和之分,提供给温和反对派的武器最终落入恐怖分子手中。在叙利亚反恐问题上,一些国家借反恐之名谋取自己的利益。(96)2016年10月,普京在瓦尔代会议上再次重申:俄罗斯关于集体应对恐怖主义分子的呼吁被忽视,恐怖主义集团继续被武装、被供给、被培训、被用于达到一些国家的政治目的。这是很危险的游戏。极端主义分子比你们更狡猾、更聪明、更强大,和他们玩,你们永远都是失败者。我们在叙利亚是为了反恐,但当谈论阿勒颇和摩苏尔的军事行动时出现了双重标准。在叙利亚他们试图说服我们永远都要考虑叙反对派的立场,尊重他们,但当我们进行乌克兰问题的谈判时(诺曼底四方会谈),为什么乌东部地区代表不被承认为冲突方参加谈判呢?(97)
围绕俄在叙利亚军事行动,俄与西方展开了针锋相对的舆论战和外交战,同时俄继续单独行动,在叙推进和巩固军事战果。俄卡内基莫斯科中心主任德米特里·特列宁认为,俄在叙行动表明军事实力的重要性,俄以此希望成为叙反恐战争进程的主要倡议者和政治解决叙国内危机的保证者。(98)俄在叙军事行动中要达成的战略目标(99)包括:通过军事干预改变叙国内力量对比(使任何反对派都不能破坏这一力量对比——俄学者卢基扬诺夫语),巩固巴沙尔政权;在外交上摆脱因克里米亚入俄和乌克兰东部之战而陷入的孤立,以俄军事干预为开启叙和平进程创造条件;俄撤军不意味着完全撤出叙利亚,俄保留了在叙拉塔基亚附近的赫梅米姆空军基地和塔尔图斯海军基地;保卫俄南部高加索地区边界安全和国内安全。中东地区的混乱会增强俄南部边境,与之接壤的后苏联地区以及俄境内的伊斯兰极端主义活动,据俄方掌握的数据,7万IS武装分子中有5000名俄罗斯人和独联体国家公民,俄认为在中东与伊斯兰分子作战要比与这些人回国后作战代价小。
除了上述显而易见的战略目的,俄专家认为俄在叙军事行动还有更深远的、更高层次的战略考量,远比摆脱孤立、迫使美国重视和认真对待俄罗斯要大得多的战略意义。俄《政治杂志》主编彼得·阿科波夫指出:“这将是一场更大的游戏的开始,这个游戏几乎没有规则,因为在游戏过程中将形成新的世界规则。叙利亚是这个大游戏的重要组成部分,叙利亚的军事行动是俄为建立多极世界秩序而开展的整个地缘政治博弈的一部分,俄从叙撤军并不意味着战争的结束。”(100)俄国家杜马国际事务委员会主席阿列克谢·普什科夫称,“俄美在叙利亚问题上的成败或决定未来世界秩序”。他认为,俄罗斯介入叙利亚是为了打击“伊斯兰国”恐怖主义组织,维护俄和中亚盟友的安全(北高加索和中亚),同时俄作为大国对世界负有责任,如果美在此之前掌控中东的20年里只是给该地区带来混乱和灾难,那俄罗斯就有理由进入中东,重建该地区的秩序。叙利亚不仅仅是场地区性冲突,它还决定着世界秩序,美俄对此都很清楚。俄美中是目前能在全球层面自主做出决定的三大力量,而欧盟依赖于美国。(101)但俄分析家强调,俄在叙的军事行动是被迫做出的反击。彼得·阿科波夫在《俄罗斯通过在叙利亚的行动巩固了地缘政治地位》文中指出,俄罗斯作为全球性玩家重返国际舞台并非因为我们满怀壮志,我们一直处于守势,我们国内有着以经济为首的种种弱点。我们是被迫还击,大西洋主义者不承认后苏联地区是俄的利益攸关区,顽固阻挠欧亚联盟扩大的计划,才逼得普京把赌注放在重建世界秩序上,即积极参与终结单极世界。2014年3月16日克里米亚全民公决,2016年3月15日叙利亚行动结束,在美国强压下俄罗斯不仅挺住了,而且予以攻击,俄重拾对自身力量的信心。(102)此外,俄专家界意识到并提醒俄执政当局,俄在叙的军事行动也面临着风险,如军费支出和人员伤亡、什叶派(伊朗)和逊尼派(沙特)的冲突、俄土关系等问题,俄要极力防范且避免陷入其中。
(二) 西方研究界对俄在叙军事行动的评估
西方研究界对俄在叙军事行动的评估主要有两种观点,一种观点是俄旨在借助有限战争塑造国际秩序,即俄试图利用炫耀武力,将军事干预转化为外交收益,按照自己的标准安排国际事务,加快世界的“去西方化”。(103)关于这一点俄专家界也不讳言。基于此,一部分西方学者得出如下结论和建议:一是俄在叙行动具有进攻性和武力强制性,俄一直试图挑战和修正冷战后以美为首的西方主导的国际秩序,因此美同其盟友们应联合抵制俄进一步破坏冷战后全球秩序。美乔治敦大学欧亚、俄罗斯和东欧问题研究中心主任,大西洋两岸学会高级研究员安杰拉·斯滕特在《普京在叙利亚的博弈》文中写道,俄无数次誓言要推翻美国主导的强制性全球秩序而代之以西方尊重俄罗斯利益的新秩序。俄格开战标志着俄意欲动武来阻止其邻国向西方靠拢并重申它在后苏联地区的影响力,但美国和它的盟友却屡屡低估俄修正全球秩序的决心,在莫斯科看来,这个秩序是西方在苏联解体后强加给俄的。(104)二是俄这种不顾经济衰退现实和经济潜力而付诸军事干预的行为预示着,俄战略上的失误将大于战术上的胜利。美耶鲁大学杰克逊全球事务研究所高级研究员托马斯·格雷厄姆分析指出,俄在叙保住了其在地中海的军事基地,提高了其在谈判中的地位,缓解了俄在乌克兰问题上的压力,然而这些战术上的胜利不会带来战略胜利。普京把俄罗斯置于中东正在形成的大漩涡中。莫斯科的命运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恢复强劲的经济增长以带来并维持其所需之能力,但暴跌的石油价格削弱了它的能力,战略推进所需的经济条件又带来了与西方的关系问题。俄需要西方,如果没有西方的投资、技术和知识,俄无法重建经济,但俄正在破坏这种关系。(105)
另一种观点认为,美应务实而理智地看待俄在叙的军事行动,对俄奉行现实而慎重的外交政策,保持战略克制和战略资源集中,联俄遏制中国。基辛格认为,“妖魔化普京”的战略不能是一种政策,只是政策缺失的借口。(106)美加利福尼亚州共和党人,众议院外交委员会欧洲、欧亚事务和新威胁小组委员会主席达纳·罗拉巴克尔认为,美不应夸大俄威胁而对俄采取挑衅政策,俄一直关注内部事务,没有证据表明俄正走上全球扩张的道路。俄在乌克兰和叙利亚的行动是为了保护其国家利益:克里米亚是俄的领土,而打击叙境内伊斯兰分子是为了保护俄边境地区安全。美国必须摒弃充当世界警察和卫士的角色干预每场冲突。就反对激进的伊斯兰和不断扩张的中国而言,俄应该成为美国的伙伴,美对俄政策太过任性。(107)
通过对上述俄西分析界人士的看法,可以看出,一方面俄在叙军事行动是为了维护俄在中东地区的战略利益和外交布局,对抗美国单边主义和双重标准;另一方面俄也清醒意识到受其实力影响,俄在叙的军事行动将是有限介入、合作反恐。然而俄美在地区反恐问题上存在严重分歧,双方在叙境内一方面各自为战,另一方面相互舆论攻击并在安理会关于叙停火问题上展开外交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