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遏制与俄罗斯国家安全
“核遏制”是以使用核武器给对方军事和军事经济潜力等造成不可接受的损失为基础,从而防止侵略行为和军事冲突的发生。核遏制的目的不仅在于消除对方进攻,同时也包括防止对战略稳定和国际安全造成破坏性影响的战略武器系统的扩张行为。(3)根据遏制目标、遏制规模和遏制核武器使用类型,核遏制包括全球核遏制和地区核遏制两个层面。
自从核武器产生以来,人们对核武器的地位和作用的认识经历了一个发展演变的过程。1945年8月6日和9日,美对日使用了两次核武器,之后核武器再也没有被实际使用。起初人们包括美国人,对这种武器并不十分了解,只是把它当成威力更大的常规武器,在美核垄断(1946—1949)的四年里美公开的对苏使用核武器的核讹诈就有四次。(4)1949年8月29日,苏联核弹试爆成功,之后又拥有了核武器及投掷工具,核武器的战略遏制和威慑作用日益被美苏和其他国家认识——核武器是不能随便使用的,核战争不可能成为达成政治目的的手段。正是美苏基于对核武器杀伤性和不可控性的深刻认识,使两国在核遏制和核军控方面达成了某种默契和共识,保持了近半个世纪的核武器威慑下的冷和平。20世纪80年代中期后,苏联领导人戈尔巴乔夫实施了“新思维”改革,宣称核时代没有胜利者,全人类的利益高于一切,要防止战争和避免战争,宣布苏联不首先使用核武器。20世纪90年代初,俄独立后继续奉行苏联后期的纯防御军事战略和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承诺。1993年9月,北约开始讨论东扩计划,俄西部安全压力增大。1993年11月,《俄联邦军事学说基本原则》放弃了不首先使用核武器的承诺,提出核武器可以用于先发制人打击,强调可以对参与和支持对俄发动进攻的核大国及其盟国首先使用核武器,并向独联体国家提供核保护。1996年6月,俄《总统国家安全咨文》提出“现实遏制”战略,称俄不追求在武器和武装力量数量上与其他大国均等,而是奉行“现实遏制”原则使俄罗斯核潜力保持在足够水平上,在全球范围内是战略核力量,在地区范围内是战役和战术核力量。(5)此后俄罗斯的对外政策基本上与对核武器的依赖联系在一起,强调保持足够的核遏制潜力对俄具有特殊意义。2003年10月,《俄罗斯武装力量发展的紧迫任务》提出了俄武装力量现代化问题,同时继续强调“先发制人”核打击原则,强化核遏制盾牌。然而核武器的威慑作用大于现实意义,这将使俄在面临局部战争和地区冲突时陷入两难困境,使用核武器将冒道义上的风险,使战争上升到核战争或不可控,不使用就不得不在常规战争下受更大损失。叶利钦时期一直重核轻常,把核武器看作是苏联解体后俄实力下降和维护大国地位的重要依托,但车臣战争的失利揭示了俄忽视常规力量建设的后果,2008年俄格冲突使俄更深刻地认识到了俄军理论和装备的落后。
核武器的地位和作用在当代引起争议有复杂的时代背景,主要原因包括冷战后战争形态和战争技术手段的变革、国家和国际社会面临的安全危险和安全威胁的变化,以及所带来的应对手段的创新及军事力量结构的调整变化。综合俄罗斯独立以来颁布的军事学说、国家安全构想、外交政策构想等政策文件,在对未来战争形势的判断上,俄罗斯的基本判断是核大战和大规模常规战争爆发的可能性不大,局部战争和武装冲突是当前最有可能爆发的战争类型,尤其在俄的西部和南部及与俄毗邻地区。在北约东扩直接逼近俄边界、美加快在东欧国家部署反导防御系统的背景下,俄将美国和北约视为俄主要战略对手和主要军事威胁,俄认为大规模常规战争的威胁依然存在而且很可能是由局部冲突升级而来。在对国家安全危险和威胁判断上,俄认为除了军事危险(美国谋求军事霸权、北约东扩)等传统安全威胁,社会、经济、政治、领土、宗教、民族等非传统安全也是俄面临的威胁和挑战,随着全球化的飞速发展,恐怖主义、违法犯罪、资源匮乏、环境恶化等非传统安全问题日益突出。在应对手段上,核力量威慑和高技术常规力量打击并重,信息、精确制导、网络、航天等技术手段地位上升,信息战、特种战、网络战、太空战等新样式战争理论应运而生,对武器装备发展和武装力量编成产生深远影响。继以“非接触战”为特征的第六代战争理论之后,2011年阿拉伯之春后俄又提出“第七代战争”理论,即信息网络战,而近几年来在乌克兰危机和叙利亚军事行动中,俄将美国最初提出的“混合战”理论灵活运用于地区武装冲突,政治、经济、军事、信息等多种手段并重,代理人对峙、特种作战、正规军投入、核武威慑相辅相成。当前,俄开始奉行核武器、远程高精度常规武器与空天防御力量等多重遏制原则,以确保新形势下的国家安全。
关于核武器的当代作用,在俄国内主要有三种观点。第一种是对核武器实战作用表示质疑的激进派观点,以《未来战争》(《又称第六代战争》)的作者斯利普琴科少将为代表,强调“核武器无用”论或“核武器有限论”。斯利普琴科少将认为,核武器在其未投入使用时是无法防止全球核战争和有限核战争的,甚至无法防止对核大国实施单个核突击,同样它也无法防止来自核国家和无核国家使用常规军备实施的袭击。不使用核武器什么也无法遏制,而为了进行遏制而使用核武器将导致无法预测的后果。核遏制的意义仅仅在于作为预防潜在之敌进行核侵略的手段,而不能以取胜为目标来计划核战争,也不能把核武器视为遏制使用常规武器侵略的手段。由此他得出结论,核遏制的实质是核武器的自我遏制,否则人类的末日就要到来,不会有胜利者存在。他又进一步分析指出,当前核遏制的范围正在进一步发生政治转型,即从全球多极核遏制向地区多极核遏制转换。如果说在全球多极对抗范围内基本上仍是仅通过核威慑手段对侵略进行核遏制的话,那在地区多极对抗范围内进行遏制则要求允许核武器投入战斗使用,这将不可避免地挑起全球核战争。当前俄国内和周边不断出现破坏国家稳定的热点——车臣、中亚地区和高加索地区,俄在其面临严重经济危机和整体军事力量削弱的情况下寄希望于不能使用的核武器,就可能会在这些地区遭到大规模侵略和损失或者不可预测的后果。与此同时,处于内部危机中的俄罗斯保持战略核力量到足够遏制水平,必然会导致武装力量建设向核武器的倾斜和其他军兵种发展的停滞。加之冷战后核扩散的增加,有核国家的增多,极端主义和恐怖主义运用核突击的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排除,指望核还击的核遏制作用受到更大的挑战。
在上述分析的基础上斯利普琴科得出如下结论:其一,核武器和核遏制不能保障国家安全和大国地位。为维护国家主权需要国家拨出资金来建设实际必需的现代化武器装备、武装力量、边防军和其他强力部门,而对于核武器则不应有过分的依赖。核武器不能将俄从其内部危机中解脱出来。其二,核国家无论其拥有的核武器数量多少,对于其他国家来说它都是潜在的军事威胁的根源。一个国家把希望寄托在核武器和核遏制上就对其他国家,首先是邻国构成了直接威胁。核力量的增长不仅不能提高安全程度,相反它将破坏安全。核武器有可能形成集体自杀和全面的灭绝,因此它只能是讹诈和炫耀武力的手段。其三,世界的战略安全只有依靠所有国家的共同努力才能得到保障,但首先需要俄美彻底消减其核军备。(6)鉴于核武器作用有限和国家安全面临的威胁多样性和非对称性特点,2001年斯里普琴科在《非接触战争》中深化了“非接触战争”理论,认为在非接触战争中,高精度武器、新物理原理武器和电子信息武器的重要作用上升,陆军和核武的地位下降。斯里普琴科的这种“非核非接触”理论及其军备发展方向等观点在俄军界引起争议,反对者包括陆军总司令科尔米利采夫大将、军事科学院院长加列耶夫大将等俄高级将领和军事专家。
第二种是传统派的观点,坚持核武器不可替代论,以俄军事科学院院长加列耶夫大将为代表。他在2005年发表的《捍卫国家利益:俄罗斯的安全保障要求合理地使用非军事与军事手段》文中,继续强调核武器强大的遏制功能,认为新的战争形态不排斥传统的作战力量和作战方式,在与大国的对抗中不排除使用核武器的可能性,尤其是俄在力量对比极为不利的情况下,核武器依然是抵御侵略、保障国家安全的最可靠手段。(7)从叶利钦政府的“现实遏制”军事战略和普京政府的“以核遏制为依托的战略机动”“以核遏制为依托的灵活反应”军事战略,都在强调核遏制的支柱作用,表明传统派理论仍占据主导作用。传统派考虑到了苏联解体后的俄罗斯经济现实,主张对美不对称性核威慑和先发制人核打击原则,但忽略和束缚了对新军事政治形势和新军事技术变革的理论反思和政策应对,也严重影响了俄军事改革进程。2008年俄格冲突时俄军可遂行作战任务的部队不到20%,装备落后、训练水平低下、指挥不畅通、精确打击能力较差。2009年开始的“新面貌”军事改革是俄军真正从应对大规模武装冲突向应对局部战争和地区武装冲突转型的标志,俄军开始向核遏制和非核遏制并重、高精度常规武器实战化和核武器战略威慑相互补充的方向发展。在对新型作战样式和武器装备发展深入探究的基础上,诞生了第三种观点并与时俱进地提出了建设性应对之策。
第三种观点是辩证而全面地评估核武器在当代的作用并主张核常力量相辅相成、物尽其用,以《战略稳定论》的作者军事理论家科科申院士(曾任国防部第一副部长、国防会议秘书、安全会议秘书)为代表。科科申在《核遏制与俄罗斯国家安全》文中深刻分析了维护核遏制潜力的必要性和使用核武器的局限性。他认为,俄在建设自己的战略核力量和制定核战略时应考虑冷战后的安全形势和核国家的扩散。一方面,出现了新的有核国家和能制造远程导弹的国家。冷战结束后许多人所预测的自由的世界秩序并未实现,在未来的国际关系中军事因素的作用仍是相当突出的,这说明发展核盾牌、维护核遏制仍然是特有的以防万一时的保险单。俄战略核力量不仅是国家防御体系的一部分,而且是全球稳定的现实成分,无政府的国际体系中除了核遏制别无选择。另一方面,核武器并非维护国家安全的灵丹妙药,借助于它并不能消除所有的对俄的军事政治威胁因素。经验表明,核武器对于遏制和解决局部战争和武装冲突,尤其是低强度冲突是低效的政治手段,而正是这类冲突被大多数专家认为是俄面临和潜在的军事安全威胁中最有可能发生的。因此在俄国家安全政策中过分地依赖核遏制是有害的也是可怕的,核力量并不能完全,而只能是部分地弥补俄经济和政治上的衰弱,核武器带来的是双重后果,即核武器不仅是强大的政治武器,维护国家地位的手段,而且也是沉重的负担。(8)鉴于此,科科申建议,首先,核武器对于今天的俄罗斯发挥着特殊的政治作用,在当前和可预见的未来它是俄维护大国地位的唯一的主要因素,必须最大程度地维护俄罗斯核力量作为确保俄主权的重要因素之一的独立性。其次,俄罗斯经济没有大的飞跃是不可能确保自己的核地位的,强大的经济才会有强大的军事,在当前俄经济有限的条件下应积极推动与美国的核裁军谈判,使节省的资金用于制造新的武器装备,而不是用于维护老的已落后于美的旧装备。最后,发展与核武器并重的“前核遏制”体系,作为对核遏制体系的有效补充。在2009年出版的《战略稳定论》中科科申指出,使用携带常规弹头的高精度远程武器所造成的有慑服力的威胁可能成为前核遏制体系的基础。下文我们将阐述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