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联体地区的“颜色革命”(2003—2005)
“颜色革命”是指在外部力量的直接或间接支持下,亲西方反对派通过议会或总统选举等和平、非暴力方式获得政权,实现政权更迭。2003—2005年独联体地区爆发的“颜色革命”主要指2003年11月格鲁吉亚的“玫瑰革命”,亲美的萨卡什维利政权建立;2004年11月乌克兰的“橙色革命”,亲西方的尤先科政权建立;2005年3月吉尔吉斯斯坦的“郁金香革命”后的政权更迭,以及2005年5月乌兹别克斯坦发生的安集延骚乱但被制止。“颜色革命”何以在独联体国家发生?独立以来俄罗斯的“近邻”国家究竟经历着怎样的进程?俄罗斯的独联体政策危机的实质何在?俄美关系在独联体地区经受着怎样的考验?独联体的前景如何?笔者试图对上述问题做些分析。
(一) 后苏联地区“颜色革命”大论争
关于“颜色革命”,在俄罗斯、独联体国家以及西方争论甚多。现将部分观点归纳如下。
1. 独立十几年来后苏联地区何以发生“颜色革命”
观点一:“颜色革命”得以发生的主要原因在于国家内部,而不是敌对势力从外部输入,外部因素的作用被夸大。导致发生革命的内因包括:垂直政权的封闭性、限制新鲜力量的进入,人民不信任执政者,当局缺乏对未来的积极发展方案,人口、种族、失业、贫困等问题严重。(1)比较有代表性的解释有两种:独联体国家发生的事件是人民暴动的结果;格鲁吉亚、乌克兰和吉尔吉斯斯坦发生的“天鹅绒革命”是后苏联地区精英更迭的形式,是当局自身设计的政治体系的产物,是后苏联地区社会生活的非民主化导致了“天鹅绒革命”这种地区精英更迭的形式。(2)
观点二:“颜色革命”得以发生的主要原因在于外部因素的推动,认为格鲁吉亚、乌克兰、吉尔吉斯斯坦等国发生的“颜色革命”说明美国布什政府的“扩大自由和民主”的方针正在取得成果,民主化即西欧化、脱俄罗斯化,这种动向正在后苏联地区发展。脱俄罗斯化得以产生和发展的原因是:俄发展模式太落后,缺乏吸引力;俄缺乏与美国影响力对抗的手段;俄缺少影响这些国家的软实力等。(3)
2. 俄罗斯如何看待和应对“颜色革命”
对于在独联体国家发生的“颜色革命”,俄政治评论家拉吉霍夫斯基认为俄罗斯只有三种选择:一是维持现政策,依靠军事和经济力量努力维持俄影响力,继续能源外交;二是顺应潮流,承认独联体中某些国家的西欧化不可阻挡;三是甘愿承受独联体自动消亡的命运,独联体已完成其历史使命。对此日学者木村泛的看法是,俄罗斯不得不认识到独联体最终要向第三个方向发展,但在那之前的中间阶段,普京的俄罗斯会在意识到第二种可能的同时,继续做着第一种努力。(4)为防止白俄罗斯的“偏离”导致比格鲁吉亚和乌克兰事件更为严重的后果,俄学者建议作为一项战略任务加快俄与白俄罗斯的一体化进程。(5)
对于俄罗斯能否发生“颜色革命”,俄一些学者认为可能性不大:防止俄罗斯发生革命与防止俄罗斯解体是一回事,俄罗斯只有在一切都崩溃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发生革命;俄罗斯近期不会发生革命,俄罗斯民众基本上希望稳定和改善自己的物质状况,而不是革命。(6)也有些学者提出了俄发生橙色革命的四种可能版本:一是俄罗斯地缘政治阵地完全丧失,整个现行权力模式崩溃,西方利用“橙色革命”推翻普京政权;二是普京集团借“橙色革命”的威胁来支撑被动摇的政权,打击反对派;三是现政权故意掀起街头政变然后给予严厉镇压并从中提升普京的威信;四是统治集团内部的混乱与纷争。其中第二种可能性最大,并交织着第三种方案的部分因素。(7)
作为对后苏联地区“颜色革命”的回应,2005年4月俄总统国情咨文明确指出,成为自由民主国家是俄罗斯的主要任务,民主价值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对经济成就或对社会富裕的追求,为此俄将加大力度推动国家发展、加强立法、发展政治体制和公民社会。咨文同时强调,在俄罗斯发展民主的必要条件是建立有效的法律及政治体系,发展民主不能以牺牲法治、稳定增长和平稳地推行现有经济方针作为代价。俄罗斯将从本国的历史、地缘政治等国情出发发展自己的民主,而这一切必须以遵守法律和宪法的规定为前提。(8)2005年7月《俄中关于21世纪国际秩序的联合声明》也强调说,必须尊重多民族国家的历史传统及其促进各民族和睦相处、共同发展和维护国家统一的努力,任何旨在分裂主权国家和煽动民族仇恨的行为都是不能接受的;不能无视主权国家社会发展的客观进程,不能从外部强加社会政治制度模式;世界文化和文明的多样性应成为相互充实而不是相互冲突的基础,应尊重和维护世界文明的多样性和发展模式的多样化。(9)
3. 后苏联地区“颜色革命”的影响
在俄国内,大多数研究者对于后苏联地区发生的“颜色革命”的影响持否定和消极态度。俄政治行情研究中心的阿·别利亚耶夫指出,后苏联地区爆发一系列“颜色革命”的原因除了各国民众对国家现状不满、对现政权失去信心外,更值得思考的是,西方按其标准在后苏联地区所推行的民主化,实质上也是西方对该地区进行经济和政治扩张的条件。但独联体各国发展情况不同,西方的民主能否在这一地区被吸收并扎根开花还很难下结论。可以肯定的是外高加索地区和中亚地区民主化将遇到很大的障碍,其结果将不可避免地导致国家冲突、内战和解体。(10)俄政治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历史学博士谢·瓦西里佐夫等人认为,“橙色革命”的实质是西方直接控制俄罗斯经济并使后苏联地区不留下一点俄罗斯帝国文化和文明的影子,将后苏联地区改造为反俄阵地,独联体最终落到西方手里。(11)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教授谢·卢贾宁评论称,中亚面临着上层精英的大换班,政治精英的更迭在不同的国家将以不同的方式进行,这取决于各国的民主化程度。但这一进程是不可避免的。(12)
在西方,对“颜色革命”的发生持肯定和乐观态度者居多。美著名政治家布热津斯基认为,乌克兰、格鲁吉亚和吉尔吉斯斯坦事件表明,后苏联地区的地缘政治多元化已不可逆转,一种民主性的地缘政治多元状态开始包围俄罗斯,其榜样作用将不可避免地增强俄罗斯民众要求与俄罗斯领导者的专制主义和沙文主义传统彻底决裂。这将促使俄罗斯年轻一代彻底改变有关俄罗斯应该往何处去的看法。俄罗斯作为一个民主国家的步伐越快,后苏联地区的变革以和平方式巩固地缘政治多元化倾向,以及使年轻一代的革命浪潮成为真正民主运动的可能性就越大。(13)(https://www.daowen.com)
(二) 俄罗斯对独联体政策的危机
俄罗斯将独联体国家称为“近邻”,而将其他国家称为“远邦”,俄对独联体的特殊情结由此可见一斑。俄罗斯在这一地区的战略目标可概括为四大方面:维护和巩固国家安全、主权和领土完整以及在国际社会稳固而有威信的地位,这是使俄政治、经济和精神等潜力增长所必须的;建立有利于俄罗斯循序渐进发展、经济增长、人民生活水平提高、有效实行民主改革、巩固宪法体制基础、遵守人的权利和自由的外部条件;全面保护俄罗斯公民和境外俄罗斯同胞的权益,促进国际社会积极接受俄罗斯,普及俄语和俄罗斯民族文化;建立沿俄罗斯边境的睦邻带,促进消除现有的和预防在与俄罗斯相邻地区出现潜在的紧张和冲突源。(14)俄罗斯希望通过与独联体国家的紧密合作关系,加强俄的地缘政治地位,实现后苏联地区的政治、经济和安全一体化,使独联体作为区域性组织发挥重要作用,并且有能力在国际社会占据应有的地位。(15)然而在苏联解体之初,俄罗斯对自身发展前景和外交优先方向尚未达成共识。这种分歧和争论同样表现在对独联体的政策上,其后果是俄对这一地区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清晰而明确的战略,较明显的倾向是甩包袱。后苏联地区一时出现了事实上的“权力真空”。1991—1993年,广大独联体国家正被独立的热情和对未来的憧憬所激荡之时,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大国趁机在这一地区扩大影响,相继推出“和平伙伴关系计划”和北约东扩。冷战后美国对后苏联地区的战略目标是,基于欧亚大陆中心重要而独特的地缘战略地位和潜在的能源宝库的地缘经济意义,以及销毁后苏联国家核武器和大规模毁伤性武器及运载工具以维护地区和国际安全,防止俄帝国复兴、扩展民主和全球反恐斗争的需要。
在俄边界地区建立一条合作睦邻地带对于维护俄国家安全至关重要,为此俄需要与所有独联体国家维持同等的、稳定的友好关系,需要独联体框架下更广泛的相互协作,反对独联体内部出现军事政治分界线。而美国和欧盟国家的政策方针是将被认为是俄天然的势力范围的后苏联地区咬成碎片。所以,美国对于后苏联地区在俄罗斯主导下的任何一体化趋势都持很大的怀疑态度,指责俄有新帝国主义野心。早在1996年著名的社会活动家沙库姆就曾指出:西方国家欢迎苏联作为邪恶帝国的解体,对于后苏联地区的重新一体化他们不感兴趣。在西方看来,一体化进程是俄罗斯强大的进程,是世界级的强大地缘政治中心的出现,是苏联解体后失去的地缘地位的重建。(16)对此美著名政治家布热津斯基也直言不讳,“在俄罗斯参与下的后苏联地区新的一体化进程威胁着美国的利益,因为它将有助于俄罗斯的复活和崛起”(17)。美国的意图很明显,在后苏联空间不能出现与美等西方国家相竞争的政治和军事—政治组织。
俄罗斯渴望振兴世界大国地位,而其最现实的途径就是借助于独联体,正是这一组织能重建俄罗斯在后苏联地区和世界舞台上的影响。俄罗斯的独联体政策是随着俄外交政策的调整而逐步形成的。1993年4月的俄外交政策构想基本原则、1994年初宣称独联体是俄特殊利益地区的“科济列夫主义”(被西方称为“俄罗斯的门罗主义”)、1995年9月14日叶利钦签署的《俄联邦与独联体国家战略方针》,以及2000年6月的俄外交政策新构想奠定了俄对独联体国家政策的理论依据,独联体一直被俄视为外交的优先方向。独联体多数国家支持不同速度的一体化,支持深化和发展双边关系以及建立独联体非超国家管理职能的协商机制,建立了一系列次地区政治联盟和经济集团。(18)但在整个叶利钦时期,俄罗斯领导层还没有就制定有效的独联体多边合作模式达成共识,独联体国家领导人对一体化也缺少足够的政治意志,致使在独联体框架下的一体化的众多尝试并未取得实际结果。俄罗斯没有足够的资本发挥独联体火车头的作用,联合体的伙伴们开始逐步拉开与俄的距离,寻求外部政治盟友。先是乌克兰,继之是阿塞拜疆、格鲁吉亚等。
“9·11事件”后,美国借反恐之机渗入到后苏联地区的中亚和外高加索。俄学者认为,这是俄罗斯面临着继戈尔巴乔夫—谢瓦尔德纳泽(交出东欧)、叶利钦—科济列夫(交出波罗的海和允许北约东扩)之后的第三次地缘战略退让。而这一趋势的加强将意味着俄罗斯最终从广大的后苏联地区退出,从而根本改变过去这一地区的地缘政治对抗。(19)2003—2005年,独联体国家接连发生的“颜色革命”进一步昭示了俄独联体政策的危机。俄学者呼吁制定新的独联体政策学说,新的学说不仅不应与将独联体作为外交优先方向的方针相对抗,而且应使这一优先方向更为深思熟虑和富有内容。一方面,将俄现有的有影响的杠杆用于具体的一体化方案,用于俄罗斯有优势、占主导地位的方面,如加强上海合作组织和关注在独联体框架下建立能源联盟等;另一方面,从我们和邻国的利益出发,让邻国明白当他们做出不利于俄罗斯的单方面的选择时他们将不可避免地失去什么。此外,俄应认真对待独联体国家的内部政治进程,找到俄与西方机制不冲突的相互作用途径,保证独联体国家能在不催促其社会进程和公开的外部干涉情况下自然地、民主地发展。(20)
(三) 独联体的战略价值及未来走向
超级大国苏联的崩溃给后苏联地区带来了什么后果呢?普遍认为,苏联解体后取而代之的独联体只具有形式上的意义,在其存在的初期它更像个“文明离婚事务所”,而不是相互协作的现实工具。苏联解体后的后苏联空间变成了国情差距较大、冲突较多的地区,最重要的是失去了统一的经济和社会空间。在许多方面独联体没有明确的目标和清晰的职能,没有成熟的相互协作机制,诸多声明和协议都是宣言性的,很少有义务限制,很多没有执行。此外,独联体国家不仅面临着全球化的挑战,而且面临着区域性经济一体化的挑战,独联体在经济一体化和整体潜力方面远远落后于其他区域性经济集团。(21)
但独联体存在及活动的积极意义不容否认。苏联解体后,新独立国家遇到的首要问题是寻求自身定位,他们面临着选择:是开始建立新的国际政治区域(22)进程还是加入已有的进程。波罗的海国家选择了第二种——加入现有的欧洲一体化,而对于那些当初并未想到退出联盟也没有准备实现政治、经济等主权而被甩出来的国家(如中亚国家),这种前景的可能性不大。于是,独联体的欧洲国家成为两大国际政治区域的缓冲区。(23)独联体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确保了苏联时期某些联系的连续性,确保了后苏联国家文明而和平地解体及其向独立国家的转型,同时独联体集体安全的现实意义也确保了独联体国家在外部边界上的合作与地区安全。基于此,长期以来一种普遍的观点是,独联体的现状可以维持,联合体存在总比解体好,独联体国家不会拒绝整体上的合作,然而2003—2005年在格鲁吉亚、乌克兰、摩尔多瓦和吉尔吉斯斯坦发生的“颜色革命”,预示着独联体地区地缘政治多元化趋势不可逆转。
鉴于此,一些研究人士提出独联体正在向“灰色区域”(24)演变,认为俄在独联体正面临着重大的地缘政治失败,俄实际上已无力推动独联体的一体化进程,也不能确保独联体势力范围;独联体正处于分离阶段,分离和分解为小范围的合作组织;随着西方力量大规模进入独联体,这一地区将形成多种势力并存的格局,大多数独联体国家将构成没有明确国际政治属性的“灰色区域”。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东方学研究中心主任谢·卢贾宁在《独联体的三种版本——什么可以阻止独联体日益加剧的离心力》一文中,对独联体中长期发展指出了三种可能的方向:一是解体,这对俄罗斯来说是最糟糕的。后苏联地区将开始出现建立新的国际组织的趋势,俄将平等地与美国、北约、欧洲、欧安组织等其他参与者参与这一进程。美国正在尽最大努力和利用一切可用资源在后苏联地区扩大影响,俄罗斯在这一进程中作用的大小将取决于许多因素,首先是2008年后俄国家政治和经济局势。这种观点在乌克兰、格鲁吉亚和波罗的海国家占主导。二是依靠俄罗斯和中国的力量巩固如今已缩小的独联体,连接现有的地区机制建立从白俄罗斯到中国的新一体化空间。目前这种可能性不大(2011年10月普京提出“欧亚联盟”构想,2015年5月俄中“一带一盟”的战略对接和2016年6月普京提出的“大欧亚伙伴关系”计划却正是按此逻辑发展——笔者注)。三是把独联体分割成有俄罗斯参与的几个部分,如俄—白俄罗斯、俄罗斯—中亚、俄罗斯—外高加索,现有的集体安全条约组织、欧亚经济共同体、古阿姆等组织将发生质和量的变化。从中期来看完全可能建立双边的或次地区的大型合作模式:俄罗斯—乌克兰、俄罗斯—格鲁吉亚、俄罗斯—波罗的海、俄罗斯—摩尔多瓦、俄罗斯—土库曼斯坦。从俄罗斯与独联体发展合作和寻求新的协作资源角度看,这种在务实和互利合作基础上建立的相互关系和有效合作方式是最有前途的。(25)
根据与俄罗斯关系,独联体国家可分为三类:一类是对外依赖于俄罗斯援助的亚美尼亚、白俄罗斯和塔吉克斯坦;一类是既对俄合作有所依赖,又在对外经济联系上实行更大平衡性的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摩尔多瓦和乌克兰;一类是对俄经济依赖较小的阿塞拜疆、乌兹别克斯坦和土库曼斯坦等。(26)为此,普京务实的独联体政策重点是,在相互考虑利益基础上的双边和多边合作,与那些有兴趣发展紧密一体化的伙伴开展合作,包括俄白国家联盟、欧亚经济共同体和集体安全条约组织,最终建立统一的经济和安全空间。普京认为,独联体框架下存在的各种地区性联合并不矛盾,欧亚经济共同体、集体安全条约组织、中亚共同体、古阿姆等是后苏联地区不同速度和不同层次的一体化的模式,只要对独联体国家的共同利益有利就行。(27)可见,普京的独联体政策也是顺应了独联体当前的发展趋势的。
独联体国家正在向新的地缘政治、社会经济和民族文化体制转型,独联体在继续保留多边合作框架的同时,双边和次地区合作模式也在巩固和加强。独联体目前的发展态势与俄罗斯的最初设想和战略目标并非一致,在俄罗斯国内改革尚未完成、外交资源有限的力不从心之下,2003—2005年在后苏联地区爆发的颜色革命以及俄罗斯在该地区权势的起落,将给俄地缘政治和大国复兴带来深远的消极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