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危机:俄美欧地缘政治博弈新阶段
乌克兰危机始于2013年11月,在2014年3月克里米亚加入俄罗斯后而激化,乌克兰危机涉及乌国内政权更替与改革、乌极端民族主义和东西部分裂、克里米亚和东部地区要求独立、美欧和俄外部干预并扶持代理人等问题。乌克兰危机的发生和持续既有其国内政治、经济和民族认同等因素的作用,也有外部势力干预和大国争夺的国际背景,大国直接或间接地参与地区事务加剧了冲突升级。因全球政治经济力量变化导致权力再分配引发的地区冲突和混乱失序加剧,乌克兰危机正是这种正在对全球力量配置产生作用的冲突之一。(34)普京称,在乌克兰美为达到目的花了50亿美元支持乌反对派。(35)
(一) 俄罗斯对乌克兰危机的基本立场
在乌克兰问题上,俄罗斯认为,因历史原因乌克兰国家构成复杂,东西部在民族、文化认同及国家发展取向上存在严重危机。对于克里米亚入俄,俄认为克里米亚民众在基辅发生西方国家所支持的国家政变后出于对自己未来的担忧和恐惧,利用了当前国际法规则,进行了全民公决。2014年10月,俄总统普京在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会议上质问西方:“为什么科索沃的民众可以拥有自决权,克里米亚的民众就没有自决权?我们难道不能捍卫我们自己生死攸关的利益——在克里米亚的讲俄语和俄罗斯族人的利益?我们非常清楚世界发生了变化,我们打算倾听并据此调整国际体系,但无视我们的利益是不允许的,任何时候都不允许。俄罗斯尊重乌克兰的独立和主权,俄乌关系的正常化及未来关系的发展是不可避免的。”(36)在乌克兰问题上俄的基本立场是:支持乌作为独立的主权国家,恢复乌的完整性和实现东南部和平的唯一方式是全面落实明斯克协议;支持诺曼底四方对话机制,通过政治外交方式推动乌国内争端方和解和协商;乌对内实行联邦制改革,给予东部地区高度自治,对外奉行中立、不结盟外交,不加入北约。
在克里米亚入俄问题上俄态度坚决,不容讨价还价,不惜与美欧国家对抗,以反制裁和制裁针锋相对。克里米亚在苏联时期是俄罗斯社会主义加盟共和国的一部分,1954年被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送给了乌克兰社会主义加盟共和国,当时这只是苏联的内部事务。苏联解体后,克里米亚作为自治共和国留在乌克兰。2013年11月,乌克兰政府提出乌与欧盟一体化计划暂停,引发乌亲欧分子的不满,乌境内不断发生抗议活动。2014年以来,乌政治局势继续恶化,乌克兰人民要求政治改革和生活改善的呼声愈高,乌极端民族主义和新纳粹分子趁机起事,西方国家借机支持反亚努科维奇政权的反对派。2月21日,亚努科维奇政府与反对派达成谅解协议,决定重新举行乌总统大选。2月22日,乌反对派单方面撕毁协议,罢黩亚努科维奇,组成新政府。暴力事件和武力冲突在基辅和乌境内蔓延,新纳粹分子和民族极端分子势力更加猖獗。克里米亚居民70%以上为俄罗斯人,他们不承认乌新政府,呼吁俄罗斯保护他们,逃到俄罗斯的亚努科维奇也请求俄保护乌克兰人民。从3月1日起,普京政府果断采取如下措施:不承认乌新政府,强调亚努科维奇是乌唯一合法总统;俄议会授权总统在必要时可动用武力保护乌克兰境内俄罗斯人的权利;支持克里米亚当局举行全民公决的决定;尊重和支持克里米亚加入俄罗斯的公投结果。3月16日,在克里米亚公投中,96.77%的克居民支持加入俄罗斯,而俄境内这一时期的民调显示,90%以上的俄民众支持克加入俄。3月18日,俄罗斯与克里米亚共和国、塞瓦斯托波尔市签署入俄条约。3月21日,俄议会批准了克里米亚共和国和塞瓦斯托波尔市加入俄及2015年1月1日前为过渡期的联邦宪法法律,使俄联邦主体增加到85个。3月20日,全俄社会舆论中心民调显示,俄民众对普京工作满意度达近5年内最高水平75.7%。(37)3月26日,列瓦达中心民调显示,80%俄民众支持并信任普京,2/3的俄民众对近期发生的事态持肯定立场,认为国家的发展方向正确。(38)
俄政治精英认为,西方对克里米亚入俄反应强烈的原因是,美欧国家无法接受俄以“俄罗斯世界”(39)精神价值观为导向,以和平和民主公投方式实现了其领土上的失而复得,这简直是对美冷战后强制民主输出和武力干涉都无法实现的世界秩序的否定和嘲讽。(40)美大战略家基辛格直言,围绕乌克兰和克里米亚的危机是俄对冷战后西方主导的国际规则的挑战,俄试图重新审视冷战后的世界政治地图。(41)在克里米亚和西方制裁之间,俄罗斯没有选择的余地。俄认为,制裁只能使双方利益互损,而不是俄单方利益。普京政府关于克里米亚入俄的战略考虑清晰地反映在2014年3月18日普京就克里米亚入俄发表的演讲中:首先,乌克兰所发生的一切,其行动目标是指向乌克兰和俄罗斯,旨在反对欧亚空间的一体化。克里米亚是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共同的财富,是地区稳定的最重要因素,这片战略要地应当处于强大而稳定的主权之下。其次,俄乌不仅是邻国,实际是一个民族,俄罗斯将始终用政治、外交和法律手段来保护生活在乌克兰的俄罗斯人和说俄语的人的利益(42)。再次,俄罗斯是国际事务中自主且积极的参与者,俄罗斯有自己的国家利益,这些利益需要得到理解和尊重。最后,克里米亚入俄是俄罗斯团结的见证,这种历史性的转折时刻体现了一个民族的成熟和精神力量。(43)全民公投前的几场民调显示,大约95%的俄罗斯公民认为,俄应该保护克里米亚的俄罗斯族和其他民族居民的利益;超83%的受访者认为,即使代价是俄与某些国家关系恶化,俄罗斯仍应该这么做。(44)
(二) 对克里米亚入俄的外交效果评估(https://www.daowen.com)
克里米亚加入俄罗斯和乌克兰的持续动荡引发了俄与美欧是否进入新冷战的争议,西方担心这是俄试图改变冷战后欧洲地缘政治图景的开始,欲全力阻止并惩罚之。综合俄国内外研究界对克入俄及俄对乌事件的态度和评价,主要有两大观点:克入俄对俄的战略损失大于战术上的胜利,克入俄的战略价值大于其损失和西方对俄的制裁。
第一种持否定论者认为,俄罗斯赢得了克里米亚,却在迅速失去乌克兰,与西方交恶使其大国复兴进程受阻滞。俄《独立报》载文指出,俄在乌克兰追逐的务实利益是什么?如果领土增加要伴随着各种随之而来的国际问题和制裁,莫斯科宁可让顿巴斯留在乌克兰。克里米亚入俄虽然有助于提升俄国内的爱国主义和反西方情绪、提高政府支持率,但同时也增加了俄参与乌克兰政治生活的难度,或许俄正在迅速丧失参与乌克兰国内进程的社会基础。据基辅国际社会学研究所最新民调结果,当前44%的乌克兰人主张封闭与俄的边界,实施签证和海关制度,而2014年时持上述观点的仅占15%。(45)俄政治学家尼古拉·彼得罗夫也认为,兼并克里米亚是只顾眼前利益和战术利益,而忽略了长期利益和战略利益。我们正陷入众所周知的窘境,必须找到摆脱它的出路。(46)中国学者冯玉军认为,乌克兰危机使俄罗斯陷入战略窘境。一是国际政治经济的主导权仍在西方手中,俄以强硬方式展现硬实力取得了克里米亚,但并不意味着现行国际秩序受到了根本性的颠覆。二是俄国际形象受损,面临着在现行的国际体系中被进一步边缘化的危险,俄经济在西方持续不断的制裁中遭受重创。俄面临着经济下降,复兴战略受阻,俄西关系恶化,独联体国家防范意识加强,俄欧亚一体化进程受挫,俄乌关系难以修复等问题和挑战。(47)
第二种持肯定论者认为,俄在乌事件中捍卫了国家利益和民族尊严,表明俄在必要时有决心、有实力维护自己应有的大国地位,“俄要教育西方学会尊重俄罗斯”(48)。从克里米亚入俄后的俄民众反映看,俄社会上下高度一致地欢迎克“回归俄罗斯”。2016年9月16日的全俄社会舆论研究中心的民调显示,72%的人为俄在国际舞台上的立场表示骄傲,90%的人为本国的历史和强大的军队感到骄傲,82%的人为本国科技和文化感到骄傲,14%的受访者指出了克里米亚入俄和10%的受访者指出了加强俄武装力量是“最近15年对于俄公民而言的重大事件”。自克里米亚入俄以来,普京一直保持着80%以上的高支持率,俄罗斯人认为他捍卫了俄罗斯的尊严和主权,是俄罗斯的“民族领袖”。俄卡内基莫斯科中心主任德米特里·特列宁认为,普京的历史使命是捍卫俄领土完整,恢复俄在世界强国中的应有地位。2008年格鲁吉亚和乌克兰提出加入北约的要求使俄清醒意识到了其独联体政策的严重危机,自此俄开始关注和谋划克里米亚问题,包括加快武装力量建设。特列宁透露说,对于乌东部冲突,普京采取了“混合战”(49),包括支持东部亲俄分子、边境演习、俄志愿者入乌、正规军间歇出现和外交斡旋,普京甚至考虑让核部队保持高度戒备以捍卫俄在乌克兰的利益。(50)
克里米亚入俄和乌克兰东部冲突无疑将俄西关系置于地缘政治的风口浪尖,上述分析表明俄西双方对俄在乌事件中的战略得失和外交政策效果各持己见。笔者认为,国家利益是评估对外政策效果的根本标准,引入外交成本收益和国家利益平衡原则,对外交成本的估算包括四种方式,一是以小的国家利益为代价实现大的国家利益,即比较所获得的利益是否大于所付出的外交成本。二是以小的国家利益为代价防止大的国家利益遭受损失,在此情形下还要以其他政策的效果作为参照标准。如果实施其他政策选项的效果都不如该政策时,该政策就是成功的,反之则是失误或错误。三是目标与实力的匹配性,以实力与政策目标的差距为标准可以事先预估对外政策的效果。四是从结果辩证地看,产生的是积极的因素还是更消极的因素、当前的和潜在的、短期的和长期的影响。(51)依据国家利益标准,以克里米亚入俄为例,可以设问俄罗斯还有其他选择吗:如果俄不支持克入俄或者放弃克入俄,克会有怎样的结果,其对俄利益损失的后果是什么?(最终将失去克里米亚和塞瓦斯托波尔战略要地)。克是否会象乌东部一样动乱冲突流血?(会)。乌克兰新政府是否会放弃加入北约而改善与俄关系?(不会)。俄乌关系、俄欧关系前景如何?(乌继续去俄入欧,俄更多地失去牵制乌的资源和杠杆)。塞瓦斯托波尔军事基地会怎样、俄还会长期租用吗?(成为北约的基地)。克里米亚和乌东部的俄罗斯族人会怎样看待俄罗斯,独联体其他国家的俄罗斯族人会怎样看待俄罗斯?(俄不再是俄族人的保障者)。乌如果加快加入北约进程,塞瓦斯托波尔将成为北约与乌军事合作的基地,俄罗斯民族心理上能否接受?(不能)。或许俄不支持克入俄,俄将最终彻底失去乌克兰、失去克里米亚、失去塞瓦斯托波尔,失去俄与北约的战略缓冲区,北约东扩的红线将直接划在俄西部边界。这在不远的将来很可能变成现实。此次乌危机产生的很重要的原因除了美等西方外部势力的暗中支持和鼓动,还有内因的作用,苏联解体后,乌民族主义者、分离主义者运动持续不断,乌克兰一直在俄欧间徘徊,乌一直存在着东西部分裂的隐患。由此可见,克里米亚入俄是俄将乌克兰危机后对俄国家利益的损失减少到最小程度的务实而积极的战略选择。(52)
从普京克里姆林宫演讲和俄学界的分析可以看出,俄希望与西方保持平等合作关系,但对与西方的合作不再抱任何幻想,俄认为当前美欧西方大国已形成了反俄联盟,在乌克兰问题上奉行明显的反俄政策。俄外交部外交学院现实问题研究所中东问题研究专家、前驻伊朗外交官Н.Н.科济廖夫(Козырев)强调说,乌克兰形势发展到今天绝对不是偶然的,是西方从外部影响阿拉伯之春后在独联体范围内发酵的结果,搞乱乌克兰、削弱俄罗斯是美国构造单极霸权、防止俄复兴战略链条中的重要一环。(53)对于俄在乌克兰问题上的立场和政策逻辑,西方务实的政治家和外交家基辛格分析指出,美国及其盟友对冲突的真正意义缺乏理解,也错过了与俄改善关系的机会。西方必须明白,对俄而言,乌克兰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其他国家,因为俄的历史起源于基辅罗斯,这里是俄宗教的摇篮,不能忘记,几个世纪以来乌克兰都是俄的一部分。(54)基辛格的看法无疑值得美国认真反思其对俄政策和美国外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