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内对冷战后国际格局发展趋势的四种观点和外交主张
俄罗斯希望有一个稳定的、可预见性的世界秩序,能有效保障全球和地区稳定以及世界政治和经济的进步。(3)俄罗斯只有对自己和外部世界,尤其是世界形势和力量格局有一个清醒而合理的评估,才能对俄罗斯的国际地位做出较正确的判断。
冷战后的世界较之20世纪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俄对世界形势的基本判断有以下几点(4)。
首先,全球化进程一方面加深了世界的相互依存和一体化的发展,有利于经济融合和形成统一的价值观,增进世界的稳定;另一方面也导致和加快了世界分化为“中心—边缘”两类国家,或称“北方—南方”两大世界,加剧了二者间政治、经济差距和矛盾冲突,造成世界的不稳定和动荡。其次,当今决定一国在世界政治中地位和作用的不再是军事装备的数量和质量,而是其经济发展水平、在世界经济中的竞争力、与世界经济和全球信息领域的一体化程度以及国家政治制度的稳定性,而国家安全保障的重要途径是国家经济的不断发展和与邻邦一体化的不断加强。(5)鉴于此,普京在《千年之交的俄罗斯》一文中指出,(从经济实力看)俄面临着沦为世界二流或三流国家的危险。俄有些学者也认为如不考虑核力量和苏联帝国的影响,今日的俄罗斯在许多方面都不占有普通强国所具有的地位,俄应属发展中国家。(6)美学者安·库钦斯根据世界银行提供的数据推测,就经济规模而言,今后20年俄最好的情况是相当于巴西或印度(这还要看后两国自己的增长率),德国的1/4或1/3,法国或英国的1/2稍强些。20年后,俄罗斯在全球经济排名中可能进入十强,但仍几乎不可能进入八强。(7)再次,21世纪是大变革的世纪,是形成主要的地缘政治区域、金融与经济区域、文化文明区域、军事和政治区域的时代,大国对重要战略资源和战略通道的争夺、对世界秩序规则的主导权争夺加剧。俄已渡过了后苏联时期剧烈的变革时期,在重新回归自我。俄将在巩固自身民族认同,开放和接纳东西方优秀思想和考虑本国现实的基础上前行!(8)最后,较之苏联,俄罗斯是衰弱了,但作为苏联的继承者,俄罗斯还有大国的潜力和强国的追求,鉴于其政治大国地位、军事实力和历史、文化、欧亚地缘等因素,俄无疑在地区和世界秩序重塑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与此同时,冷战后的美国意欲借助超强的经济、军事实力和世界大国影响力建立美国领导的单极世界秩序,南斯拉夫事件、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和叙利亚事件表明美正把这种构想付诸实现。单极霸权企图与多极化世界趋势的较量依存。
基于上述判断,俄国内一部分现实主义者提出或认可“美国单极世界”论。他们认为,当今世界呈现单极世界的特点或存在单极世界事实,美国的超强实力决定了在相当长的时期内美在世界新秩序构建中将占据主导性地位。但“美国单极世界”论的支持者并没有消极地看待俄美关系,而是理智而务实地把俄美关系的重要性更多地同俄大国复兴联系在一起:“俄美关系很重要,但俄美关系无论是合作还是对抗都不能从根本上保证俄罗斯在世界秩序构建中应有的地位,关键还是经济实力。”(9)国力衰退是俄罗斯的最大掣肘,振兴经济乃当务之急。面对全球化的挑战,俄罗斯为了不被孤立和边缘化,应主动避免与以美为首的西方冲突和对抗,从而为实现国家现代化和大国复兴创造有利的外部环境。为此,他们建议,俄罗斯精英们应放弃旧的思维模式,搁置大国情结和大国追求,重新认识自己和已发生变化的外部世界。应当承认美国单极霸权的现实,对其优势地位不必、也无力挑战,同时作为美国的伙伴,建设性地参与世界秩序重建,包括积极加入西方主导的国际机制,推动国际法和联合国等国际机制的改革与发展,使其适应全球化时代的世界现实。(10)
与“美国单极霸权”论相对立,俄国内占主流地位的是带有一定理想主义色彩的“多极世界”论或“多中心世界”论。综合俄国内对“多极世界”的相关论述(11),其主要内涵包括:全球化加剧了当今世界的相互依存,客观上要求各国加强相互合作与协调,而美国的单极霸权企图与时代发展背道而行;单极霸权体系在历史上没有成功的先例,今天的美国尽管拥有无可比及的世界大国力量,但美国也并非无所不能,在许多地区和全球事务中它需要其他力量的合作。因此,美国只是构建冷战后世界新秩序的关键性国家,而不是唯一国家;俄反对美国的单极世界,俄的目标是建立反映当今利益多样化世界现实的多极化国际关系体系,作为多极世界秩序的倡导者,与其他国际行为体就构建世界新秩序问题展开广泛的讨论和对话。多极化是长期的进程,多极世界只有在各大政治力量积极捍卫自己的立场和利益时才有可能实现。从20世纪90年代中期起,“多极世界”论成为指导俄外交行为的重要思想,这是俄在亲西方外交失败后对布什“世界新秩序”的回应。普里马科夫1998年倡导的“莫斯科—北京—新德里”三角联盟曾在国际社会引起不小的波澜,但三角联盟的预期很难实现,俄中印三国在继续积极发展双边伙伴关系的同时,也都在积极发展与美国的伙伴关系。(12)普京执政后,开始实行更加合理而务实的多极化外交,构建多极化世界新秩序成为俄外交的重要任务。(https://www.daowen.com)
第三种观点是以巴塔洛夫(Баталов)为代表的“无极世界”论(13),即在可预见的将来世界既不会是西方所说的单极,也不会是俄中印等国所说的多极,美国长时期无全球竞争对手的超强实力预示着新的两极世界的几率为零,未来的世界将是无极的世界,它预示着世界权力的分散和无序。在他看来,“极”不仅是世界力量中心,更是代表不同文明,甚至在许多方面是直接对立的社会、政治和经济体制。“极”间保持力量均势和相互遏制,是世界秩序的保障者和游戏规则的立法者。“极”间相互依存又相互排斥,美苏两极体系的崩溃就是如此。冷战后的世界充满冲突,美国滥用自己强大的力量引起许多国家的不满,这些国家寄希望于多极世界,但多极世界本来就不存在,鉴于“极”的实质是两大相互对立的、决定历史发展阶段的力量中心,“多极世界”不过是“多集团世界”。在当今这个处于全球化进程中的、非均衡发展的、日益趋同和多变的世界中,“国家定位与重新定位”问题是各国,尤其是转型中的俄罗斯无法回避的重大问题。(14)巴塔洛夫提出了自己对“极”的独到见解,但有失偏颇,而他对全球化进程中世界转型的分析以及由此产生的对国家应不断调整自身定位问题的思考却是有远见卓识的。美前驻苏大使马特洛克也认为当前世界既不是单极也不是多极,而是无极,原因是非政府组织、各种犯罪团伙、恐怖主义组织等行为体的发展使美国的力量被削弱、政权被严重冲击,美国已不能解决世界上所有问题,世界进入无极和混乱。(15)
第四种观点是“新两极世界”论。“新两极世界”论的两极是指以美欧等发达国家主导的中心世界,以中俄印等新兴市场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主导的由边缘向中心移动的国家联合,后者致力于构建反映当今世界多元化和多中心现实的世界秩序,反对美国的单极霸权和西方中心论。“新两极世界”论支持者、俄左翼学者雅科夫列夫在2000年发表于《远东问题》上的《地平线上终究是两极世界》一文中就提出了,“西方世界与反西方世界”的两极世界观,后收录于其论文集《俄罗斯、中国与世界》一书,书中有多篇文章深入阐释了其“新两极世界”思想。雅科夫列夫认为,当今世界政治的现实是两个全球性政治极,其中一极是西方,是一个相当坚固的极,另一个极暂时还是多个松散的、由多个独立体组成的,暂时还没有被共同的利益和严格的组织形式连接到一起的力量中心,或者说是所谓的地区性政治极,但其中几个国家——中国、俄罗斯和印度实际上特别有潜力成为整个国际关系体系中有影响力的角色。(16)俄学者Н.А.卡萨拉波夫在《俄罗斯与缺乏左翼选择的世界秩序》文中也阐释了同样的思想,新的两极世界是指美欧主导的西方发达国家和中俄印为首的边缘国家及发展国家的两极世界。(17)俄地缘政治学家伊瓦绍夫(Ивашов)也是“新的两极体系”论的支持者。他认为,二三十年后将形成谋求建立相互理解、共同繁荣的世界共同体的俄、印、中、伊朗地缘政治联盟与谋求建立世界帝国的美欧大西洋联盟,前者将带来文明间的和谐相处,而后者无视他国利益和需要,以强凌弱,将导致全球的困境,并最终被前者取代。(18)伊瓦绍夫的观点虽然是对世界政治中美国等西方国家霸权行径的抗议和反击,但仍是以旧的两极制衡思维来看待未来世界体系,理论自身存在着许多不切实际的一厢情愿和简单化、情绪化的处理。俄学者季霍米罗夫认为,有关极性存在的说法是在有“对立面”的条件下才被接受,因此没有什么单极和多极世界说,只有两极体系,它表现出来的是一种不变的结构。
“新两极世界论”者严厉抨击“美国单极世界论”。Н.А.卡萨拉波夫强调说,1992年以后出现的称为“单极世界”或是“美国中心世界”的世界体制没有获得雅尔塔体系那样形式上的巩固,严格说来还称不上是国际秩序。美国的这一体制未被国际社会普遍接受和共同认可。世界上没有哪一国或国家联盟有能力、有愿望挑战美国的地位,但也没有一致承认美国全球领袖的作用,更别说将其机制化了。(19)新两极世界论者也不认同“多极世界”论,认为“多极化世界论”出发点是相信西方世界政治上的分离性,边缘地区的各个大国可以在西欧与美国间制造不和,但它忽略了西方各力量中心非常明显且越来越强化的政治统一进程,欧洲在逐步联合和强大,但它还是与唯一的超级大国而不是与中俄等国保持步调一致。因此,地平线上仍是两极世界,多极世界只是对美国发达国家有利的制度安排。(20)但“新两极世界”论的不足在于,非西方世界国情和发展水平差异较大,一方面多个力量中心成长为“极”尚需时日,另一方面,多个地区力量中心从达成国际共识上升到集体行动更需时日。
在俄罗斯,“单极世界论”属右派的观点,要求承认美国的领导地位并且加入到其领导的国际体系中,支持者多是亲美人士以及那些不再相信俄罗斯在多极世界中具有形成一极能力的人。“多极世界论”属中派观点,反映了官方立场,支持者是政府高官和研究界多数学者。“两极世界论”多为左派观点。“全球化主义论者”通常不接受这种“极性”的观点,认为任何构建单极、两极或多极世界模式的意图都已失去了意义。(21)普京时期的外交在致力于构建多极世界秩序、推进理性的多极化外交的同时,也在逐步汲取单极世界论中的某些现实而合理的建议,放弃传统观念,在与西方关系中突出利益协调和多边合作,以求共同影响世界发展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