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京的大国复兴战略
21世纪俄罗斯的大国复兴战略包涵复兴战略生成的历史逻辑、目标设定、复兴的战略条件和政策支持四大组成部分。“给我20年,还你一个奇迹的俄罗斯”,爱国民族主义者、自由保守主义者普京的执政奏响了俄罗斯大国复兴的最强乐章。俄大国复兴战略是普京时期运用俄现有的战略资源(历史、自然、社会)和手段(经济、军事、外交和信息)实现、维护和拓展国家战略利益,保障国家战略目标实现的全局性筹划和实践。它以“欧亚大国复兴和现代化的民主强国”为根本战略目标取向,以走符合俄罗斯国情的发展道路为基本战略方针,以渐进式和可持续发展、大国合作与多边制衡为主要战略原则,以经济促发展、军事保安全和外交优化外部环境为主要战略手段,积极谋求独特的欧亚大国和多极世界中一极的应有地位。
(一) 俄大国复兴战略生成的历史逻辑、目标设定和复兴的战略条件
俄罗斯大国复兴战略生成的历史逻辑是指当代俄罗斯所处的历史发展阶段,所面临的外部世界的时代特点和所担负的历史任务。从俄历史发展进程看,当代俄罗斯处于新的国家转型和第三次现代化阶段,当代俄罗斯处于冷战后国际体系发生系统性变革和世界秩序重塑的时代,世界主要力量积极参与国际政治经济秩序的重建,使未来世界秩序在体系结构、体系规范和体系机制等安排上向于己有利的方向发展。鉴于此,21世纪俄罗斯所担负的历史任务是,继苏联解体后作为欧亚大国的再次复兴和构建现代化民主强国,基于历史经验和现实挑战,其复兴模式和现代化的关键是去帝国化和去西方化(参见第二章)。
在此背景下,当代俄罗斯所承载的历史任务是确立俄大国复兴目标的重要依据,这是由当前时代俄国家战略利益所规定的。根据现实主义国际政治理论,国家利益是指由国家实力界定下的国家利益,这要求战略缔造中要坚持战略目标(目的)与战略资源(手段)的平衡。通常,影响国家战略目标确立的要素除了基本的国家利益,还包括基本的国际和国内形势、可使用的各类国家能力及其资源基础、追求某种根本目标的可能的综合后果与其代价和获益比较。(117)从普京的战略思想内涵可以看出,当前俄罗斯的战略利益包括国家发展利益、国家安全利益、特殊地区战略利益,重要地区战略利益和国际安全利益等。纵观2000年普京执政以来俄发布的历次总统国情咨文、俄罗斯国家安全构想,以及俄外交政策构想、俄军事学说等专门领域政策文件,《2020年前俄罗斯社会经济长期发展构想》(2008、11)、《2020年前俄联邦国家安全战略》(2009.05)、《俄联邦国家安全战略》(2015.12)等官方基础性政策文件,俄大国复兴战略目标已跃然在俄中长期战略规划中。2004年,俄提出2010年GDP比2000年翻一番的发展目标,如期实现;2009年,俄提出2020年前成为世界第五强,人均年收入3万美元,中产阶级由20%增至50%的强国目标,但因金融危机和西方经济制裁而受挫。普京希望在21世纪20年代把俄罗斯建设成为有强大经济和先进技术、公民社会发达且享有世界威望的现代化民主强国。
叶利钦时期完成了“先破后立”的历史任务,彻底摧毁了苏联模式,确立了民主政治和市场经济的基本框架。1993年俄罗斯第一部宪法明确了总统共和制政体,联邦制国体,立法、司法和行政机构三权分立的权力结构,实行了选举制、多党政治和私有制,国家体制转型初步完成。然而独立之初开始实施的激进式自由主义改革并未给俄罗斯带来预期的结果,苏联解体后的第一个10年是“混乱的十年”“失去的十年”,直到2010年俄经济才恢复到1990年水平。1999年12月30日,普京发表的《千年之交的俄罗斯》反映了其执政之初的危机意识和行动方向:“俄面临沦为世界二流国家抑或三流国家的危险”,“新时期的俄罗斯必须探索自己的改革道路和发展模式,只有将市场经济和民主普遍原则与俄罗斯的现实有机结合起来才会有光明的未来”。(118)1999年12月底,在普京领导的政府倡议和参与下成立了战略研究中心,并积极利用专家界、主要研究部门和其他智囊机构的研究成果,俄开始着手制定和实施中长期(15—20年)战略规划。1999年底,以外交和国防政策委员会为代表的俄政治精英界为2000年俄新总统普京提供了超越党派的研究报告《俄罗斯战略:总统的议事日程—2000》。2007年,该委员会又为梅德韦杰夫总统及其团队提供了研究报告《俄罗斯的周边世界:2017年的图景》(国内译著名为《未来十年俄罗斯的周围世界——梅普组合的全球战略》)。2008年11月,俄通过《2020年前俄罗斯社会经济长期发展构想》。2009年5月,俄颁布《2020年前俄罗斯国家安全战略》。2012年1—2月,在普京角逐其第三个总统任期的前夕,他连续发表7篇带有总统竞选纲领性质的文章(119),反映了其对国家未来政治、经济、社会、民族、军事、精神—文化、外交等各领域政策走向的思考。普京需要俄罗斯社会和民众理解国家政策的稳定性和可预见性,了解国家政策的发展重心和发展方向,希望政治精英、社会人士和广大民众上下团结,齐心协力为国家的复兴创造有利的内部环境。自2000年执政以来,普京一直强调把“爱国主义、社会团结、强有力政权”视为俄罗斯大国复兴的社会价值体系的核心,以此统一社会思想,增进国家认同。
鉴于俄当前国情现实和历史传统,俄大国复兴取决于三大战略条件:首先,强大的综合国力是根本,包括经济振兴、政治稳定、军事强大、文化辐射力和外交刚柔并济等,其中经济实力是基础。其次,和平稳定的周边和国际环境是关键,便于俄战略资源集中于国内发展和优先领域。最后,良好的大国关系和对外关系是保障,便于保持大国协调和维护国际战略平衡。普京执政精英界对俄大国复兴的决心和意志坚定,复兴战略目标清晰而明确,执政团队的团结和高效具有坚实的民意基础,在外部压力下俄全社会的和谐和团结经受了考验,但在战略目标和战略资源与手段平衡方面,独立20多年来的俄罗斯还有些力不从心,这突出表现在俄当前经济发展水平和经济力量基础、俄与西方主导的国际体系的关系两大方面,这也是俄国发展史上的传统痼疾和历史包袱。俄在经济领域面临的问题和挑战,与俄经济改革初期指导理论的偏激和经济政策上的失误、与俄传统经济结构畸形和积重难返、与执政当局首推能源出口获利以尽快还清外债等战略优先任务安排,以及俄—西方关系中经济问题政治化立场有关。俄与美欧西方主导的国际体系的矛盾与冲突原因复杂,既包含双方对冷战结束和苏联解体的实质及其影响的评价差异等历史因素,也有双方在北约东扩、后苏联地区和中东地区等地缘政治对抗的现实因素,同时还有在导弹防御系统、军备控制、联合国及其安理会地位等国际战略平衡和世界秩序变革等国际事务中的较量和博弈。
受国内外形势的影响,当前俄大国复兴的三大战略条件均受到掣肘。
首先,在综合国力方面,俄经济形势最为严峻,而经济是解决社会问题、巩固国防力量和提升外交能力的重要保障。2014年以来受西方经济制裁俄经济发展严重受挫,出现经济负增长和零增长,使2020年前的复兴目标难以实现。当前俄投资无力、卢布下跌、国家财政紧缩,人民生活水平下降;经济结构调整缓慢,油气等能源出口受国际能源价格行情影响波动较大,离创新经济的目标相差甚远。政治上较为稳定,以普京为核心的政治精英团队在国内拥有绝对政治优势和较高民意支持率,反对派力量弱小,政治权威主义治下的民主改革逐步推进,反腐斗争持续。军事上继续推进强军改革,加快武器装备的现代化,加大各类军事训练和军事演习,提高实战效能,军事支出较前提高。文化上,加大对外宣传和树立民主强国形象,提升国家软实力。(120)创立“今日俄罗斯”等品牌国际传媒发声,宣传俄罗斯的政策立场,在地区事务和热点问题上不受西方话语权操纵和垄断,让世界各地都能听到俄罗斯强有力的声音;强化“俄罗斯世界”(121)文化纽带,加强俄语和俄文化在独联体地区的影响力,维护境外俄罗斯族同胞权益。
其次,在赢造和平稳定的周边和国际环境方面,2008年以来俄周边安全形势日趋严峻。乌克兰和格鲁吉亚加快加入北约和与欧盟一体化的步伐,对欧亚经济联盟和独联体地区的一体化造成严重冲击。2009年以来,美开始在东欧部署欧洲导弹防御系统,北约加强在波罗的海和东欧国家的军事存在,俄西部战略空间进一步被挤压,北约已抵近俄西部的安全红线。2010年以来美欧等国围绕中东和北极的油气资源、战略通道的角逐加大,使俄南部和北部战略环境复杂化。2014年以来乌克兰危机、乌克兰东部战火持续,俄趁机收回克里米亚,导致美欧西方大国对俄发起持续至今的经济制裁,俄与西方大国关系处于冰点。
最后,在构建良好的大国关系和对外关系方面,俄与美欧大国关系一直起伏跌宕,2012年以来日趋恶化,俄加快“走向东方”和积极发展与新兴经济体间的合作。俄外交旨在为国内复兴创造有利的外部条件,俄希望与世界主要大国和力量中心建立平等的战略伙伴关系,尊重彼此的利益和政策立场。俄罗斯的现代化和大国复兴尤其离不开西方大国的资金、技术、市场和西方大国主导的国际机制的“放行”和“优待”,但俄与西方关系交恶严重恶化了其外部环境。独立以来俄与美欧等西方大国的关系起伏不定,经历独立之初短暂的“一边倒”向西方外交之后,俄重拾东西平衡和多极平衡外交,但随着北约启动东扩和南斯拉夫事件,1999年底俄西方关系陷入谷底。“9.11”事件后俄西关系在国际反恐合作的大背景下回暖,2005年又因美欧等国在独联体国家鼓动“颜色革命”再遇波折,2009年俄美关系在奥巴马和梅德韦杰夫执政初期重启,俄提出构建面向欧洲大国的“现代化伙伴联盟”,但不久随着国际金融危机的蔓延、“阿拉伯之春”、叙利亚战火、乌克兰危机、克里米亚加入俄罗斯、欧洲导弹防御系统在东欧部署等问题再度交恶,俄西方关系处于最低点。在俄与西方大国关系遭受寒流之际,俄与世界其他地区大国关系再上历史新台阶,在多边框架下上海合作组织保持良好发展态势,经济(金融)、安全、信息等领域合作不断增进;新兴经济体国家合作组织金砖五国元首每年定期会晤,就国际形势和世界经济问题发表看法,采取建设性措施;“二十国”机制国际地位上升,比“七国集团”更具代表性和影响潜力,成为南北对话、南南合作的重要平台;俄与亚太大国中国、印度、越南、伊朗等国战略伙伴关系继续巩固,与拉美、中东、北非等国的传统伙伴关系不断加强。在“近邻”国家,俄放弃整体推进、全面一体化原则,转而实行不同层次、不同合作水平的多样性、多元化的一体化模式,重点发展与俄利益紧密的“欧亚经济联盟”、“集体安全条约组织”、“俄白联盟”框架下的政治经济和军事一体化,积极巩固与西部的白俄罗斯、高加索地区的亚美尼亚、中亚地区的哈萨克斯坦为引领作用的次地区大国一体化关系,带动独联体范围内的自由贸易区等一体化建设。
(二) 俄大国复兴战略的政策支持(https://www.daowen.com)
2000年普京出任俄总统之时,面对的是一个曾经的超级大国在经过10年的内乱和经济混乱之后的衰落:民众生活条件恶化,人口萎缩、人均寿命缩短,国际影响力下降,外债高筑。1999年俄罗斯外债总额相当于GDP的65%(122),2000年初增至1600多亿美元,较之苏联解体时净增800亿。普京的大国复兴战略以转型时期国家利益为核心,以强国惠民为宗旨,以经济发展为前提,以民族精神和社会团结为纽带和动力,以强有力政权为依托,以选择适合本国国情的发展道路为方向,以优化外部环境为条件,以重振大国地位为目标。为此,普京采取了强有力的措施。政治上,大力推进政治改革,全面协调中央和地方、政府与议会的关系,坚决打击寡头干政和实施反腐斗争,逐步推进公民社会建设,巩固以总统权力为核心的总统共和政体,建立维护政局稳定、保持社会和谐的“可控民主”和“主权民主”。社会经济上,建立强有力的创新型经济,减少对资源出口的依赖;提高民族工业和产品的国际竞争力,加快与世界经济接轨;加大民生工程建设,完善社会保障体系,提高人民的生活质量。外交上,奉行以“大国平衡和多边协调”为基本原则的全方位外交,与世界主要大国建立“现代化联盟”和“平等战略伙伴关系”,为国内改革和转型创造有利的外部环境,维护与其历史传统和国家潜力相适应的大国地位。
普京第一个总统任期(2000—2004)的目标是“秩序与稳定”,通过恢复国家秩序确保社会稳定。政策重点是依托爱国主义、强国意识、强有力的国家政权和和社会团结为基本价值观,统一社会共识;整顿秩序,打击地方分离和割据势力,打击寡头势力,巩固中央权力。2000年12月,普京答记者问时称,俄罗斯地方有25%的法律或法规不符合俄罗斯联邦宪法。为此,普京提出设立七大联邦区(后又成立北高加索联邦区)和总统驻联邦区全权代表;改革联邦委员会构成和政党选举法;加强反恐体制建设等。
普京第二个总统任期(2004—2008)目标是“发展与稳定”,通过经济快速发展确保国家稳定并提出“主权民主”模式。2004年5月,普京在国情咨文中提出把“实现经济快速增长”作为一切工作的中心,到2010年使国内生产总值比2000年翻一番,根本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减少贫困人口。由于石油收入增加,自2000年以来,俄经济形势开始好转,年均增长率为6%—8%。2005年,俄提出“主权民主”概念,宣示俄将国家主权、民主法治视为与经济增长、社会稳定同等重要的地位,是俄罗斯自己决定的作为自由民主国家的发展模式。2007年俄主要经济指标恢复到1990年水平,俄提前还清了外债,大力推动以教育、住房、医疗和农业为四大优先项目的民生工程及积极的社会政策。2008年2月,普京在国务委员会扩大会议上谈到“2020年前俄罗斯发展战略”,为俄未来12年的中长期发展指明了方向,并为梅德韦杰夫即将出任总统的四年确立了政策基调。
普京八年(2000—2008)俄罗斯国力恢复的原因在于,首先,国内政局稳定、经济稳步发展。普京“强国惠民”的施政理念以及政治、经济发展模式比较适合俄国情,符合民意;执政党“统一俄罗斯”党的政坛主导地位稳固、反对派政治影响力有限,垂直权力体系得到强化,寡头势力受到压制,资本权力对政治权力的干预大大减少;经济迅速恢复并保持了7%的年增长率,人民生活水平提高,百姓得到了实惠,社会矛盾缓解。其次,外交战略明确,外交运筹得力。俄继续奉行“全方位和平衡”外交原则,实施现代化外交战略,为国内转型和大国复兴创造有利的外部条件。继续视独联体地区为俄特殊利益区和优先方向,是俄大国崛起的战略依托;与美国等西方国家开展务实合作,争取西方成为俄现代化伙伴,为俄国内发展提供支持,同时在核心利益上立场坚决;加快实施“走向亚太”,为开发远东和西伯利亚创造有利条件,参与亚太地区一体化进程,扩大俄在亚太地区影响;积极参与国际事务和全球治理,扩大与新兴国家多边合作,提高国际话语权。近些年来,俄利用各国对能源需求的上升,成功进行了“能源外交”,谋求了更大的经济利益。
2008年3月,普京在民意较高的情况下放弃连任,选定梅德韦杰夫出任新总统。5月,梅德韦杰夫以70%的得票率当选,随即任命普京出任政府总理。俄罗斯进入“梅普组合”时期,这一时期的目标是“为2020年前的大国复兴创造条件”。2008年11月,《2020年前俄罗斯联邦经济社会长期发展构想》明确了到2020年前进入世界经济五强、人均GDP达到3万美元的中长期发展目标,确立了以“创新经济”为核心的现代化战略。2009年受全球金融危机的影响,俄经济发展放慢。2010年俄逐步走出危机,经济增长4%,国家债务占GDP的10%,贸易盈余1510亿美元(123),实现了GDP比2000年翻一番的目标,居民实际收入增长1.5倍,通货膨胀率从20%下降到9%以下,失业率下降30%,人均寿命提高3岁。四年的“梅普组合”总体运行顺畅,执政团队在国家发展战略上基本保持一致,普京复兴战略稳步推进。
普京第三个总统任期(2012—2018)的目标是“全力推进2020年前大国复兴战略,实现既定目标”,但受俄—西方关系交恶影响,俄大国复兴进程受挫。在2011年下半年俄国家杜马选举和2012年初普京总统竞选期间,美欧西方大国在俄国内掀起反普京运动,致使俄与西方关系持续紧张。2013年底乌克兰爆发政治危机,乌当权总统亚努克维奇政权被武力推翻,拥有高度自治的克里米亚共和国和塞瓦斯托波尔市要求脱离乌克兰加入俄罗斯。2014年3月16日,克里米亚半岛举行了全民公投,96.77%的克居民支持加入俄罗斯,而俄境内这一时期的民调显示,90%以上的俄民众支持克加入俄。克里米亚共和国和塞瓦斯托波尔市加入俄罗斯,俄联邦主体增加到85个。(124)美欧大国开始对俄实行经济制裁和外交孤立。2014年俄失业率5%,经济负增长。2015年俄经济继续恶化,卢布贬值,通货膨胀率达到13%,实际工资水平下降9.5%,实际收入减少4%。(125)2016年上半年,俄贫困人数占全国总人数的14.6%。俄石油收入占GDP的15%,2014—2016年国际油价从100美元降至30美元每桶,俄收入相应从7万多亿卢布(2000亿美元)减至6万亿卢布(800亿美元)。(126)在与西方关系交恶的情况下,俄加大了独联体框架内的“欧亚经济联盟”的建设;加大了东方外交力度,深化与中国、印度、越南等国的战略伙伴关系;加大了对中东大周边的关注,借叙利亚军事反恐行动实现在中东一箭多雕的战略目的;加大了对金砖机制、二十国机制、上海合作组织等多边机制的合作关系。这一时期,俄国内在西方大国战略压制下同仇敌忾,普京团队动用国家储备基金、国家福利基金等资源和手段实施反危机计划,对西方进行不对称性反制裁,渡过了最困难时期,经受住了外部压力,2016年下半年俄经济开始缓慢走出低迷。
在俄艰难的大国复兴进程中,具有深远影响的是“主权民主”发展模式的确立和“经济现代化战略”的提出。前者标示了俄自由民主国家进程中的俄罗斯特色,明确了俄国家发展的方向和话语权;后者确立了经济复兴的目标,但受国内外形势、俄与西方大国关系和传统经济理念制约,经济现代化进展缓慢,经济发展现实与预期相差甚远。
21世纪之初的俄罗斯经过独立后十几年“血与火”的磨砺,于2005年提出具有俄罗斯特色的“主权民主”概念,宣告了俄所坚持的国家发展模式。对此,普京指出,世界历史上的民主发展模式有多种形式,关键是适合本国国情和历史传统。美国强调市场民主,欧洲强调社会民主,对于转型时期的俄罗斯而言,确保国家主权完整和独立的民主发展模式至关重要,“主权民主”是俄罗斯现代化的特殊性和世界普适性原则的有机结合,它将确保俄在全球化时代政治权威主义治下的稳定发展和政府治理效率,循序渐进地实现国家复兴战略。“主权民主”具有两重涵义:对内发展民主,确保社会公正、法治和政权高效;对外强调主权,即国家的完全独立和自主。这是俄罗斯在全球化时代的“主权民主”政治模式。“主权民主”的提出与2003年底以来独联体地区乌克兰、格鲁吉亚、吉尔吉斯斯坦先后发生有美欧西方大国染指的颜色革命有关,俄加大了对国内非政府组织和信息、媒体的管控。2004年9月,俄别斯兰学校发生恐怖袭击和人质事件,俄加强了中央集权体系和严厉的反恐维稳措施。俄上述措施引发了西方对俄国内民主政治的指责和打压。2005年4月25日,普京在总统国情咨文中专门就俄罗斯的民主政治发表了看法,有力回击了西方大国对俄民主的指手画脚。普京称,俄罗斯发展为自由民主国家是我们主要的政治和意识形态任务。自由、民主、公正、人权的理想数百年来一直是我们社会明确的价值方向,对当代俄罗斯而言,民主的价值同经济发展、社会稳定一样重要,俄罗斯要自己找到建设民主、自由和公正的社会及国家的道路。俄罗斯所选择的民主道路具有独立性,它将就如何贯彻自由和民主原则作出独立决定,从本国的历史、地缘政治和国情出发。作为一个主权国家,俄能够也将自主地决定民主道路的时间期限和推进民主的条件。普京强调说,在俄罗斯发展民主的必要条件是建立有效的法律和政治体系。法治、稳定、平稳推行现有经济方针,发展民主不能以牺牲上述条件为代价。(127)“主权民主”也是对冷战后西方的历史终结论和别有用心的民主输出的回应,它明确和宣示了当代俄罗斯的治国理念和发展模式,即俄罗斯是主权独立的现代化民主国家。对于西方对俄民主的攻击,普京称,“俄罗斯要让民主适应本国的特定条件,不能容忍他国利用民主问题谋求利益”。2005年4月28日,俄著名政治评论家特列季亚科夫在《俄罗斯报》发表《主权民主——普京的政治哲学》,首次用“主权民主”概念界定普京的治国理念,并指出“民主、自由和公正”三大价值观是俄罗斯内生性的价值理念,不是驳来品。(128)2015年5月17日,俄总统办公厅副主任苏尔科夫作为官方代表,明确表示俄罗斯的民主就是“主权民主”,是由本国自主确定的民主。民主应该适应俄特定条件,民主原则的表现形式不应强求一致,民主模式应由各国自己决定;反对民主输出和双重标准;民主的发展应有助于促进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2006年12月,“统一俄罗斯”党将主权民主定位为该党的意识形态。2007年,“主权民主”被写进教科书。2007年9月,普京在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会议“十字路口上的俄罗斯:选择道路和寻求认同”上对“主权民主”做了权威阐释:主权民主是一个混合体,主权指的是俄与外界相互关系的内核,而民主是俄内部状态,是俄罗斯社会的内在。
经济复兴是俄大国复兴的基础,其目标是建立有竞争力和可持续发展的社会市场经济。
俄经济复兴的关键是克服经济现代化的历史痼疾,告别能源出品模式和自然资源原料供应国的角色,提高产品的高科技含量和民族企业的国际竞争力,进一步融入国际经济一体化体系,稳步实现俄经济转型与创新发展。普京高度重视经济稳定、快速发展对俄复兴的重要性。2008年2月,他在国务委员会扩大会议上谈到2020年前的发展战略时指出,8年前国家的形势是极其严峻的。俄罗斯的领土就像是“破布片般”……与保障俄罗斯安全和防御能力以及俄罗斯的对外政策战略密切相关的问题,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俄罗斯的经济和社会发展水平。(129)2012年1月,普京在竞选纲领《俄罗斯集中精力:我们要应对的挑战》中强调,全球转型正在进行中,世界经历着系统性危机,进入了动荡期,俄罗斯保持稳定发展是关键。俄要团结全国,集中精力,积蓄力量,恢复俄地缘政治的主体地位,巩固俄在迅速变化的世界中的地位。(130)2013年普京再次强调,“没有比保证经济增长速度更有效地解决社会问题的途径”(131)。然而,俄经济发展现实与预期相差较大,其中原因复杂,国内与国际因素相互交织:俄国外投资不足,国内资金有限,俄经济结构难以短期内得到有效调整和修正,多年问题积重难返;2000年以来良好的能源市场行情使当局和国内行业不可避免逐利而趋,当局以能源外交换取外汇,偿还外债和积累国家储备金,而能源企业则谋求行业私利;受俄与美欧关系及西方大国主导下的现有国际体系的制约。2008年俄提出创新经济和现代化战略,但不久受国际金融危机的冲击,国际油价几度暴跌;2014年以来西方对俄集体经济制裁和外交孤立,俄经济一度出现负增长,至今仍旧低迷,2020年前俄经济复兴进程再遇波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