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国内对其国际地位的评估

二、 俄罗斯国内对其国际地位的评估

独立以来,俄颁布的重要官方政策文件展示了俄强国复兴的大国雄心。1993年《俄联邦外交政策构想基本原则》洋溢着深深的大国情结和理想主义政治热情:俄罗斯作为一个有着几百年历史,具有独一无二的地理位置,拥有足够的军事实力和雄厚的技术、智力和道德潜力的大国理所当然地置身于国际社会,并享有充分的权利。20世纪末的世界发展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俄罗斯的改革是否成功,取决于它奉行什么样的外交政策。俄外交优先方向是在保证世界力量平衡中、在调节世界经济和国际关系诸多事务中,发挥与其大国地位相适应的作用。(58)1997年《俄联邦国家安全构想》在继续保持大国激情和理想主义的同时,多了一份冷静和清醒:俄罗斯在各方面仍具有优越条件,有能力维护和加强自身的大国地位,确保本国人民富强并在世界进程中发挥重要作用。俄罗斯拥有决定国家发展能力的巨大经济潜力和科技潜力,在欧亚大陆占据着独特的战略地位,并拥有丰富的原料与资源储备,作为多民族的大国有着悠久的历史和文化。所有这些因素,加上俄强大的核力量潜力,为在21世纪可靠地保障俄的国家安全创造了先决条件。俄要推行积极的对外方针,加强作为大国的俄罗斯——正在形成的多极世界中有影响的中心之一的地位。与此同时构想也指出,俄罗斯对解决国际生活中涉及本国利益的重大问题的影响力明显下降,在这种情况下,一些国家企图削弱俄在政治、经济和军事方面的地位。(59)2000年《俄联邦国家安全构想》表达了理性的大国思想:俄罗斯是一个大国,拥有几百年的悠久历史和丰富的文化传统。尽管面临着复杂的国际局势和国内困难,但它仍拥有可观的经济、科学技术和军事潜力,以及在欧亚大陆独一无二的战略位置,客观上继续在世界事务中发挥着重要作用。与此同时,一些国家正在加紧削弱俄在政治、经济、军事和其他领域的地位。在国际领域俄罗斯的国家利益表现在维护主权、巩固俄作为一个伟大的强国和多极世界有影响的中心之一的地位。(60)2000年6月的《俄联邦外交政策构想》也是一份大国外交宣言:当代世界正在发生根本的、剧烈的、深刻触及俄及其公民利益的变革,俄是这一进程的积极参与者。由于俄是联合国的常任理事国,在生活的各个领域拥有相当大的潜力和重要手段,同世界上的主要国家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因此它能够对新型国际秩序的建立起到重大影响。确保国家的可靠安全,维护和加强其主权、领土完整、在国际社会中的牢固和权威地位,这种地位应在最大程度上符合俄联邦作为一个大国、当今世界的一个势力中心的利益,这也是增强俄政治、经济、人力及精神潜力所不可或缺的。俄将致力于建立能够真实反映当今世界及其利益多样性的多极国际关系体系。俄拥有能够确保其在世界上占据应有地位的潜力。(61)

普京执政以来,其公开言论和政策构想反映了他对俄罗斯现状较强的忧患意识和对俄大国复兴的无限期待。在《千年之交的俄罗斯》中普京指出,俄罗斯不属于当代世界经济和社会发展高水平的领先国家,俄现在面临着十分复杂的经济和社会问题。20世纪90年代俄罗斯国内生产总值几乎下降了50%,按国内生产总值计算,我们的国内生产总值仅相当于美国的1/10,相当于中国的1/5。(62)2001年1月,他在外交部发表讲话时说:“在日益发展的全球化条件下,我们国家需要给自己找到在世界上的定位。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对一体化的战略方针当然是和国际社会的一体化,是和所有愿意并准备和我们实现合作的人发展广泛的政治对话和互利合作。”(63)莫斯科卡内基中心的舍夫佐娃对此评价道,对于叶利钦来说,对外政策是谋取超级大国地位的手段,是在尝试新的马歇尔计划,而普京的目的是依靠逐渐放弃超级大国野心,使俄罗斯融入西方占主导地位的国际体系。从普京在国际舞台上的所作所为可以看出,他在使俄罗斯的雄心符合其能力。在普京执政时期,俄第一次开始扮演美国伙伴的角色,对外政策的重点开始首先面向经济议程。(64)舍夫佐娃认为,西方暂时还没有“俄罗斯融入”的概念,因为在许多问题上俄仍然被西方视为异类。

俄前外长伊万诺夫多次强调,俄的首要责任是完成内部的变革,这是俄政策基础之基础,俄罗斯的未来取决于此。当前俄罗斯外交的两大任务是为顺利实现内部改革创造最有利的外部条件,同时维护俄罗斯在世界上应有的地位,与其实力和资源相当的地位,与其民族国家利益相符的地位。伊万诺夫认为,俄保持长期的政治和经济稳定对于国外的伙伴和整个国际社会而言就意味着,俄罗斯将是一个可靠的、负责任的、可预见的伙伴,一个开放的、为未来欧洲和世界安全而开展长期互利合作的伙伴。(65)今天的俄罗斯正经历着史无前例的国内改革,需要将国内力量和资源极大地动员起来,而这一切发生在新的世界秩序形成、围绕多极世界的斗争加剧的条件下。实现上述目的只能通过实施积极的全方位的外交政策,以部分地补偿经济、军事和其他内部资源的不足,该外交政策建立在客观评估世界发展进程、力量结构现实和坚决捍卫国家利益基础上。俄罗斯的战略方针是建设多极和民主的世界,与其他国家紧密合作以便优先通过政治途径解决世界问题,巩固全面的相互联系。全球化是一个客观的、不可逆转的过程,俄罗斯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经济开放和同世界经济体系一体化的战略方针,俄对外任务是加速这一进程,包括通过促成建立能够为俄经济稳定发展创造最好条件的国际机制,使俄罗斯有机地参与世界经济体系。(66)

概括而言,关于俄罗斯的国际地位和大国复兴俄国内有三种代表性的观点。

第一种观点认为,尽管俄罗斯已非昔日超级大国,但它仍能影响世界范围的国际关系进程,尚未沦落为地区性大国,以各种实际指标为基准,它仍是一个全球性大国或有潜力的世界大国。1997年和2000年戈尔巴乔夫基金会的两份报告(67)反映的就是这种观点。1997年报告指出:俄罗斯不可能成为苏联曾扮演过的超级大国的角色,但毫无疑问,俄罗斯仍然是一个伟大的世界强国,它在很大程度上将决定全球体系的未来。2000年的报告写道:参照客观指数,如果不计核武器数量和苏联保留下来的势力影响的话,现在的俄罗斯只是一个发展中国家,并且还不能属于其中最为繁荣的一类。但是俄罗斯的目标是确立俄罗斯的大国地位,俄不应处于隔绝状态,在放弃对帝国和救世主企图的前提下,保持和加强俄罗斯作为世界政治主要行为体之一的地位,积极参与全球民主体系的建立。俄战略研究基金会专家、俄外交部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国际研究中心主任维·谢尔盖耶夫说,目前在俄拥有核遏制力量的条件下俄不可能丧失大国地位。但在当今世界保持大国地位仅靠军事力量是不够的,需以强大的经济为后盾,要建立市场经济体制,以强大的经济带动军队的发展。2000年,时任国家杜马副议长的弗·卢金称,俄在世界上的地位今天尚不明确,它建立在两个基础上——当今俄罗斯的现实力量和关于昔日强大的记忆,核因素和帝国历史的影响。(68)

第二种观点认为,俄罗斯目前要保持外交很大程度上的独立性是不可能的,俄应该满足于“次等伙伴”地位,拜倒在西方脚下或自愿依附西方。俄当前不具备占据“应有地位”的能力,所以一定程度上保持目前的单极化,把巩固美国和欧洲的角色及其作用当作过渡时期全球相对稳定的绝对保障者对俄罗斯是有利的。在国内动荡和分离主义上升、俄参与国际事务的规模和分量进一步削弱的情况下,这是俄唯一的选择。(69)

第三种是顺势而为的实用主义观点。俄罗斯外交与国防政策委员会在《俄罗斯战略:总统的议事日程》研究报告中指出,俄罗斯的复兴和发展取决于它的政治集团能否应对新世界的挑战和机遇,能否正确评价这个新世界,俄应在吸取90年代外交政策经验和教训的基础上实施“有选择性参与”外交。该报告进一步分析指出,俄对外政策的教训和核心问题是:对俄罗斯在世界中的地位和对冷战后世界的认识还没有到位,关于国家发展战略还没有达成共识。为了使对外政策服从于国家复兴战略,俄政界精英必须放弃某些幻想,正确认识国家在世界上的地位。事实上,俄罗斯除了领土、联合国安理会席位、核武器、自然资源及历史外,在体现这种伟大的所有现代化参数方面都落伍了,俄现在实为衰弱的地区性大国,只保留了一个全球性标志——核大国。今后俄制定政策的出发点应是:我们未必能够大大改变国际关系的现有结构,未必能够动摇美国霸权,我们的目的不是改变世界,而是要找到自己在世界上的地位(最低限度),为俄罗斯争取到应有的经济和政治地位(最大限度)。避免孤立俄罗斯的趋势,不能允许不让俄罗斯参与解决决定俄罗斯未来发展的重要问题,俄罗斯除了融入世界一体化进程外,没有别的理智的选择。(70)报告认为,主张与外部世界(西方)对抗的、增强军事实力进行经济动员的外交报复的观点将会形成防疫线拖垮俄,最后导致国家解体;建议“自愿服从(西方)”的看法将给俄造成政治和道德损失;强调抵制单极世界、奉行全球性的大国政策的多极化构想的观点没有反映21世纪地缘经济的现实条件,该立场在经济上不合算。由此该委员会建议,俄应奉行“有选择性参与”构想,对外政策应为实施内政方针和经济战略创造条件。其基本原则包括:维护俄切身重要利益,放弃超级大国幻想;最大限度避免冲突,尤其是同那些俄经济发展所依赖的国家和地区;面向未来,不维护或有可能永远失去的,或不需要的,或代价高昂的昔日地位,而力求在未来世界中得到应有地位;为国家寻求利益,首先是经济利益,维护俄在国外的商业利益,吸引外资;放弃强硬的措辞,如需要则代之以强硬的行动,但口头上需要最大限度的建设性。(71)

加拿大籍俄罗斯学者阿·巴特勒通过对2004年前重要数据的定量分析,评估了21世纪第一个十年初期俄罗斯的现实国际地位,其研究方法、相关结论及政策建议颇有代表性。阿·巴特勒认为,除了在独联体,俄罗斯不是能够对世界经济贸易局势产生影响的国家。俄罗斯是国际化的被动客体,无论在近期还是在中期都不具备进入世界贸易大国行列的实际能力。在过去的百年里,俄罗斯的排名及其相应的世界地位发生了跳跃式变化:1917年前第5位,拥有地区强国地位;1917—1985年排名第二,拥有超级大国地位;1991年后排名急剧下降为第16位,其国际地位只在独联体地缘区域具有重要意义。2002年俄罗斯GDP下滑到世界第16位,而人均量至第78位。俄罗斯是唯一不但没有发展,反而倒退的国家。在军事上,2003年俄罗斯军事开支排名为第11位,拥有核武器多半是形式上确定了俄罗斯是一个大国。这意味着俄罗斯倒退的程度不仅可与苏联成立初期相比,而且可与20世纪初的沙俄时期相比。而这种倒退不是由于战争或自然灾难的结果,而是在和平时期改革和转型的结果。(72)那么,对于俄罗斯这样一个在几个世纪内一直是国际关系格局组成部分的国家,当前它是否拥有重返大国地位的外交实力呢?(https://www.daowen.com)

外交实力(73)是指耗资于推行对外政策的总资源,主要包括三个部分:国防支出,对外活动(外交)支出,对外经济活动支出。由表7-4可知(不含对外经济活动),2004年美国的外交实力接近于4900亿美元,日本为500亿美元,英国为600亿美元,德国为300亿美元,而俄罗斯低于180亿美元。巴特勒认为,俄罗斯凭这样的拨款数量不可能取得所渴望的地位,无论其领导人如何让自己还是让他人深信俄罗斯是个大国。(74)苏联为维持超级大国的地位迫使莫斯科耗费巨大资源用于外交实力,削减国内用于内政的开支,使苏联整个经济受到损失。国家在某一时期可以破坏内外政策开支的一定比例,即GNP与外交实力间的对比关系,但国家迟早是会崩溃的。在确立自己的世界领导地位时美国把本国的对外活动控制在预算额的1.5%,日本为0.9%。英国为0.7%,德国为0.8%,而俄罗斯对这一项的支出则是1.7%。(75)任何政治都是耗资的,俄罗斯经济发展落后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对外政策——维持大国地位的巨大开支。世界舞台上的博弈不仅毁了沙俄,也毁了勃列日涅夫的苏联。(76)

表7-4 美日德英俄的外交实力(2004年财政年度,单位:十亿美元)

图示

  注:俄罗斯部分参见俄罗斯2004年财政年度联邦预算(俄国家统计委),其他国家数据参见各国财政部网站的2003/2004财政年度预算。转引自阿·巴特勒:《21世纪:没有俄罗斯的世界》,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392页。

鉴于此,阿·巴特勒对俄外交的建议是:按西方模式改造俄罗斯导致了俄全面衰退,俄罗斯应养精蓄锐,减少对外活动,集中精力实现国家的基本利益。首先,俄罗斯不是一个大国,不是一极或势力中心,而是一个势力范围局限于独联体区域的国家。超越这一势力范围的任何企图都注定要失败,承认这些事实是合理外交政策的首要条件。为此,俄应奉行如下外交原则:外交实力与对外政策的支出应该合理匹配,对外政策的支出应该有利于国家GDP的增长;外交目标应该根据其现实的财政能力制定,国家的地位和作用应该根据地缘政治和地缘战略来予以评估,对国际体系和格局的评估应该从客观现实出发,而不是凭主观或者意识形态化的对世界的认识。(77)其次,巴特勒强调,俄必须承认当前已形成美国一极和一个势力中心,这种格局将会持续20—25年,之后经过短暂的多极化中国将成为一个超级大国,体系随之被两极和两个势力中心取代。俄必须放弃多极化构想,多极体系是最不稳定的且俄将为此付出不必要的耗费。俄不应该在地缘战略上去博弈,而应适当地把精力集中于解决国内问题以及巩固独联体。最后,俄应重新制定国家利益构想,明确国家利益的优先排序。(78)

俄罗斯大国复兴的关键是什么?普京强调,经济复兴是俄恢复大国地位的根本,应与国际社会一体化,与主导当前国际体系的西方大国的摩擦和冲突最小化。俄大多数学者也认为,反西方的政策对俄是不现实的,而且是根本不可能的,俄在经济上受制于西方,以与西方对抗的方式实现俄罗斯的国家利益是绝对不实用的。俄罗斯的未来在哪里?学者阿·巴特勒认为,“俄罗斯既不在欧洲也不在亚洲,俄罗斯还是位于俄罗斯。如果俄罗斯不沿着社会主义道路前进,它不仅无法恢复其过去的辉煌,而且会成为联合国记录在册的200个落后国家中的一个”。俄学者波兹德尼亚科夫坚信,“俄罗斯的命运取决于作为历史个体的它所形成的整个进程。如果俄罗斯想保留自己伟大的未来,它应该还是俄罗斯。它用不着给自己提出成为欧洲或者加入欧洲的目标。这一目标是荒谬和不现实的。俄罗斯不是欧洲,不是亚洲,甚至也不是欧亚国家,它只是俄罗斯而已”(79)。俄外交和国防政策委员会主席谢·卡拉加诺夫也持相似的观点,“今天俄罗斯的问题不是向哪个方向发展的问题,而在于自身经济的增长和寻找自己的理想。每个大国都应有自己的路。德国找到了,美国也找到了。我们更需要有自己的路”(80)。中国在20世纪80年代开始走上了具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建设的道路,俄罗斯的未来也必须是把世界现代化进程的普遍要求与俄罗斯的传统和现实结合起来,探索出一条21世纪的俄罗斯大国复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