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统一到汉建立的冲突与融合
秦王朝通过军事手段吞并东方六国,形成了多民族大帝国的一统空间,在实现了政治、经济、社会、文化融合的同时,也必然引起碰撞和冲突。随即爆发的秦末农民大起义,其本质就是秦楚文化激烈冲突的结果。灭秦战争是军事上的争锋,更是文化上的争锋,甚至可以说是文化上暴风骤雨般的强制式地交流。灭秦战争和楚汉相争,正是“分久必合”文化大趋势前夕演绎的大牌局。当时同属楚人的项羽集团与刘邦集团人事交织,共同演绎了那段惊天动地、改朝换代的历史。西楚文化是楚文化的绝唱,正是由于它的催化,大汉文化才脱颖而出,应运而生。
一、 秦王朝在徐州的统治
秦王政二十四年(前223年),秦军攻破楚都寿春,俘楚王负刍,楚国灭亡。秦在楚地设立郡县,徐州地区纳入秦国版图。至二十六年(前221年),秦王政初定天下,结束了自春秋以来长达数百年的分裂割据局面,建立了中国历史上首个大一统封建王朝——秦朝,自称“始皇帝”。秦王朝的建立,使中国进入多民族中央集权的帝制时代,形成了“车同轨,书同文”的局面,为之后各朝代谋求统一奠定了基础。同时,秦始皇继续推行“以法治国”的法家学说,因法刑暴虐,百姓怨声载道,社会矛盾逐渐激化,为王朝的快速灭亡埋下了隐患。
彭城位于泗水与古获水交汇处,是联结淮河、济水、浪荡渠(古汴水)等河流的枢纽,也是从中原经今河南商丘、山东菏泽到淮河流域乃至长江流域的必经之路,为古代陆路交通的一个中心。为了有效控制东方,秦始皇三次东巡,沿途刻石纪功,宣扬国威。期间途经彭城,留下了许多民间传说,影响至今。
秦始皇帝二十八年(前219年),封禅泰山,归途经彭城,“斋戒祷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 (2) 。这就是载入典籍,在历史上流传了2000余年的“泗水捞鼎”故事。传说夏禹曾铸九鼎,象征九州,体现了夏王朝的王权至高无上,被后世奉为传国之宝。张守节《史记正义》:“禹贡金九牧,铸鼎于荆山下,各象九州之物,故言九鼎。历殷至周赧王十九年,秦昭王取九鼎,其一飞入泗水,余八入于秦中。” (3) 秦始皇时,有传言鼎气浮于泗水,于是秦始皇慕名求鼎,役千人入水打捞未果。今天的徐州大运河(古泗水)一带有“不捞河”遗迹,打捞出的石头在两岸堆成长长的石梁,“秦梁洪”即由此得名。徐州汉画像石馆收藏的一方汉画像石,画面中桥梁的两侧有人用绳索牵引一鼎,鼎内一龙头伸出欲咬绳索,桥上有人在等待着得到此鼎。此图刻画的就是秦始皇于徐州泗水打捞周鼎的传说。 (4)
经过文学渲染,该故事更具神秘色彩,如《水经注·泗水》所载:“周显王四十二年,九鼎沦没泗渊,秦始皇时而鼎见于斯水,始皇自以德合三代,大喜,使数千人没水求之,不得,所谓‘鼎伏’也;亦云系而行之,未出,龙齿啮断其系,故语曰:‘称乐大早绝鼎系’,当是孟浪之传耳。” (5) 关于秦始皇“泗水捞鼎”故事的真实性,神话色彩大于事实本身,有学者指出:所谓的“泗水捞鼎”,是为“君权神授”之需要而编造的一则神话,是为“灭秦兴汉”制造舆论基础。秦始皇暴虐成性,天怒人怨,龙啮断其系,使秦始皇捞鼎“弗得”,是苍天对他的惩罚,也预示着秦王朝的气数将尽,王权和江山社稷也将失去。龙将代之而起,讨伐暴君,摧枯拉朽,扭转乾坤。这个传说的编造和传播,同时也反映了当时黎民百姓崇龙和笃信鬼神的思想。 (6)
与此相关的还有秦始皇“东巡厌气”,在丰县筑“厌气台”等传说。《史记·高祖本纪》:“秦始皇帝常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因东游以厌之。” (7) 宋乐史《太平寰宇记》:“厌气台,在县城中。《汉书》秦王以东南有天子气,故东游以厌之,因筑此台。” (8) 根据史料记载,再结合刘邦为神龙转世的身份,“泗水捞鼎”神话的直接受益者正是距彭城不足百里、曾任沛县泗水亭长的刘邦。当时谶纬思想盛行,这个故事旨在为了表达秦王朝即将灭亡,具有天子使者身份的龙——刘邦即将兴起并最终取代秦。
二、 刘邦反秦起义与项羽定都彭城
秦末大起义爆发,陈胜在陈县(今河南周口市淮阳区)建立了张楚政权,这里首先成为秦末起义军的政治中心。刘邦在沛县起义,项梁渡江越淮,进入淮北,在以彭城为中心的周边地区展开活动,配合陈胜起义,使彭城一带成为起义的一个副中心。项羽在彭城率军西进,因章邯阻击而失利,项梁率军转战今鲁西南地区。陈胜战败身死,项梁于薛(今山东薛城一带)召开军事会议,决定立楚怀王,都盱台(今江苏盱眙)。后项梁战死定陶,项羽、刘邦、吕臣三支人马退守彭城一带,楚怀王也从盱眙迁到彭城。从此,彭城成为楚地起义军的政治军事中心。楚怀王夺得原由项梁指挥的军权后,重用吕清、吕臣父子,在彭城调兵遣将,以刘邦为砀郡长,封武安侯,将砀郡兵;宋义为上将军,掌军权;项羽为末将,受宋义节制。不久,楚怀王命宋义率项羽等楚军主力北上救赵,又遣刘邦发兵咸阳、进攻关中,并承诺先入咸阳者为王。但由于怀王对项羽的明显抑制,夺其兵权,并实际上排除其入主关中,这使得项羽极为不满,从而为项羽诛宋义、夺兵权及灭秦后迁封义帝并“击杀之江中” (9) 埋下了伏笔。项羽与楚怀王,后世似乎更同情后者;项羽与宋义,后世似乎更责怪后者,其实各有各的道理。从政治谋略上剪除异己,项羽并不差;从军事策略上宋义等候渔利并不错,只不过遇到贵族气质的项羽,必然要发生如此行为,于是就有了千百年来是是非非的文化纷争。
秦二世二年(前208年)底,刘邦奉命西征咸阳。他率部从彭城出发,沿途攻城略地,至汉元年(前206年)十月攻入关中,秦王子婴投降。经过一年多苦战,刘邦在推翻秦暴政的斗争中建立了卓越功勋。同年,项羽打败秦军主力后,率部长驱直入关中。到鸿门时,已比刘邦入关迟了一个多月。他虽然没有听从范增的计谋在鸿门宴上杀了刘邦,但对楚怀王坚持“先入定关中者王之” (10) 十分不满。十二月,项羽在自己的军营戏下召集各路诸侯会盟,实行大分封,先后分封了十八路诸侯为王。为了遏制对手势力,刘邦被封为汉王,都于南郑(今陕西汉中市)。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定都彭城,管辖东方九郡之地,成为凌驾于其他诸王之上的事实上的最高统治者,彭城也成为号令天下的政治中心。霸王宫遗址直至宋代仍在,项羽当年训练军队的戏马台故址至今犹存。
成语“衣绣夜行”“沐猴而冠” (11) 讥讽项羽目光短浅,放弃了关中这一战略要地,最终导致政权覆亡。其实建都之举,绝非小事,项羽之所以背关怀楚,定都彭城,固然有着楚人浓郁的思乡情结在内,但从政治、军事、经济视角认真考察,也确有战略设计的积极因素。首先,从政治角度来看,王子今认为,彭城历史上曾作为古都,彭祖立国与徐偃王作乱,都曾经以此作为地理依托,在秦末农民起义风云中,楚怀王也迁都彭城,以此作为指挥中心,在项羽生活的时代,彭城作为古都的地位似乎格外受到重视 (12) 。其次,从军事地理学角度考虑,彭城在秦汉交通体系中地位重要。当时群雄并立,局势叵测,且项羽的封地大多地处平原,只有彭城背依三楚,依托山脉,水陆四通八达,便于四处出击,掌控形势,因此也成为项羽最佳的定都地点。再从经济角度考虑,项羽东都彭城,又有就近控制经济优越地方的意义。从大彭城的视角看,这里是三辅、三河正东方向的另一经济文化重心。史念海以楚汉相争时的战争形势为例,有过这样的分析:“项羽的粮饷从来不曾发生过恐慌”,然而高帝的粮饷不仅取之关中,更取之巴蜀,萧何即以转输粮饷算作第一功,“那一战如果是项羽胜了,论功行赏,像萧何这样的功劳,简直不必提起,因为彭城附近就是产粮之区,而彭城距离荥阳不能算是过远,况且水陆两方面的交通又都是极为便利的” (13) 。此外,王子今指出,项羽“都彭城”还有与“背关”相应的“向海”趋势:“暗示依托西北高原和东海之滨已经各自形成了两个互相对应的文化重心”,“秦汉时期,是社会以及执政集团的海洋意识有所觉醒的历史阶段,讨论项羽都彭城,不应当忽略这一观念背景” (14) 。总之,排除以成败立论的偏见,项羽东都彭城,是有充分战略考虑基础的决策,绝非“荣归故里”一言可简单蔽之。(https://www.daowen.com)
三、 围绕楚都彭城的楚汉战争
项羽分封诸侯,以其巨大的威望及兵力优势,将胜利果实分给参与的诸侯、部将和降将,确立自己的霸主地位。但因分封不均以及杀害义帝一事,分封之后的诸王很快就开始了内斗。
汉元年(前206年)秋七月,田荣首先在齐地叛乱。随后,多路诸侯纷纷反叛。项羽以楚都彭城为中心,东征西讨,四处平叛。起初,项羽就近攻击彭越、田荣,把齐地作为平叛重点,忽视了汉王刘邦,使其得以在关中迅速扩张。项羽亲率主力负责东北一线的对齐作战,为汉王刘邦平定关中、突破西线的防御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15)
汉王刘邦用韩信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16) ,自汉中杀出,袭雍王章邯。双方在陈仓激战,章邯兵败。又战于好畤,章邯再败。“汉王遂定雍地。东至咸阳,引兵围雍王废丘,而遣诸将略定陇西、北地、上郡。”二年(前205年)三月,刘邦分别从河东、函谷关、武关三线出击,“塞王欣、翟王翳、河南王申阳皆降”,汉王遂定三秦。在洛阳闻义帝死讯,“袒而大哭,遂为义帝发丧,临三日,发使者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诸侯皆缟素。悉发关内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原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是时,项羽正北击齐,闻汉王劫五诸侯兵入彭城,乃引兵“至萧,与汉大战彭城灵璧东睢水上,大破汉军,多杀士卒,睢水为之不流” (17) ,是为楚汉彭城之战。以徐州为主战场的彭城之战,是刘邦与项羽亲自指挥和参与的楚、汉两大军事实力集团的第一次大规模会战,标志着楚汉战争的爆发,持续四年之久的楚汉相争也由此拉开了序幕。
楚汉彭城之战是我国历史上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显示了项羽卓越的军事指挥才能和以“八千子弟”为核心强盛期楚军的高昂斗志。
四、 西楚灭亡与汉朝建立
彭城之战后,刘邦一行数十骑败退至下邑(今安徽砀山),悄悄逃进吕雉兄吕泽驻军的营地,才稳住阵脚,慢慢收拢士卒,在砀驻扎下来。不久又退到荥阳(今河南荥阳),与其他败退的队伍会合。“萧何亦发关中老弱未傅悉诣荥阳,复大振。楚起于彭城,常乘胜逐北,与汉战荥阳荥阳南、京索间。汉败楚,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 (18) 从此,楚汉双方便在荥阳、成皋(今河南郑州市西北黄河沿岸)一带的战略要地筑起防线,相持对峙,反复争夺。
汉五年(前202年),汉王刘邦会盟齐王韩信、梁王彭越、从父兄刘贾、楚叛将大司马周殷等部,合围楚军,与项羽军决战于垓下。汉王联军死死拖住楚军,楚军虽个个英勇,但终因寡不敌众,终致项羽败退至乌江边,含恨自刎。
刘邦灭项后,还至定陶,驰入齐王韩信军营中,顺势夺其兵权。正月,刘邦于汜水之阳即皇帝位,是为汉高祖。他大封异姓功臣王,以“齐王韩信习楚风俗,徙为楚王,都下邳” (19) 。前196年,刘邦平定英布之乱,归途返回沛县,大宴沛地父老,即兴作《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抒发了建功立业的豪情以及对建设新兴王朝的忧患意识。不久,刘邦又对异姓诸侯王加以铲除,并分封了楚国等一批同姓诸侯王国,开创了长达400余年的刘氏汉朝政权。
以彭城为中心的徐地,成为反秦起义和楚汉相争的重要战场,凸显了徐州作为“兵家必争之地”的战略地位。作为西楚都城的短暂历史,也给彭城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在文化意义上,灭秦战争、楚汉相争为文学艺术留下了许多不朽的题材,为军政智慧留下了许多经典的范例,为道德伦理留下了许多思辨的空间,也在民间话题中留下了许多见仁见智的语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