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方言的特点
徐州乃“五省通衢”之地,为南北之要冲,一直受江淮、中原及齐鲁文化的影响,使得徐州方言既具北方官话的共同属性,又有其自身的个性,地域特点鲜明突出。
一、 徐州方言的语音系统 (17)
徐州方言有声母23个(不包括声母):玻[p]、坡[p̒]、摸[m],佛[f]、微[v],得[t]、特[t̒]、讷[n]、勒[l],资[ts]、雌[ts̒]、思[s],知[tʂ]、吃[tʂ̒]、失[ʂ]、日[ʐ],基[tɕ]、欺[tɕ̒]、泥[ȵ]、希[ɕ],哥[k]、渴[k̒]、喝[x]。普通话的声母只有21个,徐州话比普通话多两个声母微[v]和泥[ȵ]。
徐州方言有韵母37个:思[ɿ]、湿[ʅ],衣[i]、屋[u]、迂[y],啊[a]、呀[ia]、蛙[ua],袄[ɔ]、腰[iɔ],鹅[ə]、爷[iə]、握[uə]、约[yə],哀[ɛ]、街[iɛ]、歪[uɛ],欸[e]、威[ue],欧[ou]、优[iou],安[
]、烟[i
]、弯[u
]、渊[y
],恩[
]、因[i
]、温[u
]、晕[y
],昂[a]、央[ia]、汪[ua],亨[ə]、英[i]、公[u]、雍[y],儿[ər]。
徐州方言有阴平(213)、阳平(55)、上声(35)、去声(51)四个声调。例字,阴平:青居桑木;阳平:廊桥柔述;上声:审我颖眨;去声:妙大贯玉。
二、 徐州方言的内部差异
地域文化是方言生存的温床,方言则是地域文化的载体和标志符码。徐州方言虽然属于中原官话的一个分支,但在地域辽阔的徐州境内,各县区的方言又因地理位置、自然环境、风俗、经济发展等区域性文化的明显不同,呈现出各自代表一方文化区域的差异性。徐州内部语言呈现西北片(铜山区、丰县、沛县)与东南片(新沂市、邳州市、睢宁县)差异的特征。
“队退脆岁嘴醉孙伦遵”等字,徐州市区及西北县区今读合口呼韵母,接近普通话读音;东南县市今读开口呼韵母,如,队[tei51]、孙[sen213],和普通话读音差异较大。
徐州市区及东南县市[ʂ]声母拼合口呼韵母的字,在西北县区及邳州北部、市属贾汪区则读[f]声母,如“书树税水刷说秫鼠叔”等字,树读成[fu51],刷读作[fa213]。 (18)
徐州西北的沛县话没有翘舌声母[tʂ、tʂ̒、ʂ],普通话里读作翘舌的声母,沛县话都读作平舌[ts、ts̒、s],沛县话的声母比徐州话、普通话都要少。这是沛县话和徐州话、普通话语音上的主要差别之一。如“吃饭、老师、商场、审视”,这些词里的翘舌声母沛县老年人读作平舌,现在青年人由于受普通话的影响,有些字已读翘舌音。
徐州东南片部分语言现象与相邻的江淮官话一致,西北片在语言现象上体现出中原官话的特点。对口音敏感的人往往通过一两句话、两三个词就可以定位出说话者来自哪里。徐州东南县市的口音有一种特殊的韵味,不经意的一句“嘿个”(谁、哪一位)、“海了”(坏了)可能泄露邳州、睢宁人的身份。而“吃[ts̒ɿ213]饭”“喝水[fei35]”一出口,马上会被猜到来自西北片汉高祖刘邦故里沛县、丰县。
三、 徐州方言的语音特点
平翘舌方面。徐州人在说普通话时,感到平舌和翘舌声母的字不好区分,是因为古知庄章三组声母在徐州话和普通话中读音分合不一致。这三组声母,在北京话里大多合流为翘舌[tʂ]一组声母,徐州方言则分读为[ts][tʂ]两组声母 (19) :今读开口呼的字中,古知组二等、庄组二三等、止摄章组字,读为[ts]组声母;其他情况下的知庄章三组字,即今读开口呼的字中,古知组三等、止摄之外的章组字和所有今读合口呼的知庄章三组字,读作[tʂ]组声母。如“生罩瘦衬山支师”等在徐州话里读平舌音的字,普通话里都读翘舌声母。
古入声字的韵母读音方面。宕摄(烙郝勺脚药钥)、江摄(剥雹角)等入声字,徐州话里韵母读[-ə]。曾摄一等(墨德勒克刻)、曾摄三等庄组(侧色啬)、梗摄二等(百白陌拆宅格客麦摘册隔)等入声字,在徐州话里韵母为[e]。通摄三等(肃宿俗、褥、轴)等入声字,徐州话里韵母分别为[y、ou、u]。以上这些古入声字在徐州话和普通话中的韵母读音不同。
四声的调值方面。徐州话有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四个调类,四声的调值与普通话存在差异,又有着一定的对应规律。早在20世纪30年代,王守之就提出了徐州音和国语音声调对应的“三一律读法”(见后第四节)。
入声的调类归并方面。徐州话和普通话都没有入声,两者入声的调类归并有异同。古全浊声母入声字(熟直宅白活雹滑蝶),在徐州话和普通话中大多数都归为阳平。次浊声母入声字(物立浴额墨月骆拉叶),在徐州话中大多数归入阴平,普通话中大多数归入去声。古清声母入声字(屋国客德铁雪百搁握约接摄)在徐州话中大多数归入阴平,普通话中则分别归入阴平(屋约接)、阳平(国德搁)、上声(铁雪百)、去声(摄握客)。
上述四个方面是徐州方言语音上的特点,也是和普通话读音上的主要区别。如果掌握不好,说出来的普通话就不那么标准,带本地口音,被人戏称“徐普”。
徐州方言里存在文白异读现象。如“深浅、特殊、输钱”等词中的“深、殊、输”,文读声母为sh,白读声母为ch。“虹”,文读音[xu55],白读[tɕia51],如“出虹了”。“讲”,文读[tɕia35],白读[ka35]。文读音接近普通话读音,白读音则与普通话差距较大。“白读在词汇中的使用范围大都不是任意的。白读音往往只保留在一部分俗语词中,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词汇的时代层次。” (20)
少数姓氏、地名读音特殊。如,“时”(姓)读作[ts̒ɿ55],“时”在《十三韵》中两读,作姓氏讲就收在“词”小韵。“裴”读作[p̒i55],“倪”读作[i55]。而“郝”[xə213](姓),翟山(地名)、翟姓的“翟[tse55]”与普通话读音不同,则是入声韵与阴声韵合流叠置轨迹不同。
《胡打算》中出现了表示不同地方口音的词“蛮子、侉子、
子”,徐州民间有“南蛮北侉东海
”的说法。“蛮”,《十三韵》释作“南方声音谓之蛮子”。“侉”,《十三韵》写作咵、奤。咵,释作“不蛮不枣曰咵子”“咵声”“南蛮北咵”“北咵子”。奤,释作“奤子,北方人”。可见清代之前就有“南蛮北咵”的说法。侉子,《徐州方言词典》释为:“指操徐州以北北方口音的人。南蛮子,北侉子,徐州是个炭砟子喻不蛮不侉‖也说‘老侉’。”徐州民间还流行着“南蛮北侉,徐州炼渣”“南蛮子,北侉子,徐州人是个楝喳子”的说法。三种说法哪种合理呢?蛮、侉都是指的口音,而“炭砟子”“炼渣”之说与口音特点无关。
徐州以东铜山大吴、张集一带称喜鹊为“楝喳子”,楝喳子常飞到楝树上喳喳喳地啄食楝果。说徐州人是楝喳子,是比喻徐州人说话速度快,叽叽喳喳,声音响亮。徐州人的口音多了些“刚、急、燥”,少了些“柔、缓、静”,“率刚厉少啴缓,质直不文”。江苏最北部的徐州话与最南端有着吴侬软语之称的苏州话,“话风”殊异。
四、 徐州方言词汇和语法特征(https://www.daowen.com)
徐州方言在词汇、语法及构词方式、特殊句式等方面都与普通话有差别。在词汇上,徐州方言与普通话相同者多,但不同处极有特色。徐州话中包含大量最能体现徐州地域特征的方言词,主要包括以下四类:
一是同实而异名。同一个意思,徐州话、普通话使用不同的词语来表达。例如“拳头”,徐州说“皮槌”,颇具形象色彩。“高兴”,徐州话称“恣儿,透恣儿”,说时会流露出相应的神情。母鸡“下蛋”,徐州说“嬎蛋”。方言在描摹事物时有更精准、细致、丰富的表达。徐州方言中这类词异常丰富,也最能体现徐州方言的地域特征。
二是同名而异实。徐州话与普通话用词相同,意思却有别。这类词语在徐州方言中数量很多。如“老太太”一词,徐州指曾祖母,普通话里用于对老年妇女的尊称。徐州对老妇尊称老奶奶,而不用老太太。“不管”,除了与普通话都有的“不问、不论”,徐州话里还有“不可以、不行”的意思,如“这活儿晚黑前干不完不管”,即“干不完不行”。
三是徐州方言里特有事物的称谓,普通话里没有对应的词语。例如,“烙馍”是徐州特有的一种面食,也称“烙馍馍”,“烙”要读作[luə213],才够徐州味儿;如果按普通话读成[lu51],则韵味尽失。由烙馍又衍生出水烙馍、
烙馍,甚至烙馍菜盒子、烙馍卷馓子、烙馍卷烙馍。烙馍卷烙馍,即用烙馍卷炸得酥脆金黄的烙馍丝,是一种新奇的吃法。“馍馍”,用发面或死面蒸、熥或烙成的食品,所指范围比北京话里的“馒头”要广,馒头、菜馍、卷子、油饼、烙馍等均称馍馍。“喝饼子”,也是徐州的一种面食,徐州有系列地锅喝饼特色菜。徐州“
[ʂa55]汤”是一种特色名小吃,来源于彭祖创制的雉羹。“
”字是徐州人自造的方言土字,是对汉语方言文化的丰富及贡献。此字至今还未收入字典。徐州的这些食品名称,普通话中没有与之对应的词语。这些特有的饮食文化词汇很能体现徐州方言的特征。
四是大量的俗语、惯用语,具有浓郁的徐州地方特色。有的是固定语句的俗语,如:“光说不带犟的”(指无可辩驳的、推翻不了的事)、“强一百帽头子”(极言强很多)、“能吃辣会当家”等。运用比喻的:“一头拾到南墙上”(比喻人认死理、太呆板)。运用谐音双关的:“拾起棒槌当针(真)纫”(讽刺人过于认真)。大量的惯用语,如:“愣头青”(指行为鲁莽的人)、“胡闹台”(胡来、胡闹)、“钻窟窿打洞”(想方设法)。还有不少谚语,如:“好话搁不住三遍重”“头伏饺子二伏面,三伏烙馍卷鸡蛋”。还有歇后语,如:“重阳节的螃蟹——肚里可有黄儿了”“胳娄拜子长草——荒(慌)了腿儿了”,胳娄拜子,即膝盖。 (21)
构词方式上,为快速准确地传达信息,徐州方言中有把口语中的两个音节合成一个音节的合音词,如“咋”是疑问代词“怎么”的合音;“拥”,连词,是“因为”的合音。相反地,徐州方言中也有分音词,如“勃娄”是“拨”的意思,“勃娄开树叶”;“坷熥”是“坑”的分音词。这样的方言现象在中老年人之间流传广泛,在年轻人群中传播较少。
徐州方言里同义词丰富。如“差不离儿、大差不差、大差不离”,都是“差不多”的意思。“合黑儿,业黑儿,业不黑儿”,都表示“傍晚”。“业不黑儿”或为“挨[iɛ213]傍黑儿”的讹读音变。
在重叠词和儿化音的使用上,徐州方言也有独特之处。重叠的形式可分为ABA、ABB、BBA、AAA。ABA式叠词中,AB成词,多用于副词,如“拢共拢”(总共)、“马上马”(立刻)、“稳打稳”(很有把握),重读音节在第一个和最后一个音节上,发音拖长表示强调。ABB式,如“迷登登”(迷糊)、“小九九”(小计谋)。BBA式,如“般般高”(一般高)、“经经眼”(看一看)、“堆儿堆儿的”(满满的)。AAA式是徐州方言里比较特殊的重叠式,使用相当普遍,其中方位词、时间词和部分形容词每个音节都儿化,如“天天天”(每天)、“边儿边儿边儿”(最边缘处)、“跟儿跟儿跟儿”(最靠近处)。
附加词一般分为前加、中加和后加三种。如,前加“滚热、虚青”,中加“滴娄打挂、血不子酸”,后加“软乎、洋乎、渴的哄”。这些词语多为形容词,再加上用方言发音,更具体形象,滑稽有趣。
语气词较为丰富,很有地域特色,常用的有“
”“喽”“啵”“
”等,一般用于句末,表示对某种事物或情况的疑问、赞同或感叹等。如:“你姓什么
?”“这一打扮可洋乎儿喽!”“辣汤多好喝啵!”“小吴怪够朋友
!”
徐州话“很”用法特殊,可以作形容词用,可直接用在形容词谓语之后,充当补语,表示程度高,有“厉害”的意思:“天冷很了。”也可直接用在名词后,“很”作谓语:“今天来的人很了!”表示很多。两种用法都要用“了”煞尾。
五、 徐州方言向普通话靠拢的趋势
方言是一个地区民众之间最重要的交际工具。在交流中,方言得以传播与发展。方言是地域文化的载体,与地域文化的形成及发展相互影响,相互促进。
徐州地区流行的戏曲,诸如梆子戏、柳琴戏(徐州当地俗称“拉魂腔”)、琴书、苏北大鼓、叮叮腔等,都是用徐州话来演唱的。例如,徐州琴书的经典曲目《王天宝下苏州》唱词中就有大量的徐州方言词。“穿双破毛窝,还是配单”,“毛窝”也称毛窝子、毛
。“李海棠铺的盖体多暖和”,“盖体”即棉被,今丰县、沛县亦如此称呼。《喝面叶》《大燕与小燕》等柳琴剧目,亦是用徐州方言演唱的。徐州地方戏曲具有独特的区域特色和乡土气息,戏曲唱腔里流淌着方言的独特韵味,使方言魅力得到立体的体现。
与群众生活更为接近的民间歌谣等乡土文学,记录着民众的日常生活,从中可以窥见地域方言的面貌。徐州儿歌《小巴狗》中方言词有“盘缠、簸篮、老嬷、锅沿”等。“老嬷[ma213]”即“老嬷嬷”,徐州指老年妇女,老年男子多用来称自己的妻子。
1956年,全国汉语方言普查全面展开,开始推广普通话。幼儿园、各级学校对普通话教学的重视与大力普及,徐州人习得徐州方言的环境被挤压冲淡,说方言的能力遂持续退化。
亲属称谓有长久的连续性而很少变化。20世纪70年代末改革开放发轫之始,徐州沛县西北乡下,新生儿开始对四种亲属称谓改称,父亲的称谓由达[ta55]改称为爸爸,母亲由娘改称为妈妈,祖父由老爷改称爷爷,姑母由姑娘改称为姑姑。徐州市区则较早地完成了这些称谓的改变。称谓的改变是徐州方言受到普通话影响的一个明显标志。
随着广播、电视及网络的普及,特别是城市化进程中人口频繁流动,方言生存环境发生改变,方言所受普通话的影响冲击愈发加剧,徐州方言逐渐向普通话靠拢。
通过对丰县一家祖孙三代四口人的调查,从语音、词汇、语法等方面的差异来看语言变化。“同一个字在常用的方言口语词上读法相对保守,而在书面语色彩较浓的词语中则容易发生变化”,“方言词汇的变化速度要远远快于方言语音的变化速度”,如喝汤(吃晚饭)、草鸡(母鸡)、燕麻乎子(蝙蝠)、拥(因为)、拜(不要)等词语,青年人口中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普通话说法。“从老年到中年再到青年,随时间的推移方言成分逐渐减损,普通话成分逐步增加并最后占主要地位。但语言的变化是多样的,会受多种因素的影响……方言向共同语靠拢的总趋势则是非常明显的。” (22)
语言的多样性是人类文化多样性的前提。方言是历史的沉淀,是文化的标记。方言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失去乡音,乡愁将何处安放?在方言日渐消亡的背景下,方言的活态传承成为当务之急,为孩子在青少年时期提供接触和使用方言的环境,是保护方言最有效的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