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时期徐州方言研究

第四节 民国时期徐州方言研究

现代汉语方言学始于20世纪初的国语运动。现代徐州方言的研究,不晚于20世纪30年代。王守之运用方言调查的方法研究徐州语音,把方言调查研究与当时的国语推广结合起来,成为现代徐州方言研究的先驱。

王守之(1904—1968),又名灵犀,徐州市人。1924年毕业于省立第七师范学校(在徐州)。1938年2月,在西北联合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习,黎锦熙是其汉语老师。1946年起,在徐州师范学校及扬州师院高邮分校、徐州师范学院中文系等高校任教。

王守之于七师毕业后,在徐州当小学教员时就参加了教授注音符号的国语运动中。1926年9月,全国国语教育促进会成立,他积极推广国语,也促进了他对徐州方言的关注和研究。王守之1932年在东海师范学校、1942年在重庆江北洛碛女子师范学校、1946年在徐州师范学校任教时,皆教授学生学习注音字母和国语,把徐州方言和国语的声调对应规律教给学生,把语言研究与语文教学结合起来。

王守之研究成果丰硕,对徐州方言研究的重要贡献就是发现并提出“三一律”。1934—1937年抗战前夕,王守之在南京兴中门小学任教时,出版了一套著作“国语小丛书”,这套丛书应该有《国语入声字汇》《国语入声字与徐海入声字变读比较》《生活的伴侣》三册。丛书之二为《国语入声字与徐海入声字变读比较》,“徐海”即徐海道,道署即驻徐州城。该书成书于1935年暑假,次年出版,是王守之为“国语运动年”捧出的礼物。书稿完成后,他曾数次与黎锦熙通信就教商榷,黎锦熙为其题写书名。他还曾亲捧书稿赴南京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求教于赵元任。该书中比较了1084个古入声字在国语音和徐州话里归调的异同。在卷首例言里,王守之阐述了徐州音和国语音声调对应的“三一律”:“所谓‘三一律读法’即是凡徐海人读成直而平的字(即阳平字),都改读成高而扬;读成高而扬的字,就改读为弯而曲(即上声字);读成弯而略曲的字,就改读为直而平(即阴平字)。”“至说去声字,国(语)音和徐海(音)的读法,却是相同。” (24) 他举例“三民主义”四个字,按普通话应分别读为第一、二、三、四声的调值,若按徐州话来读,大致分别对应普通话的第三、一、二、四声的调值。“三一律”是徐州话与普通话声调调类、调值对应规律上的一个重要发现,对徐州人学习普通话有着现实指导作用。不过这条定律,只适用于大多数汉字,古入声字却不符合这个规律,故他才写了《变读比较》这本书,教徐州人发好入声字的音。以个人之名出版研究丛书,在当时是绝无仅有的。这套国语丛书的出版,使得徐州方言的研究较早起步,走在了全国前列。如现代语言学泰斗赵元任的《钟祥方言记》出版于1939年,罗常培的《厦门音系》《临川音系》分别出版于1930年和1940年。

图示

图14-2 王守之著《国语入声字与徐海入声字变读比较》(燕宪俊摄)

在南京任教期间,王守之还发表了《怎样教学国语注音字母》等文章,受到黎锦熙的赏识。1939年5月19日,王守之写了《徐州方言集》序,接着开始搜集研究徐州方言,后来又撰写了《中国文学史译编》1—6册手稿、《诸子群经韵读》若干册。从1940年起,王守之开始编排古韵谱,耗费25年的心血完成了《古韵谱三十部》这部音韵学大作。1956年上半年,他写的《徐州人怎样说普通话》完稿。

幸而《变读比较》一书被张绍堂完好保存了下来,才保留住了徐州方言研究的这段历史。张绍堂(1911—2018),徐州人,1921年他在徐州见到注音字母,对此留意,时为一位张姓老师所研习,尚未教授学生。1927年寒假,他在徐州城东南沟上村一位私塾先生那里看到一本用毛边竹纸抄写的《十三韵》,遂对此书产生兴趣。1944年,他从学兄张梦莘处借来《十三韵》抄本研读。在表姐夫语言学家李方桂的鼓励下,他对《十三韵》的研究兴趣更浓。后又借阅到徐君、刘君及李世锦等抄本,将诸本参照研究,进而整理归纳出“徐州十三韵音表”,按阴、阳、上、去顺序重新编排四声,按《汉语拼音方案》声母表顺序重新编排小韵,使其便于检索,完成《徐州十三韵校辑》书稿。张绍堂长期以来对《十三韵》做了大量的烦琐而又必不可少的校订工作,为徐州方言研究作出了贡献。

民国时期,《十三韵》曾引起罗常培、魏建功、李方桂等语言学大师的关注。魏建功1933年在《说辙儿》一文中称:“江苏铜山(旧徐州府)一带有一种《十三韵》,书面上题名是‘考字奇本’……徐州的语音也还是国语区域的系统,所流传的这种通俗韵书与十三道辙简直是相同的。” (25) 并把北方民间一直流传的“十三辙”的韵目和《徐州十三韵》的韵目单独列表做了比较,揭示了《十三韵》同“十三辙”的密切关系。罗常培在为《北平音系十三辙》(1937)一书所作的代序言《中州韵和十三辙》中,把包括《徐州十三韵》在内的北系韵书的韵目列表对照比较。

方言是地方文化的“活化石”。徐州方言的语音、词汇、语法极有特色。徐州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孕育出特有的徐州方言。徐州人自称口音不蛮不侉。早餐独有的图示汤配水煎包、八股油条,或图示糊汤配肉盒子,开启了徐州人一天的生活日常。一句干脆利落的常用语“管”(行、可以),彰显出徐州人豪爽热情的性格。

保护文化的多样性,首要任务就是要保护语言文字的多样性。在普及普通话的过程中,应当给予地方方言足够的生存发展空间。但愿数百年后,那用纯正的徐州方言演唱的徐州梆子戏和拉魂腔,依然激荡在徐州的剧场、故黄河畔;但愿数百年后,《十三韵》中辑录的大量鲜活的徐州方言词依然鲜活在徐州百姓的口中。

(1) 贺巍:《中原官话分区(稿)》,《方言》2005第2期,第136—140页。

(2) 张喆生:《徐州方言调查》,《徐州史志(试刊)》1986年版,第63页。

(3)  陈戍国:《礼记校注》,岳麓书社2004年版,第97页。

(4) 杨伯峻译注:《论语译注》卷七《述而》,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71页。

(5) 司马迁撰:《史记》卷五五《留侯世家》,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2047页。

(6) 吴世熊、朱忻主修,刘庠、方骏谟主纂:清同治《徐州府志》卷一〇《舆地考》,清同治十三年(1874年)刻本,第11页。

(7) 吴世熊、朱忻主修,刘庠、方骏谟主纂:清同治《徐州府志》卷一〇《舆地考》,清同治十三年(1874年)刻本,第12页。(https://www.daowen.com)

(8) 周振鹤、游汝杰:《方言与中国文化》,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50页。

(9) 李葆嘉:《中国语言文化史》,江苏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505页。

(10) 吴世熊、朱忻主修,刘庠、方骏谟主纂:清同治《徐州府志》卷一〇《舆地考》,清同治十三年(1874年)刻本,第12页。

(11) 吴世熊、朱忻主修,刘庠、方骏谟主纂:清同治《徐州府志》卷一〇《舆地考》,清同治十三年(1874年)刻本,第10页。

(12) 刘义庆撰,刘孝标注,朱碧连详解:《世说新语详解》,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453页。

(13) 曹雪芹、高鹗著,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第553页。

(14) 曹雪芹、高鹗著,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第290页。

(15) 曹雪芹、高鹗著,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第698页。

(16) 参阅燕宪俊《〈胡打算〉方言词研究》,《文学教育》2021年第1期,第72—73页。

(17) 参见李申《徐州方言志》,语文出版社1985年版,第2—5页;苏晓青、吕永卫编纂:《徐州方言词典》引论,江苏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4—5页。

(18) 参阅苏晓青、吕永卫编纂《徐州方言词典》引论,江苏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7—9页。

(19) 参阅刘淑学、燕宪俊《论古知庄章三组声母在〈徐州十三韵〉中的读音分合》,《语文研究》2007年第4期,第43—49页。

(20) 参见苏晓青、吕永卫《徐州方言的文白异读》,《徐州史志(试刊)》1986年版,第65—67页。

(21) 参见李申《徐州方言志》,语文出版社1985年版,第88—103、278—347页;苏晓青、吕永卫编纂:《徐州方言词典》引论,江苏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16—19页。

(22) 参见苏晓青、佟秋妹《从一家祖孙三代的语言差异看语言变化》,《徐州师范大学学报(哲社科版)》2005年第3期,第60页。

(23) 参见张喆生《徐州方言调查》,《徐州史志(试刊)》1986年版,第64页。

(24) 王守之:《国语入声字与徐海入声字变读比较》,南京共和新印书馆1936年版,第2—3页。

(25) 张洵如编著,魏建功校订:《北平音系十三辙》,中国大辞典编纂处出版1937年版,第27—2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