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泗重镇与京东乐土
隋唐宋元时期,徐州之所以具有不同寻常的军事地位和文化条件,得益于这一时期的交通优势和资源优势。彭城曾是州治,还是彭城郡郡治、彭城县县治,并且是徐泗濠节度使与武宁军节度使驻节之地,足见其区位的重要性与特殊性。
一、 交通优势和资源优势
交通优势来自“汴泗交流”。从滕县,经沛县、彭城县、下邳的四百里泗水,从萧县抵彭城县的二百里汴水,将徐州纳入汴泗水网。得水之利,徐州地区开放而富庶。通济渠开通后,徐州符离县的埇桥成为重要的水旱码头 (1) 。隋代符离县属彭城郡,唐代属河南道徐州。元和四年(809年)析徐州符离、蕲县及泗州的虹县初建宿州,因此,符离不再归属徐州。从隋初开皇元年(581年)到唐元和四年(809年),符离县(包括埇桥)归属徐州达230年,其间的漕运之利、水运之便,对徐州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的正面影响十分巨大。徐州作为东都洛阳与淮南扬州及江南各地的水路联系枢纽,具有关切王朝命脉的作用。
图5-1 汴泗交汇处
资源优势来自“利国”之铁及各县之蚕桑。本时期,徐州向朝廷“贡双丝绫、、绢”,淮阳军向朝廷“贡绢”,证明徐州地区的泗水两岸是丝绸之乡、鱼米之乡。关于唐代徐州的物产,《新唐书·地理志》有粗略的介绍:“徐州彭城郡……土贡:双丝绫、绢、绵、布、刀错、紫石。……彭城,秋丘冶有铁。” (2)
朝廷从徐州纳取的贡品多达6种。《新唐书》还特别点到“秋丘冶”的冶铁业。秋丘,在今铜山区利国镇,旧有利国驿。利国驿历史悠久,远在秦汉之际,这里已开始采铜冶铁,为诸侯王国铸造铜币,后用作制镜。《汉书·食货志》载:“元封元年(前110年),卜式贬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尽代仅斡天下盐铁。弘羊……乃请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部主郡国,各往往置均输、盐铁官。” (3) 而据《汉书·百官表》载,其时,全国设铁官共五十郡县,今徐州境内,即有彭城县、沛县、下邳三处。《汉书·地理志》,在“楚国”所辖之“彭城县”下即予注明“有铁官”;在“沛郡”所辖“沛县”和“东海郡”所辖“下邳”下亦予注明“有铁官” (4) 。宋太平兴国四年(797年),取炼铁利国利民之意,将秋丘改为利国,秋丘由“冶”升为“监”。
由此可见,徐州“州”虽不大,但物产丰富,位置重要,所以,经济繁荣和文化创造皆自然而然。
二、 国家东土的稳固柱石
徐州由初唐、盛唐的和平之城变为中唐、晚唐的军事重镇,被一次次动乱推上历史舞台。因为“安史之乱”,徐州成为唐代名将李光弼的战争指挥部,此后又成为徐泗濠节度使、武宁军节度使的驻节之地。徐州的驻节度使制衡了山东及淮南的割据势力,从而使徐州成为国家安定的基石。
天宝十四年(755年)“安史之乱”爆发,战争区域主要在河北、山西、河南、陕西等地,徐州处在战争之外。经过8年的平叛之战,唐王朝重新部署军力,节度使制度得以推广。徐州之所以由不驻一兵一卒的和平之城升格为节度使行辕,主要还是得力于李光弼将军的独具慧眼,他以徐州为大本营,指挥着近乎一半数的朝廷军队,发起了对叛军的反击,进而成为“安史之乱”的终结者。徐州也因此再显军事重镇的价值。
李光弼,营州柳城(今辽宁朝阳)人,契丹族。在平定“安史之乱”的8年战争中,他与郭子仪是两个战功最大的将军。上元二年(761年)五月,他奉诏出镇泗州。刚到临淮(泗州),诸将认为史朝义兵力尚强(号称90万),不敢与之正面较量,请求退保扬州。李光弼则说:“朝廷以我安危寄我,贼安知吾众寡?若出不意,当自溃。” (5) 于是力排众议,舆疾就道,疾驱入徐州,并且一驻三年,直到积劳成疾,卒于镇所。因为李光弼的到来,徐州虽无节镇之名,却成为八路节度使的驻节之地。
驻徐期间,李光弼多次指挥平叛战役,战线从河南到浙江,横扫了唐王朝半壁河山,战功卓著。所以《资治通鉴》评价,因有李光弼的存在,才得以“东夏以宁” (6) 。
或因长期驻节,李光弼对徐州有着感情,甚至在广德元年(763年)十月,吐蕃军攻陷长安,唐代宗诏令李光弼勤王,他都拥兵不赴。当年腊月,代宗返回京师。翌年二月,任命李光弼为东都(洛阳)留守,李光弼仍以江、淮运粮为由,领兵返回徐州,拒不就任。两次违抗朝命,不是李光弼心存叛逆,而是鉴于太监鱼朝恩、程元振把持朝纲,一再陷害忠良而采取了回避策略。唐代宗心知其忠贞,迎其母于长安厚加奉养,又命其弟李光进执掌禁兵。
广德二年(764年)七月十四日,李光弼卒于徐州,年57岁,谥曰“武穆”。《新唐书》本传称“光弼用兵,谋定而后战,能以少覆众。治师训整,天下服其威名,军中指顾,诸将不敢仰视。初,与郭子仪齐名,世称‘李郭’,而战功推为中兴第一” (7) ,即“再造唐朝”的第一功臣。如果说长安是唐王朝的政治中心,那么徐州则一度成为唐王朝平叛的前敌指挥中心。
李光弼去世后,朝廷命王缙代替他统领河南、淮西、山南东道诸行营。王缙是诗人王维的弟弟,在太原保卫战时就是李光弼的副手。他接任后,是否驻彭城,其本传不载,但从他的幕僚皇甫冉《奉和王相公早春登徐州城》一诗中可以推定,王缙在接替李光弼节度使职任翌年,仍驻节于彭城。(https://www.daowen.com)
三、 徐州军民在国难中力挽狂澜
“安史之乱”后,徐州人享受了近20年的和平生活。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十月,又一场战争爆发。该年春,成德节度使李惟岳、魏博节度使田悦与淄青节度使李正己三家请求承袭节度使之位,唐德宗不许,他们便联络了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等联兵抗命,向朝廷发难。唐朝派淮西节度使李希烈等率兵讨伐。叛军遣其将领王温,会同魏博节度使派来增援的将领信都崇庆,联兵攻打徐州。徐州刺史李洧、彭城令白季庚手下兵微将寡,只好闭城防守。德宗发朔方军五千人前往救援,双方在七里沟一线激战,魏博、淄青军解围而走,他们数月前派往埇桥拦截江淮漕运的兵马也随之撤退,江淮漕运自此畅通。
节度使制度的确立,本来是为了国家安定。而唐王朝在中、晚唐时代的动乱,又大都源于节度使们的各自为政。考察驻节于徐州的武宁军节度使,情况又有不同。在唐相李泌的建议下,贞元四年(788年),在徐州设置徐泗濠节度使。
贞元四年(788年),李泌言于唐德宗道:“江淮漕运以甬桥为咽喉,地属徐州,邻于李纳,刺史高明应年少不习事,若李纳一旦复有异图,窃据于徐州,是失江、淮也,国用何从而致?请徙寿、庐、濠都团练使张建封镇徐州,割濠、泗以隶之,复以庐、寿归淮南,则淄青惕息而运路常通,江、淮安矣。及今明应幼
可代,宜征为金吾将军。万一使他人得之,则不可复制矣。” (8) 唐德宗应允,遂以张建封为徐泗濠节度使,驻节徐州。
张建封的驻节,印证了李光弼对徐州的战略判断,让徐州成为名正言顺的节度使重镇。而徐州的支配空间,也改为由西北,向东南,牢牢控制着长达五百里的江、淮漕运。徐州也因而成为护卫大唐王朝经济命脉的一道屏障。
十三年后,即贞元十六年(800年),张建封病重,上书请求替代。朝廷的任命刚下,新的节度使尚未就任,张建封已薨。而张建封的部下便于当年五月十五日“劫建封子前虢州参军(张)愔令知军府事”。朝廷不许,发兵征讨,旋败,不得已,“除愔徐州团练使” (9) ,并将泗、濠两州从徐州的管辖下划出。自选将帅,违抗朝廷,冒犯皇帝,故终唐德宗之世,张愔的“徐州团练使”“徐州留后”的名号都没有改变。直至唐德宗崩,唐顺宗即位,永贞元年(805年)三月十九日,朝廷才改命徐州军为武宁军,张愔为节度使。
“武宁”二字,既是朝廷的希望,又是徐州的实际。有武宁军在,则东方安宁。张愔担任节度使一年多,因病于宪宗元和元年(806年)上表请代。十一月十九日,征愔为工部尚书,以东都留守王绍接任武宁军节度使,并将濠、泗二州重新划归武宁军。
在徐州的东北与西南,平卢淄青节度使李师道与淮西节度使吴元济屡屡兴兵反叛。元和九年(814年),吴元济反叛,朝廷派兵讨伐。李师道图谋割据,便与吴元济联合谋划袭扰朝廷军队,屡次出兵侵犯徐州,武宁军则予以反击。次年六月三日拂晓,李师道派刺客刺杀了宰相武元衡,又击伤御史中丞裴度(幸堕水得活),制造了惊天大案。当年秋,再次进犯武宁军辖区的徐州、萧县、沛县。
武宁军节度使、徐州刺史李愿命牙将王智兴率步骑抵抗叛军。李师道部将王朝晏进攻沛县,王智兴率军迎战,将其击败。王朝晏逃回沂州。李师道另一部将姚海率领两万(一作五万)精兵围攻丰县,王智兴迂回至丰县北边,突袭姚海的军队,将其击溃。后来,王朝晏从沂州轻装突进,袭击沛县,夜里在狄丘与王智兴部遭遇,王智兴再次打败王朝晏,乘胜追击,斩首两千余级,至平阴而还。
元和十三年(818年),朝廷大军讨伐李师道,王智兴率领步兵、骑步八千人驻扎胡陵(今沛县龙固镇),与忠武军会合。他将骑兵交给儿子王晏平、王晏宰率领,让他们作为先锋,自己率领军队接应。王智兴破坏黄河桥梁,收复黄队,进攻金乡,攻占鱼台,俘斩叛军数以万计。叛乱平定后,王智兴因功升任御史中丞,次年被任命为沂州刺史,再后来升任武宁军节度副使、武宁军节度使、宣武军节度使等职。
中唐以后,藩镇格局之下的朝藩博弈给徐州地区留下了深刻的历史记忆,但因徐泗濠节度使及武宁军节度使的百年存在,给地方带来繁荣,给国家带来安定,恰如支撑大唐东土的稳固柱石。
四、 誓死抗金的徐州地方官
靖康二年(1127年)三月,金册立张邦昌为傀儡皇帝(仅维持了32天)后,一度收缩兵力。金人退后,南宋又在徐州一带重建地方政权,任命王复为徐州知州。
建炎三年,金人自袭庆府引兵围徐州,“复与男倚同守城,率军民力战。外援不至,城陷,复坚坐听事不去,谓粘罕曰:‘死守者我也,监郡而次无预焉,愿杀我而舍僚吏百姓。’粘罕欲降之,复谩骂求死,阖门百口皆被杀。巡检杨彭年亦死焉。” (10) 王复据险坚守徐州时,命令身为武卫都虞侯的赵立督战。赵立被多支飞箭射中,却越战越勇。因为他的英勇,王复含热泪酌酒慰劳。后来城池陷落,王复及其家人全部被杀,只有独子王佾因事先离去而幸免。徐州教授郑褒、巡检杨彭年,都因激愤骂敌而死。徐州失陷后,赵立即和金兵开展了巷战,在突围时,被敌击晕倒地。是夜,天降小雨,赵立苏醒,杀掉金军守卫,入城找到王复的尸体,哭着用手掩埋。不久,赵立暗中联系乡民,志在收复。当得知金人有意北归时,赵立率领部下追杀,切断金兵的退路,夺得舟船锦帛数以千计,趁机招募乡兵,重新夺回了徐州。建炎四年(1130年),赵立在楚州(江苏淮安)力战牺牲 (11) 。“战”而保城,“骂”而求死,王复是宋朝忠臣,赵立是徐州英雄!
对于生活在这种大变革时代的徐州人来说,如何选择自己的立场,如何表达自己的国家忠诚、民族忠诚,无疑是一个既关系到自己的生死存亡,又关系到“政治节操”的大问题。当那个文化昌明的“北宋”遭逢金兵的铁骑而蜕变为“南宋”时,徐州人的忠诚遂升华为保家卫国的壮举。战争,不是“传奇故事”,两宋之交的徐州战争,以血与火的洗礼,让徐州人的英雄主义、爱国主义大放异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