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方言的形成历史
上古时代,徐州地区生活着徐夷等东夷部族,徐夷所操语言为古夷语。数千年来,徐州方言在地区之间文化交流与融合、战乱水患、人口迁徙等诸多因素的影响下,不断发展演变着。
一、 徐州方言的形成与演变
夏之前,徐夷是东夷部族的一支,商末迁至现在山东滕县南今徐州一带,并逐渐形成方国,存世约1600年,为徐州留下了丰富的文化遗产。徐夷所操语言为古夷语。
夏商周时期,今徐州境内方国林立。这些东夷方国,接受了来自中原的商周文化的因素,造就了该时期徐土文化的特质。彭伯征讨邳国、殷商灭大彭、楚文王讨伐徐国等,东夷方国与外部征伐不断,与外部族群文化交流频繁,带动了族群间的人口流动和语言交流。
《礼记·王制》载:“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达其志,通其欲,东方曰寄,南方曰象,西方曰狄鞮,北方曰译。” (3) 西汉扬雄《方言》中提到东齐青徐之夷,说明徐夷所操的夷语不在诸夏语范围内。
《论语·述而》云:“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 (4) 当时的通语就是周朝王畿一带的方言,即周王室所用的语言,士大夫诵读《诗》《书》及行礼时所用的语言都是“雅言”。
楚语在春秋时期已形成,到战国时期发展成为影响很大的方言,与华夏通语及北方各国语言存在着差异。春秋时期,晋楚彭城争霸,齐国伐徐国,吴国灭徐国。徐夷一部分西行入楚,一部分南渡入吴。战国时,宋国迁都彭城,宋都彭城百余年,徐州深受中原文化影响。宋国灭亡后,彭城并入楚国,楚国的势力扩展到徐淮一带。徐州一带民众所操语言可能为楚语。
文献中对楚语的记载材料较多。汉高祖刘邦是沛县人,会说地道的楚语,亦善楚歌楚舞。他征英布后还乡击筑所作《大风歌》、所跳之舞,即为楚歌楚舞。刘邦的几位夫人更是通楚声、善楚舞。高祖曾对戚夫人说:“为我楚舞,吾为汝楚歌。”高祖歌数阕 (5) 。
清同治本《徐州府志》载:“沛楚之民乃操楚音,沛人语初发音皆言‘其其’者,楚言也。” (6) 周昌乃沛人,为人口吃,盛怒时语:“臣期期不奉诏!”其重言“期期”,即“其其”也。楚语仍属华夏族语言而有所演变。
从以上数则材料中,我们可以窥见楚语面貌之一斑。西汉末年,扬雄在《方言》中对徐州方言就有记载。
《方言》卷二:“釥、嫽,好也。青徐海岱之间曰釥,或谓之嫽。好,凡通语也。”《方言》卷三:“
、芡,鸡头也。北燕谓之
,青徐淮泗之间谓之芡,南楚江湘之间谓之鸡头,或谓之雁头,或谓之乌头。”此条今人张喆生解释为:“徐州目前两称,多数称作‘鸡头子’,中药店称‘芡实’,饭馆称‘芡粉’。”
在扬雄对方言区的表述中,涉及徐州的有“西楚”“青徐海岱之间”“青徐淮楚之间”“荆扬青徐之间”“徐鲁之间”“徐土邳圻之间”“齐楚陈宋之间”等,可见汉代徐州的方言受到楚、江淮、齐鲁方言的多元影响。
直到两晋甚至南北朝时期,徐州一带所操语言还应是楚语。西晋永嘉丧乱引起青徐流民渡淮水、越长江到太湖流域。这次大移民使汉语方言的地理格局初具雏形。“魏晋而后,民靡定居,侨户过半,五方之音,厖杂不辨。然闻其声,率刚厉,少啴缓,质直不文,得古强毅果敢之气。” (7) 当时徐州人声音的特点,多刚正严厉,少柔和舒缓,质朴平实,不加修饰。
唐末以后,随着黄巢起义的影响和五代十国的分裂局面,则更扩大了各地方言的差异,汉语方言地理的宏观格局至此已经基本形成 (8) 。徐州地处淮北,历史上的南北朝往往以淮河为界,徐州方言多受中原与冀鲁方言的冲击。由于这些原因,大约南宋以后,徐州方言已与中原汉语较为相近了,但仍然保留着江淮方言的一些底层 (9) 。
及至清代,徐州出现了一部辑录徐州方言的韵书《十三韵》,它反映了明末清初徐州方言的音系面貌。据燕宪俊研究,《十三韵》音系共有声母23个(含零声母),韵母38个,比现代徐州方言多了1个韵母。有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四个调类,没有入声。其时徐州音系既有北方官话的共性,又具有自身的特性。
徐州方言的特点与江苏其余各地具有较大的差异性,但内部具有明显的一致性,是跟它长期以来政区的相对独立和稳定分不开的。隋、唐、宋三代,徐州附近与今江苏其他地区分属不同的一级政区,元代更分属为两个二级政区,明、清两代独立自成一个二级政区。
二、 方志对徐州方言的记载(https://www.daowen.com)
最早记载徐州方言的地方志是清同治本《徐州府志·舆地考》:
取曰挦、好曰釥曰嫽、黏曰
曰
、眄曰睎、居曰慰、相正曰由迪、惭曰
、热曰饪(《方言》)。其于物也,徐兖之郊粗履谓之屝,徐土、邳圻之间,大粗谓之
角(《方言》),尘土谓之蓬块(《博物志》),皆徐之通语也。 (10)
这些有关徐州方言的资料大都援引自《方言》《说文》《释名》《史记》等典籍。同治本《徐州府志·舆地考》中有这样一则记载:“周秦以来,民无百年之安,壮者恒佩匕首(刃不盈寸,徐人谓之攮子,恒佩不去身),摩厉以自卫。”至今徐州依然称匕首为攮子。还有一处“拾麦”农事场景的记载:“岁收获,贫媪走田间取遗秉滞穗勿禁,名曰‘拾麦’。” (11)
新编地方志重视对方言的辑录。20世纪90年代编写的《江苏省志·方言志》对徐州方言有详细的记载,徐州下属铜山、丰县、沛县、邳县、睢宁、新沂所编县志中的方言卷对各县方言的语音、词汇、语法等进行了记录描写。
三、 文学作品中的徐州方言
南朝彭城人刘义庆编撰的笔记小说集《世说新语》记录了魏晋人物的言谈轶事,在《贤媛》篇使用了一条方言词“亲亲”。
络秀语伯仁等:“我所以屈节为汝家作妾,门户计耳。汝若不与吾家作亲亲者,吾亦不惜余年。”伯仁等悉从命。 (12)
“亲亲”,就是“亲戚”的意思,属语流音变形成的异读。至今徐州人依然说“走亲亲”,地域特色鲜明。
《红楼梦》一般认为是用北方话写成的。徐州话属于北方方言,《红楼梦》中的不少方言词在当今徐州方言里仍保留和使用着。
刘姥姥忙打了他一巴掌,骂道:“下作黄子,没干没净的乱闹!倒叫你进来瞧瞧,就上脸了。” (13) (第四十回)
徐州方言里,“黄子”多指东西,指人时多含厌恶的意味,与“黄儿黄儿”意思相当。“黄儿黄儿”指东西时,则特指玩具。而“黄儿”则是指隐藏在心里的未公开的主意,如:“别看他默不吭,就是心里有黄儿。”“上脸”指孩子或晚辈撒娇逞能而放肆,如:“这孩子不懂事,才夸他两句就上脸了。”
宝玉听说,呆了一回,自觉无趣,便起身叹道:“不理我罢,我也睡去。”说着,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歪下。 (14) (第二十一回)
“歪”,《徐州方言词典》释为“侧身躺着休息;小睡”,如:“他累很了,一回家就歪搁床上了。”
众人听了,方依次坐下,这李纨便挪到尽下边。 (15) (第五十回)
这里“尽”就是副词“最”,徐州方言里用在表示方位的词前面,如:“尽南头儿。”
四、 曲艺脚本《胡打算》 (16)
《胡打算》为清代徐州府邳州人所著七言民间叙事长诗,为说唱脚本,经过民众及曲艺艺人200多年的演唱传播,在邳州及周边苏北、鲁南接壤地区影响广泛。其流传下来的版本不下10余种,其中的一个清末刻本凡910句,6370字,堪称徐州古代第一长诗。诗中运用大量的方言词语描写了清代邳州诸如集镇地名、农事耕作、衣食住行等各类生活场景,展现了一幅幅苏北民间风俗画卷。
《胡打算》诗中以指代各类物名的方言词最多,例如,秫秫、秫秸,扬场掀、撮箕、耖耙、笆斗、折子、鞍韂、仰视、鏊子、马杌、荸篮、拜盒、花拉棒槌、单被、手袱、条酥、
食、煎饼、鸡头子、洋烟,草驴、叫驴、豚猪、黄子、妗子、扒锅匠等,这些名词包括农作物、农具、食品、日常用品、家禽家畜、日常称谓等类。徐州一带把饺子称作“
食”。“马杌”,坐具,板面较宽的矮凳子。“碌碡、木杈、耖耙、扬场掀、扫帚、笆斗、撮箕”等都是农村收获打场时的农具。这些物品类方言词富有地域文化特色,实物如今大都还能见到。诗中描述“烟袋烟包佩右边”“白绫手袱掖腚边”,类似的男子装扮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苏北农村经常可见。毛巾,邳州称作手袱子,徐州市区称手巾,沛县称手绢、毛手绢,体现出徐州区域内部方言用词的差别。
诗中使用的动词类方言词不如名词类的多。“嚼邻骂舍”,“嚼”,骂的意思。“抱鸡”,孵小鸡。“治菜”,做菜。“治”在徐州话里是一个搭配能力很强的动词,如治(添置)衣服、治(买)地、治(打、抬、提)水、治[ts̒ɿ55](剖)鱼、治(整治)他一顿。而丰、沛县人所说“治个场”,则指摆个酒场宴请。“犁铧镵头并耩子,摇耧撒种不得闲”,“犁铧、耩子、摇耧”写出了下田耕地及播种的场面,体现了方言与农耕文化的关系。
“下湖”一词仅通行于徐州东南部、连云港、盱眙及山东枣庄、郯城等地,徐州西北片说成“上地、下地”。“吃袋烟来把乏解”,如今在邳州、睢宁,年长者还说“吃烟”,徐州市区及丰、沛县则称“吸烟”。“吃烟”的说法在江苏省内自江淮方言区最北端的东海、连云港,向南直至吴方言区的苏锡常地区,可见徐州东南片的方言所受江淮方言的影响。“使”字句常见,意思是“用”,诗中出现“使碾轧”“使包袱裹”“割下麦子使车拉”等多处用例。“使”在今邳州方言中仍是个高频词,丰、沛县人则很少用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