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元明清民国文学的流变

第四节 金元明清民国 文学的流变

金元时期,徐州战乱频繁,黄河泛滥,加之民族矛盾、阶级矛盾日趋尖锐,经济文化受到极大破坏。特别是元末,元军镇压芝麻李起义,对徐州进行屠城,以致城池被毁,古迹典籍荡然无存,徐州文学发展一度落入低谷。明朝建国后,随着中原文化的复兴,徐州文学逐渐复苏,经过清代的继续发展,达到较为兴盛的状态。两部《诗徵》的编纂,对明清两代诗文进行了较好的总结和保存。明清易代之际,徐州二遗民的诗文创作表现出浓烈的爱国情怀和崇高的民族气节,他们成为中国明末清初遗民文学的代表作家之一。清末,革命文学应运而生,以其新颖的形式和推翻帝制的夺人气魄,唤醒民众,为徐州带来了新时代的曙光。

一、 文学衰微期的创作

金元时期是徐州文学的衰微期。徐州由宋入金,又由金入元,徐州人经历了国破家亡的劫难,饱受歧视和民族压迫,诗风亦为之一变。他们漂泊流离,哀时伤乱,痛恨奸佞,多有家国之思。

姚孝锡(1097—1179),字仲纯,号醉轩,徐州丰县人,宋徽宗政和四年(1114年)进士及第,曾任代州兵曹参军。金兵陷代州,姚孝锡被金人任命为五台县主簿,至五台即称病,遂放浪山水间,诗酒自娱,卒年八十三,著有《鸡肋集》(已佚)。《中州集》录其诗一卷,共32首,大多流露出怀念故国、思恋故土的感伤,体现了遗民诗人的总体特征。如《次冠卿韵》云:“节物先后南北异,人情冷暖古今同。”《新诗》云:“盘无兼味惭留客,梦厌多岐不到乡。”《岁晚怀二弟》云:“少易成欢老易伤,壮游垂白未还乡。” (41)

宋汝为(1098—1157),字师禹,徐州丰县人,抗金志士。靖康元年(1126年),金人犯京师,其家人全部遇害。建炎三年(1129年),他奏陈兵事,被宋高宗采纳,特补修武郎,后假武功大夫使金,为完颜宗弼所执,一无惧色,终脱归。绍兴中,他作《恢复方略》献于朝,后因积极主张抗金,得罪秦桧,被迫逃亡入蜀,变姓名为“赵复”。绍兴二十七年(1157年),宋汝为卒于青城县开先观,年六十。有《忠嘉集》,现仅存《老人村》诗1首:

憔悴应怜范叔寒,南北东西万里谪。朱颜荏苒变黎黑,走遍天涯常是客。 (42)

这一时期,徐州还有傅汝砺《诗集》八卷、《诗法源流》一卷,袁涣《友山集》等。

金元统治者重视武功,轻视文治,文人地位低下,生活窘迫,文教基本被边缘化。在这种形势下,这些诗文创作尤其显得难能可贵,为延续徐州文脉发挥了重要作用。

此外,元代著名诗人萨都剌曾游历徐州,借景抒怀,创作了一系列优秀诗词,代表客籍文化名人为徐州文化史增添了光彩夺目的一页。

萨都剌(约1272—1355),元代诗人、画家、书法家,字天锡,号直斋,先世为西域人,出生于雁门(今山西代县),泰定四年进士,多次路过徐州。诗词集《雁门集》收诗近800首,写徐州的作品有10多首,其中《木兰花慢·彭城怀古》是一篇传世名作:

古徐州形胜,消磨尽、几英雄。想铁甲重瞳,乌骓汗血,玉帐连空。楚歌八千兵散,料梦魂,应不到江东。空有黄河如带,乱山回合云龙。 汉家陵阙起秋风,禾黍满关中。更戏马台荒,画眉人远,燕子楼空。人生百年寄耳,且开怀,一饮尽千钟。回首荒城斜日,倚栏目送飞鸿。 (43)

萨都剌写这首词时,正蒙恩宠,以24岁年纪得迁江南诸道行台侍御史,春风得意,游彭城,看燕子楼,望黄楼,登戏马台,追思过往岁月,感慨兴亡盛衰。他在徐州的作品还有《彭城杂咏》《黄楼》《登戏马台》等诗词。

毛泽东特别欣赏萨都剌这首《彭城怀古》。1957年3月19日,毛泽东与随行人员经徐州赴南京,古城徐州的山川名胜引起了他的深沉思考,他问随行秘书林克读过萨都剌的《彭城怀古》没有,林说没有读过。毛泽东随即在一本小册子的扉页背面用铅笔为林克写下了这首词。毛泽东边写边解释,对这首词做了肯定的评价,说萨都剌的感情激烈深沉,诗词写得不错,有英雄豪迈、博大苍凉之气。毛泽东在车上写下的《彭城怀古》,用的是铅笔,是写在一张稿纸上的。北京出版社出版的《毛泽东硬笔书法》收录了这件手稿。1972年12月,在生日后的第3天(12月29日),毛泽东委托办公厅向国家图书馆借阅萨都剌的《雁门集》。毛泽东借阅《雁门集》后,在第7册封面用红铅笔写下“附词”二字,并为最后一首词《彭城怀古》圈点断句 (44) 。2012年,谷建芬以《彭城怀古》为歌词谱写了歌曲《一饮尽千钟》,成为徐州市歌。

二、 文学的复兴与《诗徵》编纂

明清两代,社会生活比较安定,经济文化逐渐繁荣。儒家道统得到恢复,读书应举成为知识分子正途,文人重新获得了优越的社会地位和普遍尊重。随着知识阶层队伍的迅速壮大,徐州文学创作走向复兴。

个人诗文集大量涌现。明清时期,徐州文人以文会友,抒写生活,文学创作活动普遍而广泛,产生了大量的诗文集。据同治《徐州府志·经籍考》等记载,明代有马惠《兰斋集》、李向阳《孝乾文集》、张贞观《掖垣谏草》《野心堂集》、蔡桂《五宜亭诗草》、史可传《清白堂遗稿》、渠澄清《三余漫草》、崔连云《天问阁稿》、董汉儒《去葹草》、蔡泂《鉴东集》、寇文英《双寿堂集》《野栖栖集》、纵慎蒙《苜蓿诗草》等30余种。清代有李弇《忖庵诗集》、李蟠《根庵诗文集》、张铎《晏如草堂诗集》、朱迈《拜石堂诗稿》、孙文蔚《北坡草堂诗草》、朱玉森《退思山房诗集》、孙运锦《垞南诗集》《与我周旋斋文集》、拾世盘《柳村诗集》、阎圻《泗山文集》《阅耕楼诗集》《憩养堂诗集》、季之翰《白驹山樵集》、邱园卜《卜颐庵全集》、王锡田《蘅浦稿》、李汝鹤《企皋诗存》等100余种。就现存的诗文来看,多是文人对自身生活阅历的抒写,内容丰富,体裁多样,不乏传世佳作。

张竹坡评点《金瓶梅》。《金瓶梅》是中国第一部文人独立创作的章回体长篇小说,具有里程碑意义,成书时间大约在明代隆庆至万历年间,作者署名兰陵笑笑生。但是,《金瓶梅》成书后一直被列为“淫书”“禁书”,为士大夫所不齿。张竹坡26岁时研读《金瓶梅》,并独具慧眼,写下10万余字的评点文字,为中国古代小说理论留下了一笔珍贵遗产。他敢于突破世俗看法,不畏来自家族、社会的非议,指出《金瓶梅》是“第一奇书”,是愤世之作,而非“淫书”,肯定了《金瓶梅》的思想价值和艺术特色,从而确立了它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张竹坡上承金圣叹,下启脂砚斋,通过对《金瓶梅》思想与艺术的评点,在很多方面将中国小说理论推进了一步。” (45) 此外,他还有诗集《十一草》,还曾评点过《东游记》《幽梦影》等作品,为中国古典小说批评作出了杰出贡献。

陈铎与《滑稽余韵》。陈铎著有散曲集《秋碧乐府》《梨云寄傲》《月香亭稿》《可雪斋稿》《滑稽余韵》、词集《草堂余意》、杂剧《花月妓双偷纳锦郎》《郑耆老义配好姻缘》、传奇《纳锦郎》等。明代戏剧家汪廷讷辑有《陈大声乐府全集》。他最有代表性的作品是散曲集《滑稽余韵》,共有141首。每首写一个行当,一共描写了60多种手工业工匠、30多种店铺经营,展示了当时城市生活的广阔图景。他赞扬各种工匠的手艺,歌颂他们对社会的贡献,对他们被压榨的生活状态给予深切同情,对为害地方的里长、巫师、媒人等多有讽刺,艺术上注意吸收百姓口语,明白通俗而又不失幽默风趣,富于生活气息,在金、元、明、清的散曲作家中独树一帜。如《双调·水仙子·瓦匠》:

东家壁土恰涂交,西舍厅堂初瓦了,南邻屋宇重修造。弄泥浆直到老,数十年用尽勤劳。金张第游麋鹿,王谢宅长野蒿,都不如手镘坚牢。 (46)

《徐州诗徵》和《续诗徵》的编纂。光绪十三年(1887年),时任徐州知府的桂中行组织王亦曾、冯煦、陈环、王凤池等人逐县采录徐州地方诗歌,多方搜集,整理甄选,在光绪十六年(1890年)完成了《徐州诗徵》的编纂。该书凡八卷,共收录徐州府当时所属八县自明隆庆年间(1567—1572)至清光绪十四年(1888年)间已故255位诗人的1723首代表作。为弥补《徐州诗徵》的遗珠之憾,民国时期,张伯英在好友陈继翰、段庆熙、王书衡等人的协助下,又于1929年着手编纂《徐州续诗徵》。经过数十位乡贤的采访、汇辑、整理、甄选、编次、雠校,终于在1933年秋编纂完成。该书共二十二卷,收录了徐州八县524位诗人的3315首诗作,较《徐州诗徵》增加一倍。两部《诗徵》收录诗歌题材涉及自然灾害、战争祸乱、山水田园、孝亲节烈、爱情闺怨、羁旅宦游、交游酬唱、咏史怀古等丰富的社会生活内容,呈现出雄浑壮阔、慷慨激昂、敦厚哀婉、清新洒脱等多姿多彩的诗风,基本廓清了徐州明清时期诗歌创作状况,体现了徐州地域的诗歌特色与诗歌精神。尤其是其中保存了一些“明遗民”诗人、闺秀诗人等专题文献,对详细考证这类诗人及其创作状况,有着重要的学术价值。

两部《诗徵》首次全面汇辑、收录了徐州明清时期300余年间的诗人诗作,较为全面地保存了徐州地方诗歌文献,是徐州地方现存最早的两部诗歌总集,在徐州文学发展历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义。

三、 “二遗民”的诗文创作与人格精神

明末清初,徐州文人再次面对外族入侵、国破家亡的灾难。清军入关之后,明政权抵抗力量节节败退,眼见大势已去。在此政权更迭之际,何去何从,是考验民族气节的艰难抉择。徐州“二遗民”阎尔梅和万寿祺坚定抗清复明的立场,崇尚气节,用诗笔抒写自己为恢复故国所做的努力和抗争,表现出令人景仰的坚贞不屈的人格精神。

图示

图11-2 [明]阎尔梅行书七言诗轴(左)、[明]万寿祺柏鹿图轴(右)(徐州博物馆藏,选自李银德主编《古彭遗珍——徐州博物馆馆藏文物精选》)

阎尔梅有《白耷山人集》传世,代表诗作有《悲彭城》《绝贼臣胡谦光》《丙申三月十九日过阌乡县有感》《太仓过王文肃旧第》《惜扬州》《沧州道中》《采桑曲》《杏塠庄杂咏》等。作为明末遗民,他“不为五侯生,甘为布衣死” (47) 的人生箴言,成为烛照知识分子灵魂的火炬,其诗歌也是声调沉雄,感情激烈,充满国破家亡的怅恨与感慨。如《丙申三月十九日过阌乡县有感》:

黄帝隆升久在天,孤臣遗落鼎湖边。一驴亡命三千路,四海无家十二年。霜露几经寒食火,园陵谁扫忌辰烟?朝来独望昌平拜,童子闻歌亦泫然。 (48)

万寿祺有诗集《西隰草堂集》,辑有《沙门慧寿印谱》一册。其诗沉郁苍凉、含蓄蕴藉,多写明亡之后的漂泊生活和内心痛楚,代表诗作有《登淮阴城楼北望》《南徐杂感》《清夜闻箫》《隰西草堂二首》《夜棹》《别去》《行脚》等。如《别去》:

别去不复问,孤云千里过。宁知芳草外,尚有夕阳多。南国忧豺虎,西风驱鴐鹅。客心落日里,涕泪满山阿。 (49)

宋元之际和明清之际,中国遗民文学尤为兴盛。遗民诗人在异族残酷统治和中原文化沦丧的双重困境之下,忧愤激荡,椎心泣血,一改往常风格,创作出了大量表现民族大义、闪耀战斗光芒的诗篇,鼓舞着人们为民族的独立、自由而抗争。而徐州二遗民直接参加抗清的政治、军事斗争,失败之后又以流亡、隐居或削发为僧的方式保持气节,志行皎然。他们的诗篇是血与火斗争生活和崇高人格精神的真实反映,尤为感人肺腑,催人奋发,是徐州文学为中国文学作出的重要贡献之一。

四、 革命文学的兴起

清朝末年,在孙中山领导下,旨在推翻清朝专制帝制、建立共和政体的革命运动风起云涌。为宣传共和、唤醒民众,徐州革命文学开始兴起。韩志正和周祥骏是徐州革命文学的先驱。

韩志正(1868—1936),字元方,笔名燕石、石隐,徐州铜山县人,革命家、教育家、诗人。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韩志正留学日本,在东京见到了孙中山,加入了中国同盟会。1909年,英、法、日等帝国主义阴谋瓜分中国,韩志正当即发表了《瓜分告哀书》,大声疾呼,予以揭露,并主张全国人民要武装自己,号召民众立即行动起来。在其呼吁下,铜山县各中小学堂先后聘请教官,上军事课,学兵操,并对学生进行爱国教育。徐州府、道和铜山县署官吏为之震恐,禀报朝廷勒令禁止。1912年2月,铜山县光复后,他被推举为第一任民政长(县长)。1918年秋,他以众议员的身份到达广州,被选为中华民国国会议员,并参加了孙中山组织的护法政府。韩志正著有诗集《岭南吟草》《湘中吟》《云间集》《凤去篇》《悼凤篇》《喷饭集》《宋玉秋诗百首》等20余本,但大都散佚,仅有《北京女伶百咏》《丁卯六十感旧诗》存世。 (50)

周祥骏(1870—1914),字仲穆,号风山,又号更生,世称风山先生,徐州睢宁县人,诗人、剧作家,南社发起者之一。1895年中日《马关条约》签订后,周祥骏义愤至极,联合众徒发表演讲,撰写时曲小调,抨击清廷腐败无能。1901年《辛丑条约》签订后,他连续改编杂剧《睡狮园》《康秀才投军》《打醋缸》《捉酸虫》《胭脂曲》《团匪魁》《黑龙江》《薛虑祭江》等批判黑暗时局,揭露列强瓜分中国的野心。1907年,他在徐州发起组织天足会,撰写洋洋百句的七言长诗《天足会演说感赋》,倡导男女平等、妇女解放,主张兴办女学。1909年,他在睢宁县昭义书院讲学,积极从事反清的革命组织和宣传活动。同年秋,与高钝剑、柳亚子、陈巢南、姚凤石、胡朴安等名士发起成立南社。辛亥革命爆发,周祥骏冒险从南京赶到镇江,参与第九镇军军务,后被第一镇军统制柏文蔚聘为第一镇军军事顾问官。1911年11月,南京光复,清政府江南提督张勋逃至徐州,周祥骏秘密潜回徐州,以徐州省立第七师范教员身份从事革命工作,为光复徐州作准备。1912年3月,他愤而写下《伤心文》,痛斥袁世凯窃取辛亥革命果实。1914年5月17日,周祥骏被张勋以所谓“乱党”罪逮捕杀害,终年44岁。周祥骏牺牲后,孙中山亲笔为之题词:“徐东一人。”于右任手书挽联:“横经针孔孟,沥血铸淮徐。” (51) 周祥骏生平撰述百万言,多散佚。1944年,由柳亚子、郭爱棠为其编纂出版了《更生斋全集》等。

在周祥骏的带动下,徐州地区先后有郭爱棠、周公权、周道芬、陈士髦等10多人参加南社,通过文学创作,宣传革命。

1912年,在辛亥革命的鼓舞下,吴质增等7名热血青年在铜山县大吴乡权台村成立了龙山诗社,他们常聚集一堂,谈论时政,批判现实,鼓吹革命。现存有《龙山诗社诗草》一卷,收诗60首。

辛亥革命后,为宣传民主共和,一些新式报纸如《醒徐日报》《民生日报》和《徐州日报》等先后诞生。五四新文化运动后,又有《新徐州》《中山日报》《徐海日报》《徐州民国日报》《民众晚报》《徐州民报》《徐报》《新徐日报》等一批呼唤民主自由和反帝反封建的报纸相继出现。到1928年,徐州共有11家报纸出版发行,为革命文学提供了极为便捷的传播平台。

徐州革命文学的兴起是革命形势高涨所引起的必然结果。徐州革命文学发展迅速,内容丰富,形式多样,富有战斗性,在推介革命思想深入人心、制造革命声势、推进革命进程上发挥了重要作用。

金元至民国时期,徐州文学随着时代变迁,经历了衰微、复苏、兴盛、革新等流变过程,诗歌、散文、小说、戏剧等四大文学形式渐趋完备,在清末民初还出现了具有总结意义的《徐州诗徵》《徐州续诗徵》,如此丰厚的积累,为以后新文学的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