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来人口和文化交融
明清时期,朝廷在保漕保河制度设计上又出新招:实行“卫所”制度,军屯人口久驻为业;实施移民政策,迁“狭”到“宽”,江南、山西等地的人口,成批徙居徐海。南北商帮涌来创业定居,东西难民汇聚落脚谋生,徐州地区的人口不断增长,多元人口结构带来了多元民俗,演绎出五彩缤纷的文化生态。
一、 军民杂处的军屯文化
卫所制度是明清时期的一种军制。明初,徐州、邳州皆为“直隶州”,各设一卫。两卫所各设指挥使一人,辖左、右、中、前、后五个千户所。明宣德五年(1430年)增设徐州左卫,辖左、右、中、前、后五个千户所。景泰五年(1454年)又增设中左、中右二所,每所设正副千户数人,统领1120人,设官共九等。
依《明史·兵志》所载建制,徐州(包括邳州)一带驻兵足额时(三卫外加两所)当近乎2万人。清同治《徐州府志·兵防考》则记为1.3万人左右。徐州卫衙门,就是徐州卫署。明宣德五年增设的徐州左卫,其卫署在城西南隅,清初合并到徐州卫署。
明代卫所实行屯田制,军士分为屯田与守城两部分,屯田者专事耕垦,供应军粮;守城者专务防守操练。军士守城与屯田的比例,大致是边地三分守城、七分屯田,内地二分守城、八分屯田。屯田军士除了种地,还要承担运送漕粮、巡河等任务。到了清朝,在守城之外,屯田军士继续沿用明代卫所屯田和漕运制度。
明初建有完备的军户制度,以与民户制度对应。徐州卫与徐州左卫、邳州卫的兵丁,多来自军户。三卫的旗军、余丁总数至少当在4万人左右。除常驻的卫、所之兵外,还有负责“长运”(即军运)的士兵,都要途经徐州而北上南下。明清时期,漕运军丁人数达10多万人,终年奔波于运河上下,将漕粮从各水次仓运往京师。他们本身的粮食消费和俸禄开支,也要在指定的水次仓支给。运军上岸,小住一宿,歇息闲游,自是常事。另据《漕运通志·漕例略》记载,成化二年(1466年)定,每三年浚仪真、瓜州港,令“高邮、淮安、大河、邳州、徐州、徐州左六卫,俱于徐州仓支米麦二石六斗” (3) 。这“二石六斗”是人均数字。六卫军人,皆有运军聚于徐州运米,这自然又强化了徐州的“兵家文化”和商贸文化的发达。
明初,运军俸禄微薄,不仅与家人聚少离多,而且有风波覆溺之险。为刺激运军积极性,明中后期和清代皆允许运军携带一定的私人物品,在运河沿岸城镇出售,以补贴生计。所以,运军的上岸,也刺激了徐州的商贸物流。
到了清代,兵制有变,其分类,“一曰八旗,二曰绿营,三曰防军,附陆军,四曰乡兵,五曰土兵,六曰水师,七曰海军” (4) 。八旗未驻徐州。驻徐州、徐州府者为绿营,为防军。防军乃晚清时期由各地练勇升格而成,最终取代了绿营。实际上,清代徐州(尤其是晚清时代)的驻军,不但数量巨大,而且规格很高。如同治七年(1868年)八月西捻军败亡后,淮军的鼎字仍留七营六哨驻防山东韩庄(实为苏鲁界地);以徐州毗连东、皖、豫三省边界,最为重镇,李鸿章除令徐州镇总兵董凤高以凤字马步四营巡防外,还留庆字营统领吴长庆步队八营、马队三营,会同驻防徐州。总兵员(算韩庄驻防)二十二营六哨,当在3万人左右。
同治、光绪年间,徐淮巡防步队(巡防营)、徐淮巡防马队(巡防营)巡防徐州、淮安一线,则是原定的常规巡防。
徐淮巡防步队(巡防营)统领官驻徐州城内,辖六营,总兵员1845人,依次分驻徐州城东南关、铜山狮子庵、宿迁寿圣寺、宿迁南关、沭阳钱集、宿迁与桃源交界的仰化集。
徐淮巡防马队统领官驻宿迁南城外,辖五营,总兵员865人,马664匹,分驻43地,基本上是沿故黄河、大运河布防。
自明至清,驻扎徐州的卫所、军户、运军、绿营、防军使得徐州有着“兵家必争”之相,进而使得徐州张扬着与一般的城市不同的“军威豪情”,这种豪情濡染了百姓,所以,徐州民风就显得格外雄健。这些武官虽然以军功起家,享受朝廷种种优厚待遇,但他们同时也懂得在习武军功之外,秉承儒家思想,以诗书济世,才是更高的境界。如《徐州府志》选举表中,铜山县(原州辖地)明代进士有10人,军籍就占了4人:沙立、马津、舒经、陈汝麟。明清两代,徐州卫所一些武官的后人致力于科举,可谓是文武兼备,并在诗文创作方面,有着很高的修养与造诣。
明清时期,徐州卫、徐州左卫和邳州卫对徐州历史发展的影响是深刻的,在政治、经济、文化艺术、风土人情方面都发挥了巨大作用。首先,三卫的级别高于地方官府,且互不隶属,在城市建设、维护治安、水路交通、宗教庙堂等方面,都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第二,三卫的设立,安置了大量的军户及依附人口,客观上起到了移民的作用,相当程度上改变了徐州人口的结构。第三,卫所军屯垦荒耕种,极大地促进了徐州的农业生产,促进了地方经济的发展。第四,三卫重兵的驻扎,大量人口的迁入,客观上产生了多方面的贸易需求,促进了徐州商业的发展与繁荣。第五,卫所军户是行伍出身,经常舞弄拳脚与刀枪棍棒,强化了徐州人尚武的风气。第六,卫所军户大多希望其后代文武双全,重视儒家文化教育和科举,其子弟后人通过科举入仕者为数不少,在治学、诗文、书画等方面有着很高的修养,对徐州的地方文化发展起到了一定的助推作用。
二、 商帮辐辏的经贸文化状态
运河畅通所带来的交通便利,吸引着各地商贾涌入徐州,南方的浙商、徽商、苏商,北方的晋商、京商,皆汇聚于此。通衢带来开放,开放带来杂处,杂处带来包容,造就了徐州人“爱交朋友”的大环境。
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内代系统和外代系统。徐州商贸自有“小循环”,即徐州周围农村的粮食、食油、酱油、豆饼、花生仁、芝麻、黄豆、黄花菜等,进入城区,满足城里人需要;也有“大循环”,即徐州物产通过外路商人销往外地,外地物产经由远路商人运到徐州,如棉纱、布匹、绸缎、煤油、糖、纸、木材、花椒、元茴、海产品等。“小循环”与“大循环”交织在一起,人流、物流、资金流推动着徐州商品交易市场的形成。在苏鲁豫皖四省交界处,徐州逐渐成为商品的集散市场与销售中心。官办及商办银行、钱庄多了起来,徐州与上海、南京、苏州、无锡、芜湖、济南、青岛、天津、开封、西安、太原等城市的通汇便捷起来。外地商人前来徐州开厂、设店,视为坦途。以清末为例,山东籍商人来徐较多的是开纱布庄,山西籍商人多是开当铺、钱庄,浙江籍商人多是开银楼、钟表店、茶叶店,河北籍商人多是开五金店、机械加工制造行业,河南籍商人多是开中药材店等。徐州市场上的纱布、呢绒、西药、煤油、电料、颜料、日用百货、卷烟等五洋杂货,也日见增多。徐州同南北城市贸易往来总的比重约为:南路占七成,北路占三成。由于商品经济繁荣,会馆文化亦应运而生。
会者,聚也;馆者,舍也。所谓会馆,即公所,是中国旧时同省、同府、同县或同业的人在京城、省城或大商埠设立的机构,以馆舍供同乡、同业聚会或暂住。据考,此种机构起源很早,汉代京师已有同郡人的邸舍,南宋杭州已有外郡人为同乡谋公益的类似组织。发展到明清时期,名曰“会馆”。至近现代曰“同业公所”“同业公会”“同乡会”等,都属同类性质的机构。
明清时期,徐州地区有多处会馆。州府城内有山西会馆、河南会馆、浙江会馆、福建会馆、徽州会馆、洞庭东山会馆等。古镇窑湾则有苏镇扬、山西、山东、河北、河南、安徽、江西、福建八大会馆。
图6-2 [清]山西会馆(https://www.daowen.com)
徐州山西会馆,位于徐州云龙山东麓,至今保存完好,在会馆功能方面体现较为典型,较为全面。徐州山西会馆馆址,原为相山神祠,因赖山西人捐修,故而渐成山西人集聚之所,遂有会馆功能。明代万历以后,陆续又有山西商人不断增修扩建,并于清顺治年间改名山西会馆。会馆坐西朝东,占地近5000平方米,内设关圣殿、福神殿、火神殿、戏楼等建筑。主建筑是为祭祀关羽的大殿,殿前廊柱上有楹联曰:“生蒲州,长解州,战徐州,镇荆州,万古神州有赫;兄玄德,弟翼德,擒庞德,释孟德,千秋至德无双”,概括了关羽叱咤风云、悲壮英雄的一生。“文化大革命”期间,山西会馆遭到严重破坏,关帝像被毁。1995年,徐州文物部门依据有关史料记载,对山西会馆重新修缮,使这一彭城名胜、会馆杰作重放光彩。2006年6月,徐州山西会馆被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三、 移民汇集的多元民俗状态
运河的便利和徐州的日渐繁荣,引来了大量的移民。公元1368年,朱元璋在南京建立明王朝,不久就将江南苏州、松江、嘉兴、湖州、杭州五府的大量居民迁徙到人烟稀少的江北地区,史称“洪武赶散”。当时将江南苏州、松江等地狭人稠、物产丰富的地区称为“狭乡”;地广人稀、荒芜贫瘠、此前遭到战争严重破坏的江北地区称为“宽乡”。为了发展经济,恢复生产,朱元璋强令将“狭乡”之民迁徙到“宽乡”。此外,根据徐州家谱史料,自称从山西移民的家族亦不少。由于史料失载或模糊,今天已经很难统计确切的移民人数。这里仅以徐州地区的名门望族为例,说明南北移民来到徐州之大略:
(一) 彭城李姓家族
其先人李正居于元大德五年(1301年)从真定府之真定县(今河北省正定县)迁来徐州,落户于徐州西北110里的程子院(时属彭城县)。此地清至民国属江苏铜山县,20世纪50年代,划归丰县梁寨镇。
该家族的李向阳,字孝乾,号晴寰,别字迪堂,明朝天启甲子(1624年)科举人。曾任金山卫教授,敕授征仕郎。李向阳与“徐州二遗民”阎尔梅、万寿祺交好,反清思想浓重,明亡后,累征不仕,优游山林,文墨自娱,气节文章为人称道。主持纂修顺治十一年本《徐州志》,著有《五经疏》《道德经注》《庄子注》《阴符经注》《离骚注》《孝乾文集》等。
其子李弇,亦名鉴,字奕修,号山州,为南明弘光拔贡,曾授理司,不就。著有《忖庵诗集》。
李向阳孙李蟠(1655—1728),字仙李,又字根庵,号莱溪,康熙三十六年(1697年)状元,著有《偶然集》。
李蟠族弟李卫(1687—1738),字又玠,江南铜山人(现为丰县人)。他自幼读书,不应科举,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捐资为兵部员外郎,转户部郎中。雍正皇帝即位后,任命李卫为直隶驿传道,未赴,旋改云南盐驿道。李卫政绩显著,于雍正二年(1724年)升任云南布政使,主管全省财政税赋,仍兼管盐务。次年,升任浙江巡抚。雍正四年(1726年),仍兼任两浙盐政使。雍正五年(1727年),升任浙江总督,管巡抚事。十年之间,李卫从一名从五品的员外郎闲职,一路升迁,最终官居总督,成为朝廷封疆大吏。病逝后,乾隆帝命按总督例赐予祭葬,谥号敏达。
(二) 彭城张姓家族
明嘉靖间由浙江绍兴山阴车水坊迁徐,始迁祖张棋。该家族的张胆,明崇祯癸酉(1633年)武举人,清初曾随豫亲王南征,授副总兵职,后因积功,升天津总兵、提督总兵(从一品)。张胆的人生亮点是耗银26800两、历时两年修筑了荆山桥。该桥全部巨石券砌,长362丈5尺,顶宽1丈9尺,共40余孔,是当时全国最长的石桥。该家族的张竹坡、张伯英事迹,详见本书下一节中的“杰出的地方文化名人”部分。
(三) 彭城万姓家族
明武宗正德十四年(1519年)由南昌迁于徐州。该家族的万崇德,为明万历举人、进士,官至福建道监察御史,曾捐建奎山塔。其子万寿祺,“徐州二遗民”之一。孙万睿,康熙岁贡生,诗人、书法家,女儿嫁徐州状元李蟠。
(四) 沛县阎姓家族
于明初行商来沛。始迁祖阎诚,故籍太原。该家族的阎尔梅,“徐州二遗民”之一。其二子皆为诸生。其孙阎圻,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进士,官云南学政、顺天府尹,曾任国史馆编修,工诗文,著有《阅耕楼诗集》《憩养堂诗集》《泗山诗集》《泗山文集》《日升楼文稿》《蜀滇诗稿》等。
(五) 彭城钱姓家族
咸丰年间自句容县(今江苏句容市)迁来徐州。始迁祖钱自渠,钱自渠生二子:永基、永祥;永基生三子:茂松、茂柏、茂椿。此茂椿,即钱食芝。钱食芝为晚清诸生、画家,有《怀薇草堂诗书画合册》,有画作《秋山行旅图》,为国画大师李可染之师。其子钱书樵,亦为画家。
上举5个家族中,最早迁入徐州者,在元大德五年(1301年),最迟迁入徐州者,在清咸丰年间(1851—1861),上下约560年,都在京杭大运河畅流徐州的时段之内。根据徐州市谱牒学会掌握的350余种家谱史料,明清时期徐州人口几乎半数是由外地迁徙而来。不同方向的人口,不同音色的方言,不同的民情风俗,在徐州大地上交融共处,共同铸就了今日徐州的基本文化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