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本国腹地撤退

第二十五章 向本国腹地撤退

主动向本国腹地的撤退被认为是一种特殊的抵抗方式,消耗敌人使其走向失败。之所以采用这种方式,或是因为不想进行主力会战,或是想消耗敌人力量之后再会战。只要敌人不停前进,兵力必定被削弱。战史已证明,长距离的战争都是如此。

如果是防御者在实力雄厚的情况下主动撤退,使攻击者进攻的每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那么进攻者受到的削弱将会更大。

如果防御者因失败而撤退,他受到的损失就会远远超过主动撤退;即使它能够日复一日地进行抵抗,它的损失依然严重。哪怕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军队,战败后被迫退却也依然会承受损失,还有可能演变成敌人在后面猛烈追击,防御者则拼命溃逃。

适当抵抗是指撤退者在每次抵抗中适时放弃自己的领地而有计划地后撤,至少保证敌方损失的兵力与自己的相当。退却中,防御者的兵力不可避免地被俘,但进攻者也会因地形等不利因素损失兵力;同时,两方都必须暂时丢下他们的伤员。

因此,敌我双方接触的过程中损失都相同。但如果防御者为失败方,情况就不同了。这时撤退者因战争失败、军队混乱、勇气受挫而消极抵抗,甚至不抵抗。至于进攻者,则因防御者主动撤退而使他步伐坚定、勇往直前,甚至迅速取得胜利。这时,精神作用占主导地位,精神力量的强大将不再受物质的束缚。

双方在不同情况下到达进攻者的目的地时,其对比情况也不同。

进攻者会受到其他因素影响而削弱兵力,相反,撤退者大多能够得到增援。在给养方面,进攻者往往难以维持,撤退者却绰绰有余。

撤退者可以随时补充物资,但进攻者却必须从自己的后方运输过来,这是非常困难的,因此进攻者无法摆脱物资匮乏的影响。撤退者优先利用所到之地的物资,并将其消耗殆尽,等进攻者到达时早已一无所有。进攻者从进攻这天起就必须为物资奔波,因为指望得到敌方的物资是不可能的,就算有,也是敌人的疏忽大意造成的。

离开家园的俄国百姓

斯摩棱斯克战役异常激烈,拿破仑的法军虽然攻到了城墙下,却因遭受敌方猛烈的炮火轰击而无法登城。最后俄军选择撤退,并放火烧了斯摩棱斯克城。图为此战中被迫离开家园的俄国民众。

当然,在兵力相差无几的情况下,这种方法给撤退者带来的胜利比在边境作战胜利的可能性远远要大,成果也更大。而对于进攻者而言,这两个不同地区的失败后果也是不同的,即使他取得胜利,也会由于自己无法补充兵力和物资而不得不撤退。由此可见,决定性会战的地点是在进攻路程的起点还是终点,对于进攻者而言有着天壤之别。

这种防御的优点被另外两个缺点抵消:第一,随着敌人的入侵,给撤退者的国土带来的损失;第二,撤退给部队在精神上带来的不利影响。防御的主要目的是签订有利和约,因此,防御者不惜牺牲眼前利益。所以防御者损失国土不能作为决定性意义,也不能无限撤退。

撤退或多或少给军队带来一定的损失,但我们也要看到它对军队力量的增强。所以我们无法准确衡量它的利弊,因为它们的性质不同。但可以得出结论:如果必须放弃富饶地区,损失就会大些,若此地原来就有战略部署,则损失最大。

至于第二个缺点,往往得不到统帅重视,他们总是坚定地贯彻自己的计划。但这种影响也不能被忽略,它是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甚至能够削弱民众及军队的一切激情。由于向本国腹地撤退的破坏力较大,所以这种方法很难得到民众理解。实际上,民众和军队连撤退的原因都弄不清,至于是因为利益还是惧怕敌人就更分不清了。如果放弃的地区受到严重损伤,人们就会对指挥官失去信任,同时也对自己失去信心。撤退中的交战越多,就越会增长军队的忧虑情绪。所以人们不应该忽略这些后果,而应敢于公开应战,这才是高尚、有气节的民族。

以上就是这种防御的优缺点,接下来我们讨论展开这种防御需要的条件。

其根本在于国土辽阔,至少撤退线较长。因为短时间行军并不能削弱敌人的力量。1812年,拿破仑的中央军团在维捷布斯克尚有25万人,到了斯摩棱斯克只剩下18万左右,直至博罗季诺则只有12万人,与俄军主力相当。尽管如此,直到莫斯科附近,俄军才开始占绝对优势,并得以打败法军。

但欧洲其他国家不可能拥有这么辽阔的国土,也没有这么长的退却线。不过另一方面,像法国这样规模巨大的军队也很少见,它的兵力是俄军的两倍之多,同时法军拥有决定性的精神优势。凡此种种,才致此次战局退却了500英里才达到目的。其他情况下,也许经过250英里或150英里就可以达到。

有利于防御的条件有三条:

(1)农作物较少的地区。

(2)忠诚且尚武的民众武装。

(3)恶劣的气候。

这三种情况对进攻者是很不利的。它们不仅增加了物资运输的困难,增加了维持军队的费用,还容易引起各种疾病,削弱进攻方军队的力量。但是对于防御者来说,这一切便于展开侧翼活动。

我们还得考虑军队的绝对人数对这种防御产生的影响。一般来说,军队越小衰竭就越早。所以小部队战区的进攻路程和大部队是不一样的。在理论上,军队的绝对数量和它所占领范围的大小成比例关系。固然不能用数字表示这种关系,而且其他条件可能会引起它的变化,但我们只要说明事物本质中有这种比例关系就足够了。例如率领50万人可以向莫斯科进军;但是,即使兵力对比和其他情况都对自己有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率领5万人向莫斯科进军。

假设军队的绝对数量和地区的面积比例在上述两种场合一样,那么敌军人数越多,我方撤退的负面作用就越强。这一点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兵力越大,补给和宿营就越困难。遵循此原则,那么军队就不能完全在此地获得充足的给养,而且从后方运输来的物资可能会遭到损失,而且露营地也会随之增大。

(2)兵力越大,前进就越缓慢,所需总时间也越长,前进中每天损失的总数也就越大。

(3)兵力越大,每个人在战略和战术上的日常勤务中消耗的体力就越大。军队越大,每天的琐事就会越多,再加上突袭等突发事件,累积下来,操劳和受累的程度与日俱增。

当然,敌我双方谁都不能忍受这些劳累,但是进攻者需要忍受的劳累要大得多,这是因为:

(1)根据之前的假定,进攻者在兵力上占据优势,因此就要接受人数较多带来的不便。

(2)进攻者被迫受防御者的支配和引领,这是防御者用不断放弃土地的代价换取来的。

防御者可以预先制订好作战计划,但进攻者不能,他只能根据防御者的配置来制订计划,而这种配置只能通过侦察才可知道,而侦察耽误的时间中发生的变化是无人能知的。有必要提醒一点,这里说的防御者是没有遭受过失败的。不过,即使防御者有这样支配敌人的权利,但它与争取某些次要利益的场合还是有差别的,而且时间越长,这种差别就越大。

(3)退却者一方面尽一切努力改善自己的退路条件,努力占据好的露营地和水源;另一方面,他还要竭力破坏进攻者前进的道路和桥梁。

此外,民众武装也是有利于这种防御的特殊条件。我们会在后面一章里进行专门介绍。

接下来,我们将探讨如何实施这种防御手段。

首先是如何选择撤退方向。撤退应该选择向本国腹地退却,并尽可能地退往可以包围敌军两侧的地点,一方面可以使敌人处于被包围的危险下,另一方面也保证防御者不会受到被迫离开的危险。如果防御者选择的退却线在国境附近,那么这种危险就有可能成为现实。(https://www.daowen.com)

这个条件是由这种退却措施的目的所要求的。至于向腹地内的哪个地点退却更好,就需要根据退却者的目的和意图来决定。

例如,俄军在1812年的退却是预先计划好的,因此他们完全可以从斯摩棱斯克向卡卢加退却。这样一来,莫斯科就有可能免遭战争蹂躏,但俄军在退出莫斯科后才选择这条路线。这时法军在博罗季诺附近约有13万人,如果俄军在通往卡卢加的中途进行会战,那么应该不会遇到优势极大的法军。因为法军这时无法从这支军队中抽出大量兵力派往莫斯科,而这样少的兵力也不可能被派到莫斯科。

拿破仑的军队经过斯摩棱斯克的会战后剩下约16万人。如果拿破仑抽出4万人到莫斯科,仅留12万人对付俄军主力,那么战后可能只剩9万人,即比到达博罗季诺时少4万人,这样俄军就有多了3万人的优势。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把博罗季诺会战作为衡量标准,俄军胜出的可能性会更大。但是俄军的撤退是未经深思熟虑的,他们总是觉得自己兵力不足,难以进行会战,因此越退越远。且俄军所有的给养都在莫斯科到斯摩棱斯克的路上,谁也不会放弃这条道路。此外,在俄国人看来,就算在斯摩棱斯克和卡卢加之间取得胜利,也难以弥补莫斯科被占领的损失。

1813年,如果拿破仑将兵力偏向侧方,只在巴黎留几千人的兵力和国民自卫军,那么巴黎可能不会被侵袭。若联军知道拿破仑率领10万人在欧塞尔,他们绝不敢向巴黎派遣5万人的军队。如果拿破仑和联军互换位置,拿破仑也绝对不会放弃通往自己首都的道路,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冲向自己的首都。可见,尽管情况相同,但由于精神状态不同,结果也就不同。

补充一点:在向侧方进行折中退却时,首都或其他须被保护的地点,一定要保持抵抗的能力。

然而,这种退却方式还有一个特点,即突然改变方向。俄军在到达莫斯科之前一直保持一个方向撤退,之后他们背离了这个即将引领他们到达弗拉基米尔去的方向,选择往梁赞方向继续撤退,随后又转向卡卢加。如果俄军这时必须继续退却的话,可被引向基辅方向,也就是到达敌国边境。而对法军来说,即使拥有优势,也不可能再绕弯追击俄军。因此,他们必须放弃莫斯科甚至是斯摩棱斯克,也就是把之前占领的一些地区让出来。

按此情况发展,俄军会陷入不利状态,因为这条路线与本国的主要部分离得太远。这与开始他们陷入的不利状态是相同的。当然,这种不利不一定出现,也许法军不绕道莫斯科就可到达基辅。

拿破仑远征军

拿破仑军队在行军时有一点与众不同的地方——实行就地取材。即每次战事时,法军各连队都会派出十来个人,执行搜寻粮秣的工作。他们找到食物后,便各自回到自己的连队,按规定发放物资。久而久之,法国士兵都成了寻找隐蔽粮仓的专家。这样一来,法国军队在每次行军时所需要的运货马车的数量,只相当于别国军队的1/8左右。而且还有个好处就是,当军队征战时,往往能够摆脱传统的补给系统,因而具备不受约束的机动性——这个因素在拿破仑战争的胜利中起着重要作用——远征俄国除外。

在国土辽阔的条件下,突然改变方向是极其有利的:

(1)如果我方改变方向,敌人也得改变,这对敌人来说更加困难,因为他必须寻找新的交通线路。

(2)这样的绕道和变道,使得双方又接近了国境,进攻者必须放弃先前占领的国土。俄国幅员辽阔,两支军队完全可以进行这样的角逐。

根据具体情况,如果其他有利条件存在,在小区域内变换方向是可能的。

如果选择诱敌深入,就一定要沿着确定好的方向撤退,否则敌人便不会派主力进行追击。即使敌人的主力向这个方向前进,防御者也无法真正控制敌人。由此问题出现了:防御者是应该离心侧向退却,还是集中兵力在这个方向退却呢?

对此,我们不得不说,离心退却并不可取:

(1)离心退却使防御者兵力分散,有利于进攻者发起攻击。

(2)防御者采取离心退却,会使敌人占有内线之利,使其兵力比防御者更集中,进而更具有优势。因此,采取离心退却这种方法,可能导致防御者本身被敌人各个击破。退却战术应该保证自己的主力能够逐渐取得进行决战的优势,但退却离心战术做不到这一点。

(3)一般说来,兵力较弱的一方不宜对敌人采取向心行动。

(4)离心退却消除了敌人的弱点。而远距离进攻的弱点主要在于,交通线太长,战略侧翼暴露。进攻者不得不分出兵力支援侧翼。正面战场和侧面战场都变成了主战场。与此同时,进攻者还要保护交通线。

由此可见,离心退却是不可取的。但是如果有其他计划,则另当别论。

当只有采取离心退却才能保障某些地区的安全,即不被敌人占领,那么防御者便可选择它。

防御者可根据进攻者集中兵力的地点和前进方向来判断他企图占据的地区。在能够预知敌人行动的情况下,把兵力配置在不会被敌人占领的地区,是浪费兵力的行为。但如果把兵力配置在敌人可能进攻的地点,也不一定能够阻止敌人进攻。这在很大程度上有赖于熟练的判断能力。

1812年,俄军退却时曾在沃里尼亚留下了3万人的部队,以防止奥军进攻。但该地区面积广大、地形复杂,进攻军队并不占有优势。所以俄军期待自己能够在边境地区战胜敌人,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当时根本无法将这些部队及时集中到主力那边去。所以俄国才将这支军队留在沃里尼亚地区独立作战。相反,如果富尔将军将8万军队向德里萨退却,仅把巴格拉季昂的4万人军队留在法军的右翼,以期待从背后攻击法军,那巴格拉季昂不可能固守在立陶宛南部。也就是说,这支军队可能更接近法军,而且还有被法军主力消灭的危险。

从防御者的角度来看,自然应该尽量少地放弃领土,但这只是次要目的。进攻者由于受到防御者的限制,他的战区越小,他进攻的难度就越大。但这样做必须有个先决条件,即从一开始就必须有成功的把握,并且不能使主力因此而受到削弱。防御者无论如何必须在有利的时机和地点进行决战,他的主力是迫使敌军退却的主要原因,也是削弱敌军物质和精神力量的重要因素。

因此,在向本国腹地退却的过程中,应缓慢退却,同时通过不断的抵抗来迫使敌人始终处于备战状态,使其力量在忙于采取战术和战略上的预防措施中被大大削弱。

当双方保持在这种状态下的时候,防御者要想引领进攻者到达最终目的,就必须用尽一切手段占领与这条前进路斜交的阵地,并威胁敌人的背后。

在1812年的俄国战局中,这些效果被充分地显示了出来。虽然这次撤退并非自愿,但我们可以从这个角度来考察它。如果俄军知道,这种撤退将取得怎样的结果而且如果要求他们在完全相同的条件下再进行这样的撤退的话,那么他们在1812年无意做过的事,必定会有计划地去进行。但如果认为只有在俄国才会发生这种事,则是错误的。

博罗季诺会战

博罗季诺会战是拿破仑远征俄国的一次重要战役。当时俄国库图佐夫元帅将阵地选在筑有完备工事的博罗季诺村,迫使法军在对其不利的地形上与俄方交战。1812年9月7日,双方展开战斗。库图佐夫的作战企图是在防御中消耗法军,拿破仑则计划以一次总决战粉碎俄军。战争异常激烈,双方伤亡惨重,甚至创造了战争史上有记载的单日死伤人数最多的记录(6.6万多人)。最后俄军撤退,双方并未决出胜负,但为俄军消耗法军和转入反攻创造了条件。

无论何时,只要进攻者还没有因自身难以维持而失败,只要他是被迫退却,这种抵抗方式的目的就算达到了。此外,在多数情况下,这种抵抗方式只发挥了一部分作用,换而言之,即使不是全部结果,至少也是一部分结果应归于我们在这里所确定的原则。

一直到进攻路程的终点都没有发生决定性的会战,形势就会发生巨变。通过这种方式带来的决定胜负的兵力对比,值得统帅们借鉴。并且这个胜利可以迫使敌人不断撤退,使其损失不断增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