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共同条令语言是军事语言中的“索里”(序)
范金平同志的著作《中俄军事共同条令的语言学分析》即将问世,嘱我作序,虽有怯意,却欣然应允。在这个矛盾中突显了我对军事和军事语言的偏爱。但凡男生,没有不爱武装的。虽然做了大学教师,然则当兵的梦想时常萦绕在我心头,在主讲国家精品视频课程“俄罗斯文化要略”时,专门设一章讲授俄罗斯军事,占整个课程的五分之一,题目是“朱可夫现象——军事:战争与和平”;更由于范金平博士长期在军事院校工作,耳濡目染,积累了丰富的军事生活经验,又在教育部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华中师范大学语言研究所完成博士深造,经过几年的思考和创作,写成了这本极富创意的著作,让我渴望把对军事伟业和这本书的理解与读者诸君分享。
一、军事要义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孙子兵法·计篇》)可见,古今中外,无论盛世乱时,第一,必须重视军事实力的建设。军事力量和军事艺术是一个国家综合实力,尤其是科技实力的体现,政治外交的延伸,经济安全的保证,也是一个民族智慧和传统经验的结晶以及国民自信心的重要支撑。第二,必须重视对军事理论的研究。军事思想和军事研究是对战争现象和战略战术的实践和总结,是人类历史的延伸,是民族哲学观和历史观的显现,是军事统帅军事境界的检视。从历史的纵向看,战争几乎伴随着人类整个历史发生、发展的全过程,是导致一个国家兴衰的关键因素,是造成人们祸福的突发力量。因此,在人类的历史长河中诞生了无数杰出的军事家,产生了无数著名的军事思想,如海权论、陆权论、空权论,生存空间论、边缘地带论等西方现代军事学说。
而我国以《孙子兵法》为军事理论标志,以诸葛亮军事实践为代表的军事思想在冷兵器时代创造了举世瞩目的军事辉煌和军事奇迹,至今熠熠生辉。随着枪炮导弹、航母核武的相继问世,人类进入了热兵器时代,陆续出现了一些新奇的战略战术,如闪电战、大集团军作战、空天一体战、信息战等,迫切需要制定一套适应新时代的现代军事规章制度以打赢未来战争,因为“军事战术是由军事技术决定的(Военная тактика зависит от уровня военной техники)”(列宁《莫斯科起义的教训(Уроки московского восстания)》)。
二、军事条令
如果说坚船利炮、飞机卫星是军事实力的硬件标志的话,那么军事条令就是军队建设的规章、规矩和软实力,它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军事思想和军事实践的集中体现。党指挥枪。而枪炮飞机的使用者和战争战术的实施者却是人。没有作风优良、技术过硬、英勇顽强的指战员,设备再精良,条件再优越,恐怕也难以言胜。
军事条令把战争经验上升到了哲学高度,它高度地浓缩了战争要素之间的辩证关系和战争背后的基本规律,是一个国家军事思想、战略眼光、战略战术传承与实施的基础。军事条令,俄语为воинские уставы(直译为“军人条令”),是指“规定军人日常活动、部队生活和训练的多个正式文件”,包括战斗条令和共同条令。其中,战斗条令规定了军事行动的基本原则,共同条令则规定了军人的训练、战斗行动基础、职责、权利和生活要求,旨在根据军事活动发生发展和变化的规律,锻造军队,提高军事素养,确保战之能胜。也就是培养克劳塞维茨所谓的“军人的武德”,包括彻底的敬业精神、高超的军事技术、荣誉感和爱国心等积极动机。[1]这些素质的养成需要在实战里锤炼,在实训中形成。这些条令从精神上决定了部队战斗行动的成败和战斗力的高下。
我国古代十分重视军事训练、军事纪律和军事条令的建设。春秋时期就出现了世界上最早的军事条令——《军志》,其中的“允当则归”,“知难而退”,“有德不可敌”就具有高度的战略眼光。《周易》中有“师出以律,否臧凶”,这里的“律”指的是严明的纪律。周朝的《司马法》是世界上至今保存最完整的军事条令,如《司马穰苴兵法》《军礼司马法》,可视作古代步兵战斗条令。《史记·太史公自序》说:“自古王者而有《司马法》。”我国古代的军事思想十分重视对战士的教育、赏罚和爱护。如《左传》有“不待期而薄人于险,无勇也”,这是指战争中应该爱护战士,保存实力。《孙子兵法·行军篇》有“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胜”,这里的“文”指的是教育与奖励,而“武”则指的是军纪与军法。[2]《老子·三十章》有“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指的是一种高超的用兵之道,是教育将帅们要善用兵,不能乱用兵,武力只是手段,目的达成,须见好就收。因为“大军之后,必有凶年”(《老子·三十章》),“夫兵者,不祥之器”(《老子·三十一章》)。
俄罗斯自9世纪初(相当于我国五代时期)建立基辅公国以来的一千年间,一直在战火中经历着考验,也在战争中逐步成长。经验表明,他们的军事特点可以总结为一句话:不畏强者,学习强者,在与强者的战争中学习战争,并且能够最终彻底战胜强者,创造震惊世界并影响历史进程的军事奇迹,涌现经验丰富又善于出奇制胜的军事奇才——军事家、军事理论家、战略家、统帅。资料显示,在纷飞的战火中,他们逐步积累了丰富的军事经验,形成了独特而有效的军事思想,尤其是现代军事思想和战事哲学(философия военного дела),如彼得大帝的《战斗组织》(Учреждение к бою)、《战役规则》(Правила сражения)、《军人条令》(Устав воинский),苏沃洛夫的《队伍组织》(Полковое учреждение)、《制胜的科学》(Наука побеждать)等。
三、军事条令语言
中俄两国的优秀军事传统都浓缩在了各自的军事条令之中。如军队内务制度、纪律奖惩、队列动作等军事社会生活,具体涉及军人职责,内部关系,军人的行为举止和日常管理制度,国旗、军旗、军徽的使用和国歌、军歌的奏唱等内容,奖励和处分的原则、项目、条件、实施程序,以及维护和保证军队纪律的其他重要手段,队列指挥、队列队形、队列动作、阅兵、敬礼等方面的要求,并呈现为独特的语言形式。
军事共同条令语言属于公文事务语体(официально-деловой стиль),表达应该、允许、要求等法规性意向,具有调节功能,被使用在正式的公务交际场合。在语言表达上,就要求用语规范,格式程式化,表达高度准确。作为中俄军事思想精华的军事共同条令的物化形式,军事共同条令语言不可能只是口口相传的口头表达或物物记录的粗糙形式。军事共同条令是一种载录军事规章和规矩的公文文本。它的语言有其独到之处,并以此构成军事语言里的“索里(соль)”[3]。
语言既是人类交际的工具,更是人类表达思想观念的符号系统和人类文化的载体。作为公文语体的军事共同条令语言具有以下特点:整体上采用书面语形式,有相对固定的套语,具有严肃的书卷气,表现在语音、语汇、语法、语义四个方面,形成了特有的军事语用效果。
语音。军事共同条令语言在语音上应语气正式,吐词清晰。比如在喊口令、喊口号时,“胸音”一般应用于指挥员下达短促军事口令,“腹音”“丹田音”用于指挥员下达带拖音的军事口令。这种洪亮、浑厚、有力的语音有助于培养军人“准确”、“清楚”、“洪亮”的简洁明快行为作风。汉语与俄语相比,类型不同,汉语是汉藏语系语言,属于词根语,使用汉字作为文字符号,汉字是音形义的统一体,每个字一个音节,一个音节一个声调,从发音的角度看汉字本身不能体现语音特点;俄语是印欧语系斯拉夫语族的语言,属于屈折语,使用斯拉夫字母作为文字符号,俄语单词是音义对应的,一个单词可以包含多个音节,只有一个重音,从发音的角度看俄语单词本身能够体现语音的特点,俄罗斯共同条令语言本身能够体现俄语语音特点。[4]
语汇。军事共同条令语言在词汇上应表意清楚,用词规范,多用通用词、书卷语通用词和行业术语。比如古代军事语汇,如兵、将、帅、弓、箭、宝剑、腰刀、长枪、护城河、刀斧手、空城计、连环计等;现代军事语汇,如战略、战役、战术、武器、营房、核潜艇、航空母舰、弹道导弹核潜艇、核攻击潜艇;核心军事语汇,如侦察、集结、列装、奔袭、歼灭、前线、前沿、后方、左翼、右翼等;形象色彩语汇,如一字队形、三角队形、梯形队形、流星锤、连环计、蛇形机动、一字长蛇阵、十字尾翼等。[5]在词语的使用频率上,名词的使用频率最高,“名词与动词的比例约为7∶1”[6]。在词汇特点上,俄汉军事共同条令语言基本相同。这些词语广泛运用于军事共同条令,清晰而准确地表述了军事领域的特有事物、战斗训练任务和对军人的要求。
语法。军事共同条令语言在语法上的特点主要表现在句法上,也就是句法结构完整紧凑,陈述客观严密,具有递归性。如在队列条令中,主谓句的使用满足内容表达的需要,指明行为主体,而非主谓句的运用使句子更加简洁,说明主体不言自明的情况。紧缩句多具有运用外在形式简洁的语言表达逻辑关系复杂的内容的优势,在军事共同条令中被经常应用,保证了军事信息的传递效率。在句法特点上,俄罗斯军事共同条令的连接手段更为丰富,显得更为严密,如《俄罗斯联邦武装力量队列条令》第61条“Для выполнения воинского приветствия на месте вне строя без головного убора за три-четыре шага до начальника(старшего)повернуться в его сторону,принять строевую стойку и смотреть ему в лицо,поворачивая вслед за ним голову”中就使用了9个前置词,表示目的的前置词для(为了),表示位置地点的前置词на(在……上)和вне(在……外),表示条件的前置词без(无),表示幅度范围的前置词за(在……内)、до(在……之前),表示方向的前置词в(到……里)、вслед за(随着)。[7]
四、本书主要贡献
《中俄军事共同条令的语言学分析》中像上述这样精彩的分析很多。
《孙子兵法·大地篇》有言:“用兵之法,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因为“上兵伐谋”。这一切都需要用军事共同条令教育、训练和培育,而语言是其关键。可见,军事共同条令的语言如果像科学语言那样冗长冷静,像日常用语那样模糊亲昵,像诗歌语言那样新奇飘逸,像政论语言那样情绪化,那么它一定难以贯彻执行,无法令行禁止,也就无法锻造出一支严谨、勇敢而灵活、机智的常胜之师。因此,军事共同条令的语言表达是一种独特的语言艺术,值得并亟待进行客观的观察、科学的分析和系统的研究。范金平同志的《中俄军事共同条令的语言学分析》正是这个领域里的一部扛鼎之作,显示了范金平同志踏实的学术风格、扎实的语言功底、过人的研究能力以及服务国家强军战略的高度责任感。
范金平同志的《中俄军事共同条令的语言学分析》是其博士学位论文的进一步深化。博士期间,范金平同志勤奋好学,潜心钻研,学有所成。这部著作很好地体现了他这五年来的学习成绩和研究收获。从酝酿选题、收集材料、开题报告,到具体写作,每个环节都严谨、细致,一丝不苟,既有图表实证,又有统计分析,既重视研究现状的梳理,又重视理论观点的整合,更重视材料的收集、甄别和体系化。专著分为六章,分别讨论了选题的国内外研究现状,中俄共同军事条令的共同性质及其构成要素和成因,中俄共同军事条令的语音特点,中俄共同军事条令的语词特征,中俄共同军事条令的语法结构,及其语用动因、语用效果、认知机制等,极有创意,表现出了良好的学术态度、理论联系实际的学风以及出色的研究能力。尤其出色的是第二章“中俄共同军事条令的语音分析”,利用录音图谱形象直观地展示了军事口令对声音的要求,详细地分析了中俄共同军事条令语音的可操作性、转换能力和对应情况,对中俄共同军事条令语音上的异同也进行了合理说明,极有新意,为今后中国军事条令的制定、研究和落实提供了很好的参照。全书立论正确,条理清晰,论证严密,语言规范,语料丰富,既是一篇十分优秀的博士学位论文,又是军事共同条令语言分析的开山之作,具有独特的理论意义和实用价值。
是以为序。希望上述浅见能够获得读者的深赞和对范金平博士著作的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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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岁末
于武昌桂子山
红叶满山的时候
【注释】
[1]克劳塞维茨.战争论[M].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01:5.
[2]糜振玉.中国军事学术史[M].北京:解放军出版社,2008:120.
[3]俄语中,соль的本义为“盐,食盐”,转义为“精华,要义”。如соль земли意为“(国家)最优秀分子”。
[4]见本书第95页。
[5]见本书第147页。
[6]吕凡,等.俄语修辞学论[M].北京: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1988:106.
[7]见本书第27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