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3 色彩特征和语用效果分析
3.2.3.1 军事语汇色彩概说
按照词汇学的某些研究传统，词的色彩依附于词的理性意义而存在，通常这种色彩脱离词的理性意义就不存在，因而，通常将词的色彩称为词的色彩意义。对此观点，我们不完全认同。意义与色彩是有着一定差异的，意义是词本身所表述的内容，色彩只是在人类认知过程中因联想机制起作用而出现的其他东西，与俄语语言研究中表现言语交际主体主观看法和交际姿态的言语格调密切相关[70]，词语色彩会发生变化，不是词本身固有的语汇意义。因此本书不采用语汇色彩意义的说法，而用语汇色彩这个术语来表示在人类认知过程中因联想机制起作用而出现的言语格调。吕文丽认为，词语色彩意义有感情、语体、形象、地域、时代、外来、行业、文化八种类型。[71]观察军事语汇的实际使用状况可知，军事语汇的色彩主要分为：感情色彩、语体色彩、形象色彩、文化色彩。
军事语汇的感情色彩是人们在表达对军事事物概括认识的同时所反映的对该事物的一种主观评价。最常见的感情色彩有三类，即褒义色彩、中性色彩和贬义色彩。有些军事语汇表明了人们对所反映的军事事物的肯定、赞扬、喜爱、尊重等感情态度，这就是褒义色彩，比如，英勇、顽强、拼搏、英烈。有些军事语汇表明了人们对所反映事物的否定、憎恶、鄙弃等感情态度，这就是贬义色彩，比如，凶残、嘴脸、巴结、猖狂、卑鄙、叫嚣、走狗、虚伪、勾结、行径、狡猾。事实上，大多数军事语汇既没有褒义色彩，也没有贬义色彩，只是具有中性色彩，比如，进攻、防御、机枪、潜艇、前线、后方、装备。
军事语汇的语体色彩是指语汇由于经常用于特定的军事场合或文体中而形成的某种语言表现风格。最常见的语体色彩是军事口语色彩和军事书面语色彩。具有口语色彩的军事语汇，常用于军事日常谈话，具有平易自然的风格，比如，大炮、打探、很猛。具有书面语色彩的语汇称为书面语汇，常用于书面军事应用文、军事科技文、军事文学作品等，书面语词具有庄重、文雅的风格，比如，火炮、侦察、英勇。军事语汇的语体色彩不是临时产生的，而是在长期军事语言实践中形成的，它依附在语汇理性意义之上。口语语汇写在纸上不会失去其口语色彩，书面语汇口头说出也不会失去其书面语色彩。所以，在使用军事语汇时，要注意语体贴切语境。日常军事语境话语具有轻松、自然、随意的特点，如果使用书面语词，就会使人感到生疏；反之，在正式严肃的军事话语语境中，比如军事文告、军事法律条文、军事外交文件等，要求庄重严肃，如果随意使用口语语汇，会给人一种轻浮感。
军事语汇的形象色彩是指军事语言中的一些语汇能使人联想起该语汇所指称事物的形态、颜色、声音等生动具体的形象，这些词的理性意义上依附有形象色彩。形象色彩多样，有反映形态色彩的，比如，一字队形、三角队形、梯形队形、流星锤、连环计、蛇形机动、一字长蛇阵、十字尾翼；有反映动态色彩的，比如，垂直发射、升空、失速、翻飞、仰角；有反映颜色的，比如，红军、白军、蓝军、红眼飞弹；有反映声音的，比如，轰隆、哗啦、噼里啪啦。
军事语汇的文化色彩是指军事语言中的一些语汇能使人们联想到与之相关的军事典故或民俗。比如，“负荆”源出于《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与军事历史人物廉颇有关，后用来表示认错赔礼。“负荆”的含义必须联系历史文化背景才能全面正确地理解，这样的语汇具有文化色彩，可以看作文化语言的成分。[72]
3.2.3.2 共同条令语汇的色彩特征和语用效果分析
语汇色彩是在人类认知过程中因联想机制起作用而出现的，这种语汇色彩现象在共同条令中也存在，既有感情色彩，也有语体色彩，还有文化色彩，它们交叉作用，整体上使共同条令语篇形成特定的言语格调。
第一，从感情色彩角度看，在共同条令中，语汇主要还是以中性色彩为主，一部分语汇具有褒义色彩，少量语汇具有贬义色彩。
例34
第一条 为了规范中国人民解放军的队列动作、队列队形和队列指挥，保持整齐划一和严格正规的队列生活，制定本条令。
第二条 本条令适用于中国人民解放军现役军人和单位，以及参训的预备役人员。
本条令没有规定的队列生活事项，按照有关条令、条例和总部、军兵种制定的规章执行。
第三条 本条令是中国人民解放军队列生活的准则和队列训练的基本依据。全体军人必须严格执行本条令，加强队列训练，培养良好的军姿、严整的军容、过硬的作风、严格的纪律性和协调一致的动作，促进军队正规化建设，巩固和提高战斗力。
（摘自《中国人民解放军队列条令》第一章）
例34陈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队列条令》中所规定的队列条令总则，其中使用了大量中性色彩词语，比如，“为了”、“队列动作”、“保持”、“制定”、“条令”、“参训”、“预备役”、“准则”、“基本”、“依据”、“执行”、“建设”、“战斗力”，它们要么是介引目的，要么是表述动作，要么是描述事物；使用了少量的褒义色彩词语，比如，“规范”、“整齐划一”、“严格正规”、“良好”、“严整”、“过硬”、“协调一致”、“促进”，它们有的是导致正面结果的动作，有的用来说明事物的良好性质特征。
这种大量中性色彩词语的使用增添了条令的严肃性，体现了法规不偏不倚的特色，增添了任何人在法规面前都会受到公正对待的效果。少量褒义色彩词汇本身是描述的需要，是为了弘扬正面行为作风的需要。
语汇色彩问题也不容忽视，在部队氛围中，作为指挥员要会使用中性色彩的语汇，让部属感觉到公正无私，否则，如果用一些贬损人格的色彩词汇就会影响团结，从而影响战斗力。
要想学会运用不同色彩的语汇，就要了解语汇的色彩，在部队平时的训练中，应该充分发挥共同条令的功能，学会条令中不同色彩语汇的使用。
例35
奖励和处分是维护纪律的重要手段。对遵守和维护纪律表现突出的，应当依照本条令给予奖励；对违反和破坏纪律的，应当依照本条令给予处分。
实施奖惩应当以奖励为主，惩戒为辅。
（摘自《中国人民解放军纪律条令》第8条）
例35陈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纪律条令》中奖励和处分的原则，其中使用了大量的中性色彩词语，比如“是”、“手段”、“对”、“和”、“表现”、“给予”、“应当”、“依照”、“实施”等；使用了一些褒义色彩的词语，比如“奖励”、“维护”、“纪律”、“重要”、“遵守”、“突出”等；使用了少量贬义色彩的词语，比如“处分”、“违反”和“破坏”，这样的词表面看来似乎是中性色彩，实际上它们使人联想到不良事物，让人从言语心理上给予该词一种消极否定的附加物[73]，表达出共同条令制定方对有关行为的否定态度，就“处分”一词来看，通过当代小说语料库（http://218.199.196.96：8080/jiansuo/TestDangdai.jsp）以“处分”为检索词检索，检索到279条结果，这里截取其中第124～131条连续8条与军事话题有关的使用例子，详见表3.1。
表3.1 当代小说语料库“处分”部分检索结果
从表3.1可以看出，在“挨了处分”、“行政上没受处分”、“小心我处分你”等语句中，明显表达了说话人对“处分”一事的否定态度。
回到共同条令上，这里的语汇是使用在纪律条令中的；现实军事生活中，有维护纪律的好现象，也存在违反纪律的不良现象，好的要予以褒奖，不好的要予以批评。因此，无论用词是褒还是贬，都是出于维护纪律权威的需要。
色彩的运用应当与内容相适应，条令内容规定“实施奖惩应当以奖励为主，惩戒为辅”，因此语言色彩方面也是褒义色彩的语汇多于贬义色彩的语汇。可以说，这是我国人民军队的军事语汇色彩使用特点，是团结同志所必需的，必须在当兵之初就进行这个方面的教育和训练。
例36
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内务建设，必须坚持以提高战斗力为根本标准。牢固树立中国人民解放军永远是一支战斗队的思想，把提高战斗力作为军队内务建设一切活动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做好经常性基础性工作，讲求实效，克服形式主义。
（摘自《中国人民解放军内务条令》第6条）
例36陈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内务条令》中所规定的内务建设标准和出发点等要求，其中所用语汇的色彩与纪律条令奖励和处分的原则叙述中的情况差不多，中性色彩的词语占绝大多数，褒义色彩的词语占少部分，贬义色彩的词语最少，仅只一个“形式主义”。“形式主义”作风当然是不好的，是我军力求戒除的东西。
第二，从语体色彩的角度来看，共同条令是军事法规文件，所用的语汇应该是典雅庄重、严密规范的书面语色彩词语，然而，实际上在共同条令中也使用了不少通俗易懂、生动活泼的口语色彩词语。
例37(https://www.daowen.com)
连队或者其他基层伙食单位设厨房值班员，由副班长和指定的士兵轮流担任，受连或者其他基层单位值班员领导。厨房值班员履行下列职责：
（一）验收购买的食物，并在单据上签字；
（二）监督按照就餐人数做饭，在给养逐日消耗登记凭证上签字，并于晚饭时向全连或者其他基层单位全体人员宣布当日消耗；
（三）督促炊事人员按时做好饭菜；
（四）督促炊事人员搞好个人卫生，检查并协助搞好食堂卫生；
（五）通知炊事人员做病号饭和给执勤、外出人员留饭。
（摘自《中国人民解放军内务条令》第261条）
例37陈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纪律条令》中关于伙食管理方面的要求，其中使用了许多书面语色彩的词语，比如“或者”、“值班员”、“轮流”、“担任”，“下列”、“购买的”、“当日”、“炊事人员”、“消耗”等词，它们可以分别代之以具有口语色彩的词语“或”、“值班的”、“轮着”、“当”、“下面的”、“买的”、“当天”、“做饭的人”、“用掉的食物”。也使用了不少口语色彩词语，比如“做饭”、“晚饭”、“做好”、“饭菜”、“搞好”、“做病号饭”、“留饭”，它们可以分别代之以具有书面语色彩的词语“准备餐食”、“晚餐”、“备好”、“餐食”、“整理或打扫”、“准备病号餐食”、“备好餐食”。
书面语色彩的语汇无疑增加了这个法规文件的严肃性，使其显得庄重正规，这既是内容表达的需要，也是部队管理走向正规化的一个方面，是落实在书面上的法规，而不是口头随意说出来的东西。
有的学者认为功能色彩中不存在“情态格调”，并在研究科技语体和公文语体时往往将其视作情态上的“中性”，即没有情态格调色彩。[74]实际上，情态格调是所有言语篇章的普遍本质属性，言语主体在篇章中不使用有表现力的语言手段、保持冷静客观的语气，这本身就是他根据交际意图、交际条件而选择的一种主观情态。[75]书面语和口语色彩词汇的使用也是运用言语格调的手段和体现言语格调的形式，必须在共同条令语汇选择上加以把握。
我军是人民军队，人民军队的特点就是来自人民，贴近人民的生活。适当使用具有口语色彩的语汇，久而久之，语言就会发挥其影响力，能拉近与人民的距离，让人民解放军的军人保持本色，永远不脱离人民群众的生活；这也是口语色彩语汇在军事语境中的语用价值之所在。
例38
严格遵守礼堂、操场、课堂、饭堂、浴室、体育场所和娱乐场所的规则，做到守纪律、有秩序、讲礼貌；……保持营区整洁。
（摘自《中国人民解放军内务条令》第303条）
例38陈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内务条令》中关于营区秩序的规定，就场所的表达而言，其中多数是书面语色彩的词语，但也存在一个口语色彩极浓的词，即“饭堂”，它有一个对应的书面语色彩词“食堂”，在下面的例子中就用到了“食堂”一词。
例39
指导各连搞好饮食卫生工作，指导有关人员定期进行室内、食堂以及厕所的消毒……做好计划生育工作。
（摘自《中国人民解放军内务条令》第44条）
例39陈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内务条令》中关于营卫生所所长职责的规定，其中就使用到“食堂”一词。《现代汉语词典》中列出了“食堂”的词条，释义为“机关、团体中供应本单位成员吃饭的地方”[76]，而“饭堂”则没有列出词条释义。《汉英词典》中将两个词都翻译为“canteen；dining hall；messhall”[77]。“百度百科”中将“食堂”解释为“设于机关、学校、厂矿等企事业单位、为供应其内部职工、学生等就餐的非盈利性场所”，将饭堂认定为食堂的别称；饭堂古代称伙房、膳房，现在称为食堂，常见于学校、公司、工厂和军营，是大量人群集体用餐的地方。
从实际话语用例来看，“饭堂”一词出现得较晚，在书面语中出现不多。比如，清黄景仁《僧舍夜月》诗：“寂寂诸天夜气中，阇黎粥后饭堂空。”丁玲《母亲》：“那边还有……大饭堂，等下我同你们去看吧。”
而“食堂”一词早在晋唐时期就已出现，在书面语中使用较多。比如，晋法显《佛国记》：“入食堂时，威仪齐肃，次第而坐。”唐赵璘《因话录·徵》：“每公堂食会，杂事不至，则无所检辖，惟相揖而已……又序行，至食堂门，揖侍御史。凡入门至食，凡数揖。”唐柳宗元《新食堂记》：“贞元十八年五月某日，新作食堂于县内之右，始会食也。”魏巍《走在时代的前面》：“建成社会主义的日子，并不会像我们的表针一指到十二点食堂里就开午饭那样的准确。”冰心《离家的一年》：“进了食堂，他便坐在小唐的桌上。”
可见，“饭堂”和“食堂”两个词在逻辑意义上差别不大，主要是色彩差别。
如果说使用适当的口语色彩语汇，久而久之能够保持与人民的距离，那么在军事语境中使用过于口语化色彩的词汇就有损于法规文件的严肃性了。“饭堂”就是过于口语化的一个语汇，《现代汉语词典》都没有将其列为一个词条，足见其非典型性。相比之下，食堂就是色彩较为适当的了，而餐厅和餐室则太过于书面了。
所以即便是口语色彩，也有程度之分，在军事语境下需要把握分寸，这是需要长期大量阅读才能感知的，是需要大量的言语实践才能具备的言语色彩选择能力。
例40
要领：连指挥员或者基准排照直前进，其他排和连部停止间和行进间均踏步，待连指挥员或者基准排离开原位后，各排按照排长、连部和炊事班按照司务长的口令依次跟进。
（摘自《中国人民解放军队列条令》第36条）
例40陈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队列条令》中关于队形变换的规定，在谈到连并列纵队变连纵队的要领时，运用的词语基本上是书面语色彩的语汇，但其中使用到了一个口语色彩词，即“照直”，《现代汉语词典》中书面解释为“沿着直线（前进）”[78]，给出的范例是“照直走”和“照直往东，就是菜市”，其一般使用语境是口语语境。
这里使用“照直”是非常契合这个军事语篇的，因为作为队列条令，很多情况下都是在室外讲解动作要领，在讲解过程中，为了便于理解，当然使用口语色彩的词汇要好些。一方面，使话语更简洁；另一方面，使话语更贴近日常生活，拉近与队列人员的心理距离，从而使讲述的要领更容易被接受和理解。
第三，从文化色彩角度看，在共同条令中，语汇色彩体现为历史文化色彩，其他文化色彩极少。
例41
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内务建设，必须坚持继承和发扬优良传统。在管理教育工作中应当做到：服从命令，听从指挥；官兵一致，尊干爱兵；发扬民主，依靠群众；严格要求，赏罚严明；说服教育，启发自觉；公道正派，不分亲疏；艰苦朴素，廉洁奉公；干部带头，以身作则；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拥政爱民，军民团结。在继承和发扬优良传统的基础上，应当根据国家和军队建设的发展以及履行新世纪新阶段我军历史使命的需要，探索新特点，充实新内容，创造新方法。
（摘自《中国人民解放军内务条令》第10条）
例41陈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内务条令》中关于内务建设的总要求，其中使用到了大量短语，包括三个成语：赏罚严明、廉洁奉公、以身作则[79]，它们背后有着深刻历史文化的成分，具有历史文化色彩。
这些具有文化色彩的语汇使整个句子及篇章具有了历史底蕴，这无疑为条令增添了庄重的言语格调，让参加内务条令学习的军人油然而生敬畏之情，军人经过长期的条令教育活动就会在庄重的言语格调中更容易自觉接受条令的规定和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