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1 军事语汇的界定
3.1.1.1 军事语汇的定义
军事共同条令的语言建筑材料即语汇,语汇在过去常被称为词汇,包括词和相当于词的固定结构,在本研究中需要借鉴过去词汇学研究的成果;但本书没有继续采用“词汇”这个术语,而采用“语汇”这个术语,这是基于以下几个方面的考虑:
第一,从军事语言建筑材料整体构成来看,除了一般所谓的词之外,还有不少性质结构相当于词的固定结构,它们是由词和词组合而成的,是大于词的语言单位,可称之为“语”。[1]显然,沿用词汇的说法不能涵盖军事语言建筑材料中特殊的“语”部分,使用“语汇”的说法,当然也不仅指“语”的总汇,而是指语言建筑材料的总汇。
第二,许多语言学家都赞同用“语汇”代替“词汇”的说法。吕叔湘先生认为,每个语言自成一个独特体系,语音、语法、语汇都是如此。[2]胡明扬先生认为,语汇也可以叫做词汇,两种术语的意思差不多。不过说词汇容易被误解为只是指“词”,说语汇就明确包括了“语”。[3]
第三,“词汇”一词还有其他的理解,指的是一部文学作品中所用词语的总和,还可以指某个人所掌握的某种语言词语的总和。事实上,语言学研究的词汇与“语音”、“语法”、“语义”一样是作为语言的子系统看待的,因此,使用“语汇”这一术语,能够与“语音”、“语法”、“语义”保持名称上的一致,凸显其在语言学中的系统层级和重要地位。
对军事共同条令的观察可知,其中的语汇较为丰富,既有军事语汇,也有非军事语汇。非军事语汇容易理解,就是与军事话题无关的语汇。军事语汇则至今没有明确的界定。
那么,什么是军事语汇?军事语汇是指用来表达和形容军事事物的语言建筑材料,包括语素、词和言语功能相当于词的固定短语。这个定义的内涵很丰富。首先,军事语汇应该具有典型的军事语域特征,字面上就能显示出与军事、战争、国防密切相关,比如,“战斗力”、“狙击”、“进攻”、“防御”等。其次,军事语汇只是军事语言的构成材料,无论物理长度较短的语素和词,还是物理长度较长的固定短语,都是概念单位,不是表述单位。最后,军事语汇组成中的词处于中心地位,它是能独立运用的最小语言单位。[4]
在任何语言中,语汇都处于核心地位。[5]与语音、语法、语义相比,语汇对社会现象的反应迅速,社会生活发生变化,语言中的语汇就会立即随之产生相应的反应;语言中的语汇还深深地带着特定民族文化的印记,并在某种程度上传承该民族文化。军事语汇当然也不例外,不仅如此,作为全民语言的一部分,军事语言是以全民语言系统为基础,那些能体现军事语言特色的,或者说能够最鲜明体现出军事语言与其他语言差别特征的,是军事语汇[6],其中大部分直接被规定为术语,因而军事术语最为复杂,也是军内外学者在军事语言方面研究得较多的部分。
全民语言中语汇包括的层级有三个:语素、词和固定短语。[7]本研究发现,这三个语言单位在语言中的地位是不对等的,语素是最小的语音语义结合体,但不能在语言中自由独立运用,而词和固定短语则不然,都能在话语中自由独立运用。鉴于此种情况,本书中的军事语汇单位不包括不能独立运用的语素,仅包括词和固定短语,后者主要包括军事术语短语、军事成语、军事专名短语、军事惯用语等。但长期以来,“词”受到重视,而“语”的价值没有得到很好的揭示,重“词”轻“语”的现象严重[8],这是本书力求避免的情况。
特别要指出的是,词和惯用语是有区别的,刘伶没有区分词和惯用语,军事惯用语的意义不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是字面意义的转义。[9]比如:“到师里第一天,有人就告诉我五连‘十个没有’:没有打架的,没有超假的……没有压床板的……”[10]此处“压床板”就是惯用语,表达的不是压床板的动作,而是指代不按时起床的散漫行为。汉语军事领域使用的惯用语,属于口头语汇,是非典型军事语汇。俄语中惯用语基本上在各种语域中是通用的,没有专门用于军事语域的情况。
从语言运用现实的角度看,掌握一定的军事语汇知识有助于军事语言运用。在一般情况下,发音上出了些许毛病,固然不可取,但相比之下,一般问题不大。但是,如果在军事术语使用问题上出了差错,其影响却是非常之大,在战斗中甚至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作为军事社会生活基本法规的言语载体,军事共同条令中运用到了大量的军事语汇,在研究中应该重点关注。
3.1.1.2 军事语汇的性质
在军事语音、军事语汇、军事语法、军事语义四个语言要素中,军事语汇是最为显性的要素。军事语法和语义是存在的,但需要揭示,属于抽象概念。军事语音是军事语言的物质外壳,但却是转瞬即逝的。唯有军事语汇,作为军事语言的建筑材料,往往通过文字记录下来,是声音形式和意义的统一体,成为军事语言中最为丰富、最为活跃的部分,“随着军事活动的变化而不断地发展或演变”[11]。作为军事语言中最为有形的要素,军事语汇体现出较多的军事特性。
对于军事语汇的特性,李苏鸣在《军语导论》中提出了军事性、政治性、简明性、隐秘性、稳定性、创新性、通用性、局域性、约俗性、强制性[12];马鸣春在《军事语言学通论》中提出了特指性、隐秘性、定型性、系统性[13]。应该来说,他们各自所揭示的军事语汇特性在某种程度上有一定的合理性,但又显然不够全面,不够本质,因而不利于军事语汇的深入认知,对军事语汇的学习和训练指导性不足。本书依据语汇分析的各种维度,揭示了军事语汇的以下各种特性。
第一,就符号来源而言,军事语汇是任意性和理据性的统一。所谓任意性和理据性问题,是从语言符号与指称对象的关系视角提出来的,就任意性而言,主要是指军事语汇与被表达军事概念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比如,在表达“民族与民族之间、国家与国家之间、阶级与阶级之间或政治集团与政治集团之间的武装斗争”这个概念时,汉语使用“战争”这个词[14],俄语使用“война”,英语使用“war”,同一个军事概念在不同语言中被表达为不同的军事语音意义统一体,从这个角度讲,军事语汇具有任意性;但是,军事语汇是复杂多样的,某种程度上也是有理据的,“战争”这个词由两个语素“战”和“争”构成,“战”的繁体字为“
”,金文“
”,篆书“
”,“战”字从单从戈,“单”本是一种捕猎工具,也可用作杀敌武器,而“戈”则是一种常用的兵器。“单”与“戈”结合,表示干戈相向、兵戎相见,所以“战”的本义指两军交战,即战争、战斗之义,泛指比优劣、争胜负[15];“争”的繁体字为“
”,甲骨文“
”,篆书“
”,古文字的“争”字,如同上下两只手在抢夺一件物体的形状。“争”的本义为抢夺,引申为争斗、竞争、争辩、争取等义。[16]俄语中“военный(军事的)”、“воин(军人)”、“войско(部队)”这些词的形式和意义都可以从“война(战争)”中找到来源,证明其词源理据性。
第二,就符号的构成而言,军事语汇是简明性和保密性的统一。所谓简明性,是指在表达军事事物、军事特征和军事行为时,所用的语言符号应该简短,意义明了。军事行动往往迅速、快捷,战场上的任何一句话都是以最简短的形式有效表达出来。如,“long range and tactical navigation system”,原来全译为“远程战术导航系统”,现按其缩合词LORTAN的音译,定名为“罗坦系统”。与此同时,为了保证迅速的军事行动不被敌对方预先知晓,针对一部分特殊的军事事物,其表达所用的军事语汇还具有保密性,采用语汇限用、变形、隐形等方法达到保密要求。比如,美军曾把一种具备电子导航、追踪功能的空对空远程导弹定名为“Phoenix(凤凰)”,把一种可由个人携带、肩射式的轻型防空炮兵武器定名为“Redeye(红眼)”。所谓隐形,就是在使用需要保密的军语时,选用一定的代码来代替军语的原形。比如,美军凤凰导弹的核定代号为“AIM-54A”,幽灵式二型战机(Phanton Ⅱ)的核定代号为“F-4”,该机型的照相侦察型核定代号为“RF-4”。许多需要保密的战争行动、军事演习以及特种部队的名称通常也使用代码来隐形和保密。[17]
第三,就符号之间的关系而言,军事语汇是系统性和零散性的统一。向音认为,“军事语言词汇系统具有独特的内在体系性”。[18]战争和军队的历史非常悠久,为了打赢战争,军事行动往往要严密组织,参加作战的军队是有组织的,军事事物的语言表达形式往往也是系统的,只有在其所表达的体系中才能准确理解它的含义。就海军舰艇的语汇体系而言,水面舰艇有航空母舰、巡洋舰、驱逐舰、护卫舰、导弹艇、巡逻艇,潜艇有常规动力潜艇和核潜艇,核潜艇有弹道导弹核潜艇、核攻击潜艇,每个词语都是体系中的一员,所有成员构成一个语汇体系。再比如,现代汉语里有一套完整军衔语汇[19],作战的军人分为军官和士兵,军官分将官、校官和尉官,将官分上将、中将、少将,校官分大校、上校、中校、少校,尉官分上尉、中尉、少尉,它们构成一个完整封闭的军官军衔体系;但是,士兵军衔的语言表述情况却不一样,士官分军士长、军士、上士、中士、下士,兵分上等兵、列兵,而没有像士官那样分为上等兵、中等兵、下等兵。这说明,在具有系统性的同时,军事语汇也还有着一定的零散性。
第四,就发展变化而言,军事语汇是传承性和创新性的统一。所谓传承性和创新性,是就军事语汇的历史发展情况而言的。自从人类社会产生以来,作为一种社会现象,战争和准备战争的军事活动就从来没有真正停止过,那么反映战争的军事语汇也就自然会传承下来,使得军事语汇的基本成分和整体系统保持固定和平衡,比如将、帅、兵、士、尉等官兵名称就继承下来了;但是随着人类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和人们对战争规律认识的加深,军事科技发展,军事理论、武器装备和战斗样式不断更新,反映新军事装备、新军事思想、新战争样式等新内容的军事语汇必然更新,“现在未必能再找到另一个像军事这样革命的领域”。[20]比如,为了简单明了地表达官兵名称的层级,创新发展出上将、中将、少将、上士、中士、下士、上尉、中尉、少尉等名称。这种创新使得军事语汇的个体元素不断增加和更替,满足军事活动变化的需要,军事语汇也就成为军事语言要素中变化最活跃的部分了。
第五,就表达的内容和方式而言,军事语汇是普遍性与民族性的统一。语言是对客观世界的反映,军事活动中存在着一些共同的方面,有战争,就要为战争进行训练和演习等准备,就要为战场的后勤支援进行预先谋划,也就是说军事语汇所要表达的概念具有普遍性,比如,战略、战术、进攻、防御等核心军事概念在有着战争历史的国家中都是存在的,也有着对应的核心军事语汇。不同语言对同一军事事物的认识不同,不同语言的军事语汇在反映同一个军事事物时,在对象、范围、褒贬等方面存在极大差异。比如,根据军队作战空间的不同,一个国家的军队中以海上作战为主的军种被称为海军,但由于历史上我国不重视海权,陆地纷争不断,水上作战在陆地河湖区域展开,因此被称为水军。在三国演义中,曹操先以“蔡瑁张允”为水军都督,后以“于禁毛玠”为水军都督。直到清朝才建成规模较大的海军,还被称为水师,相应地,清朝的四大舰队被称为北洋水师、南洋水师、福建水师、广东水师。英语中航空母舰被称为“aircraft carrier”,字面意思是“航空器载具”,俄语中对应的术语是“авианесущий крейссер”,字面意思是“载机巡洋舰”,这是因为在苏联和俄罗斯,与西方航空母舰不同的是,苏俄的航空母舰与巡洋舰一样自身具有较强的火力。
第六,就适用范围而言,军事语汇是通用性和专用性的统一。军事科学与自然科学等其他领域的学科一样,在许多概念上都是国际通用的。特别是近代以来,随着交通工具和通信手段的发展,军事外交、军事学术交流、维和行动和联合演习等国际军事活动越来越频繁,客观上要求军事语汇应该具有较强的通用性。比如,1945年联合国诞生了一支世界性联合维和部队,因为这支部队的士兵行动时都戴着蓝色头盔,所以又被称为“蓝盔部队”,世界各国语言都以蓝色头盔来代指这支部队,英语是“blue helmets”,俄语是“голубые каски”,法语是“Les Casques bleus”,德语是“Blauhelme”。
但是,与其他领域的语汇相比,军事语汇具有一定的专用性。在各国不同的军队中,不同性质的军队有不同的建军宗旨、不同的建军思想、不同的军事战略、不同的编制体制、不同的装备水平,所以不同军队有许多不同的军事语汇。这些不同军事语汇往往不是单个的,而是形成一定概念体系的。比如,指称我军政治工作概念的军事语汇“三大民主”、“拥政爱民”、“党委统一的集体领导下的首长分工负责制”等,就是我军所特有的军事语汇,它们不是各国军队都能通用的。在不同军兵种中,按照我军的军兵种划分,陆军、海军、空军、火箭军等军种,以及步兵、装甲兵、炮兵、防空兵、陆军航空兵、工程兵、防化兵等兵种,都有一些专用的语汇,这些语汇仅在该军兵种中使用。在不同军事技术门类中,在关于军事技术的军事语汇中,就有涉及军事信息技术、军用新材料技术、军用新能源技术、军用核技术、军用化学技术、军用生物技术、军事航空航天技术、军用舰船技术、军事系统工程技术、军事装备制造工艺等诸多专业门类的概念,指称这些概念的军事语汇具有很强的专业性,往往适用于一定的专业技术领域。
第七,就军事语汇的使用方式而言,军事语汇是约定性和强制性的统一。作为全民语汇的一部分,表达军事事物的基本军事语汇也是约定俗成的。但是,为了保证一支军队的号令统一,为了排除一些容易混淆并造成恶劣军事后果的情况出现,为了表达军事领域中新出现的事物,往往会对某些军事语汇的使用作出强制规定。比如,在人民解放军初期,陆军作战装备简单,就是小米加步枪,现在有了坦克、装甲车等,为了避免误解,在条令中统一称之为“步兵战车(装甲输送车、伞兵突击车)”。因此,各国军队都以一定的形式强制性使用统一的军事语汇。各国军队都强调统编军语的法规性,都有统一组织编纂的军语辞书和定期编修的工作规则,都以条令条例形式对一些军事语汇的使用提出明确的要求。
军事语汇的这些性质成为本书中观察和思考军事共同条令中语汇运用特征和效果的重要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