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6 语调特征和语用效果分析
2.2.6.1 军事语调概说
语调是说话的腔调，指一句话里语音高低轻重的配置。[58]语调的研究比较早就开始了，国外学者对英语语调进行了研究，并利用实验语音学的研究成果将英语语调按照线形顺序切分成调头、调核和调尾三个部分；林焘、王理嘉认为语调是句子的抑扬顿挫和其他方面的语音变化，能够帮助表达说话人的思想和感情[59]；语调的组成可以是超音质成分，也可以是音质成分，但主要是超音质成分，包括有音高、音强和音长。语调的高低升降、轻重快慢和节奏的变化形成各种不同语调模式；语音学中语调研究方面没有形成统一的语调模式认识，尤其是汉语普通话的语调目前还没有科学完整的描述。1980年出版的《俄语语法》将语调总结为音调、音色、音强、音长等要素为表达语句意义与情感而形成的各种对比关系，并依据该对比关系区分出俄语7种基本调型。[60]
尽管汉语是声调语言，整句话的语调和其中若干音节声调融合在一起，语调变化显得千差万别，难以归类，但仍然是可以进行分析研究的。依据语音实验结果，陈述语调是高音线聚落形式和低音线下延形式两种特征的组合，疑问句语调是高音线渐落形式和低音线上敛两种特征的组合，普通的祈使句语调是高音线聚落和低音线上敛，感叹语调一般是全句高音线渐落和低音线下延。[61]李扶乾认为，汉语语调主要涉及停顿、重音和句调三个方面的内容；他认为句调与语气有关，分为平调、降调、升调和曲调四类，并指出，一般情况下，陈述语气用平调，感叹语气和祈使语气用降调，疑问语气用升调，含蓄、讽刺语气用曲折调。[62]我们认为，不论语调的科学内涵如何，声学特征如何分配，最终会呈现出一定的风格，比如魏巍在散文《东方》中有这么一句：“他竭力使自己的发言保持平静的语调。”这里的平静语调就是一种说话的语调风格。
军事语音语调的风格与普通语音一样，也有不同风格，但由于表情达意的要求特殊，因而呈现几种有代表性的语调风格特征，马鸣春总结为四种：训练作战指挥中的庄严、雄浑的语调，军营交际中的热情大方的语调，军事外交中不卑不亢的语调，军事宣讲中感情饱满的语调。这样的总结为进一步深入研究军事语音语调提供了思路。[63]
2.2.6.2 共同条令语音的语调特征和语用效果分析
中国军事共同条令中的语调现象并不复杂，主要是一种平静、客观、庄严的语调风格，但细致分析之后，仍能发现其中存在的三个特点。
第一，整体风格上呈现降调风格，契合了稳重庄严的军事共同条令立法语言属性。
例16
阅兵，由党和国家领导人，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副主席、委员及团以上部队军政主官或者被上述人员授权的其他领导和首长实施。通常由1人检阅。
（摘自《中国人民解放军队列条令》第59条）
例16陈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队列条令》中关于阅兵权限的问题，阅兵是军队一个重要的活动，是非常庄重而严肃的军事行动。本书采用句末调的观点[64]，这段话语中的两个句号明显形成边界调，因而尽管存在多个停顿的地方，但仅有两个句调，均为陈述句语调。第一个陈述句“阅兵，由党和国家领导人，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副主席、委员及团以上部队军政主官或者被上述人员授权的其他领导和首长实施”中有4个停顿；鉴于汉语陈述句中话语未完结语段采用与一般疑问句类似的升调，表示语意未完结[65]，所以在句末语调中心“实施”之前存在多个音高升调，最后是句末边界降调。第二个陈述句“通常由1人检阅”中无停顿，句子语调表现为句末降调。
整个语篇两个句子都是降调形式，能够发挥语调的衔接功能，建构出连贯的庄严稳重话语风格[66]，契合了阅兵权限的重要内容，加强了庄重的军事言语格调。
例17
（一）宣誓……开始；
（二）奏唱军歌；
（三）主持人讲话……；
（四）宣读誓词……；
（五）宣誓人……；
（六）其他代表致词；
（七）首长讲话；
（八）奏唱……歌；
（九）宣誓……结束。
（摘自《中国人民解放军内务条令》第15条）
例17陈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内务条令》中关于军人宣誓大会的程序规定，程序的表述采取了分项分行陈述的模式，最后一个分项“宣誓大会结束”才算完结。前面的各个分项陈述是语段中的平调，最后陈述是句末降调，显得内容的陈述客观而不随意，沉稳而不张扬。
从语音声响的角度看，这种沉稳语调分句的分项陈述，形成语调反复的效果，能够加深条令学习者对于内容的印象；而且，在部队经常性的条令学习和教育活动中，能够培养部队军人个体有条不紊的沉稳行事作风。
第二，共同条令整体平直陈述中表现出一定的感叹性高句调降调。
例18
当阅兵首长……口令。听到……注目礼。……“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齐声洪亮地回答：“首——长——好！”……“为——人民——服务！”……队列人员礼毕。(https://www.daowen.com)
（摘自《中国人民解放军队列条令》第61条）
例18陈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队列条令》中关于首长检阅部队时的过程规定，一共有三句话，前面两句“当阅兵首长行至团机关、各营部、各连及后勤分队、装备分队队列右前方时，团机关由副团长或者参谋长、各营部由营长、各连由连长、后勤分队和装备分队由团指定的指挥员下达‘敬礼’的口令”和“听到口令后，位于指挥位置的军官行举手礼，其余人员行注目礼，目迎目送首长（左、右转头不超过45度）；阅兵首长应当还礼，陪阅人员行注目礼”都是纯粹的说明陈述句，这种情况说明的信息内容属于散焦型陈述语调，直陈语调的重音比较多，但一般没有太强的重音，陈述调核后高音线，散焦型的落差较小，低音线的起伏比较大，句末低音线降到极低位置。[67]
第三句“当首长问候：‘同志们好！’或者‘同志们辛苦了！’，队列人员应当齐声洪亮地回答：‘首——长——好！’或者‘为——人民——服务！’，当首长通过后，指挥员下达‘礼毕’的口令，队列人员礼毕”也是陈述句，句末语调为降调。但是，应该注意到，问候语和应答语都是引号中自带感叹号的形式，所以语调直接呈现出来。王宪荣认为，在汉语里，诸如“快来欢迎解放军啊！”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的句子表示热烈激昂，用高句调。[68]这里，首长检阅，官兵接受检阅，应该表现出热烈高昂的氛围，因此应该是高句调的感叹降调。而此句中包含的“礼毕”命令及第一句中包含“敬礼”的命令，在实际话语中应该是祈使句语调，但由于引号中不是加感叹号的形式，即“敬礼！”和“礼毕！”形式，所以无需呈现该祈使句降调。
显然，这里总体上仍然是严肃庄重的降调风格，但由于陈述的内容涉及阅兵首长与受阅部队之间的问候与应答，为了让学习条令的军人体会到那种不同于一般叙述的热烈感情和高昂气势，因而将感叹语调直接呈现出来。
在这种语调运用中，威严中透着热情，庄重的气氛中透露着高昂的士气，这样的言语氛围无疑能够激发不畏强敌、奋勇杀敌的战斗精神。
第三，共同条令语篇中不存在疑问语调。
共同条令属于军事法规，对军事社会生活作出了一些详细的规定。在话语的表述上，既不存在事件的描述，也不存在除了问候应答时情感自然流露之外的感情抒发，更不存在提出观点进行论证的过程，存在的仅仅只是权威规定说明，整体上的陈述句降调风格能彰显军事法规的权威性、强制性和震慑作用。本来没有疑问，如果为了突出重点而以语汇手段加上语调采用叙事和论证中常用的修辞性反问，那就会破坏沉稳的语调风格，打破陈述的权威性，让人质疑条令规定的合理性。
例19
驻森林、山林、草原地区的单位，应当针对驻地特点和火险隐患，采取安全防护措施。发生火灾后，应当根据需要开辟隔离地带和疏散通道，紧急情况下迅速组织部队安全转移。参加灭火救灾的部队，应当严密组织，加强人员自身防护。
（摘自《中国人民解放军内务条令》第396条）
例19陈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内务条令》中关于常见火灾防护的规定，整个语篇包括三个句子，全部为陈述句降调，建构了一种严肃认真地对待火灾事故的氛围。如果在第三句后面加上一句“这难道不是应该注意的吗？”，那么不仅是语义上的重复，而且由于疑问语调的出现，还增添了某种可以商量的语气，破坏了情态词“应当”三次连用所建构的强制性权威氛围。
第四，对于队列中的停顿、节奏、音量等语音要素都有明确规定，而对语调则没有要求。
例20
队列口令……呼号的节奏
……
1.短促口令。……不拖音、不停顿……短促有力……
2.断续口令。……有停顿（微歇）……
3.连续口令。……拖音……微歇。……动令短促有力。……都有拖音……
4.复合口令。……
（二）下达口令的基本要领
1.发音部位要正确。……胸音或者腹音……拖音的口令。
2.掌握好音节。……明显的节奏……听得清晰。
3.注意音色，音量……起音要低……向高拔音。……要高。
4.突出主音……音量加大。……突出数字。
（摘自《中国人民解放军队列条令》附录一）
例20陈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队列条令》中关于重要语音问题所提出的细致要求。然而，却忽视了语调方面的规定，这无疑是不够的。诚然，音节、音量、停顿等句内语音要素都很重要，但是须知语调是更高层级的表情达意语音手段，语调的变化必然会导致音节、音量等语音要素发生变化，刘红梅认为语调的抑扬通常会改变句尾字的调值，最终整体上改变了话语意思，达不到应有的语效。[69]
以上文提到的阅兵首长问候语和官兵应答语为例，当首长热情问候“同志们好！”之后，如果受阅官兵不以齐声洪亮的方式地回答“首——长——好！”，而采用弯曲调应答[70]，那就显得阴阳怪气，不仅不热情，而且显得极其没有诚意，缺少起码的尊重人的礼仪，更谈不上具有服从命令、尊重上级的军人素养了。
因此，在共同条令的学习中，在日常军事训练中，要加上语调方面的内容；在以后的条令编修中应该结合军事语音的研究成果增加与语调有关的规定和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