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1 语义类型特征和语用效果分析
5.2.1.1 军事语义类型概说
为了能够科学分析军事共同条令中的语义现象，有必要捋一下军事语义的类型，以便在语义特征对比分析时能够准确抓住军事语义研究的类型特征。
与普通语义的分类一样，军事语义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广义的军事语义分为反映义和关系义。狭义的军事语义仅指反映义，反映义又分为语言义和言语义。[21]关系义是指语言单位之间的关系，又被称为语法意义，是语法学研究的主要内容。语言义又被称为理性意义，是语言符号表达的固有概念意义。言语义是语言单位在具体语境中获得的临时意义，是话语意义，又被称为语用义，是语用学的研究内容。这里主要说一说军事理性意义、军事语法意义和军事语用意义。
就军事理性意义而言，从性质上看与通常讲的军事词汇意义一样，但词汇意义的范围小，仅限于构词语素、实词、固定短语的意义。军事理性意义的范围广，军事语素、词、固定短语、句子、篇章五种语言单位的内容都是理性意义。军事理性意义是人所认识的军事社会现象、军事客观事物、军人主观世界在语言中的反映，比如，“军队”、“军属”、“武器”、“坦克”、“血性”、“军魂”、“英勇杀敌”、“报效国家”、“战斗精神”。
有的学者认为，理性意义可细分为两类，即基本义和附加义，当没有附加义的时候，基本义就成为某个语义单位的唯一内容，比如“枪”、“雷达”、“导弹”、“驱逐舰”、“特混舰队”等。当存在附加义的时候，基本义常常是某个语义单位的主要内容，比如“长城”是带有附加义的军事语汇义位，其中表达古代防御北方外敌入侵的万里长城的基本义是主要内容，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是中国的海上长城”一句中，基本义位上增添了一种形象比喻附加义，表示坚强厚重的力量、不可逾越的障碍。[22]事实上，附加义反映的是被反映对象的形象、情感、观念、认识，更多的是一种色彩，本书将之归入军事语汇色彩范畴之列了。
就军事语法意义而言，它是军事语法成分在构建军事词语和句子过程中表现出的意义或作用，具体表现为合成词内、短语内、句子内各种各样的结构和功能关系，比如词语的结构关系、单句句式、复句各分句之间的关联。显然，军事语法意义不是反映义，在理解军事语法意义时仍然有可能需要借助军事词语的反映义，这一点对汉语而言尤为明显，与英语、俄语等西方语言不一样，汉语词语和句子组合规律中常常没有形态的变化，确定汉语词类往往要结合词义来确定。比如“领导”一词，当作带领、指导的意义时，是动词；当作带领、指导他人做事的人时，是名词。理解句子的语法意义也需要借助词义，比如，在“段入于邪”（《左传·隐公元年》）这个句义中，介词“于”的意义，在连接谓语时，“入”与受事格“邪”这两个义位上起了作用，并且成了这个句义的一部分。
就军事语用意义而言，它是军事词语和句子在一定军事语境中获得的临时意义。这种临时意义不同于军事理性意义，理性意义是词语概念意义，是词语对军事事物的直接反映，而军事语用意义则不是军事事物的直接反映内容，比如在“三连是我们团的一把利剑”这句中，“利剑”的理性意义是一种锋利尖头两侧有刃的兵器，在这个句子环境中，作为“是”字句的宾语，用来陈述主语“三连”。显然，“三连”是军事建制单位，不可能是一个军事用途的兵器，语境赋予了“利剑”一词临时的意义，即“一支能冲锋杀敌的军事建制单位”。
5.2.1.2 共同条令的语义类型特征和语用效果分析
第一，从大的语义类型角度看，词语意义、句子意义、篇章意义都很重要，但相比之下，词语意义是军事共同条令语义形成的重要基础，核心军事词语义是理解句子意义的关键；篇章意义则决定着全篇各层次语义表达手段的选择。
例1
分队乘坐舰（船）艇时，通常在码头或者其他适当位置列队，由分队指挥员按照舰（船）艇长的命令和要求组织实施。
（摘自《中国人民解放军队列条令》第46条）
例1陈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队列条令》中关于分队乘坐舰（船）艇时的动作要求，其中体现篇章军事语义特点的是“分队”、“列队”、“指挥员”、“命令”四个词。“分队”是一个单纯词，表示从一个大部队中派出的部分军人组成的小型军事建制单位，是军事语域中的常用军事术语；“列队”是一个动宾式合成词，由动词性词根“列”和名词性词根“队”构成，表示指挥军人按照队列条令规定排列成队列队形，是军事语域中的常用军事术语；“指挥员”是一个合成词，由动词词根“指挥”和类词缀“员”构成，表示领导一个军事建制单位行动的人员，是军事语域中的常用军事术语；“命令”是一个单纯词，表示军事单位指挥员下达的指令，是军事语域中的常用军事术语。这四个词都是典型军事语汇，属于核心军事语汇，这里需要结合使用的军事语境进行详细语义分析。
从这四个词的词义看，它们之间有着内在的联系，分队的组成是多个军人，军人站在一起需要列队，列队要由分队指挥员发布命令来完成。这样，“通常在码头或者其他适当位置列队”和“由分队指挥员按照舰（船）艇长的命令和要求组织实施”两个分句的句义就不难理解了。
关于语义，在语料库语言学中有着语义韵这样一个概念。研究表明，在词项的搭配行为中，一定的词项会习惯性地吸引某一类具有相同语义特点的词项，构成搭配，具有相同语义特点的词项与关键词项在文本中高频共现，就会被“传染”上有关的语义特点，整个语境内就弥漫了某种语义氛围，形成所谓的语义韵[23]，这其实是超越单个词语界限的联想意义的扩展[24]；语义韵往往表达一种特定的感情倾向，大体可分为积极、中性和消极三类[25]；这里，“分队”、“列队”、“指挥员”、“命令”四个核心军事词在军事语用环境中形成积极的语义韵，渲染出一股浓烈的军味，无疑有助于军事共同条令内容的接收和理解。[26]
所以，这四个军事核心词语的意义是理解各分句含义的关键，从而是理解整个句子含义的基础。理解了这四个核心词语的意义就能更快地理解整个句子的含义，从而能够更快地记住条令的内容，并按照条令的规定行动。
例2
奖励的目的在于鼓励先进，维护纪律，调动官兵的积极性、创造性，发扬爱国主义、共产主义和革命英雄主义精神，保证作战、训练和其他各项任务的完成。
（摘自《中国人民解放军纪律条令》第12条）
例2陈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纪律条令》中关于奖励目的的内容，奖励的话题在全社会都是通用的，体现军事语域特点的是“官兵”和“作战”两个词，“官兵”是一个联合式合成词，由名词词根“官”和名词词根“兵”构成，表示军队中两个重要层面的军人成分，是军事语域的常用军事术语；“作战”是一个单纯词，表示军队打仗的意思，是军事语域中的常用军事术语。
这两个词是核心军事词语，“官兵”是军队重要的指挥员和战斗员，官兵都涉及的话题与军事问题密切相关，“战斗”是军队的中心任务，也是官兵的中心任务，因此整个句子的意义非常重要，从而增加了此条规定的重要军事意义。此外，常用的两个军事术语“官兵”和“作战”能够赋予整个语篇以军事话题氛围。语义韵的研究者认为，当本族语者接收到这些信息时，他就会对该信息进行感情色彩方面的归类，判断说话者的意图。因此发话者可以通过运用一种语言词语搭配形成的消极、积极或中性语义韵来影响该语言本族语者对描述对象的正确判断与认知。[27]这两个核心军事语汇形成的语义韵让读者能够联系军事话题思考其他词语及整个句子的意义。两个句子意义要以这两个词义为牵引来完整理解，军事行业奖励目的意图通过这两个词的意义来烘托。
例3
第十八章 野营管理
第三百零九条 部（分）队在野营前，应当认真做好准备……军民团结。
第三百一十条 野营管理……特别注意下列事项：
（一）切实掌握……问题；
（二）结合任务……安全；
（三）建立顺畅……保密规定；
（四）加强查铺……制度；
（五）轻武器通常……昼夜值班；
（六）炸药、弹药……加强警戒；
（七）改善伙食……专人看管；
（八）临时挖掘……防病活动；
（九）主动会同地方……意外情况的措施；(https://www.daowen.com)
（十）露营时，应当……装备损坏。
第三百一十一条 部（分）队离开野营地时……向有关单位和群众道谢。
（摘自《中国人民解放军内务条令》第十八章）
例3陈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内务条令》中关于部队野营管理的规定，这样的管理内容非常重要，它应该能够直接用于指导部队官兵完成野营营地选择设置及相关设施和管理的注意事项，所以，整个语篇的结构应该有助于读者快速、完整、准确地理解内容，这样才能使野营管理中的所有注意事项不会被遗漏。
野营管理的环节分为三个阶段，即野营前的准备、野营营地设置和野营、野营结束后离开营地。第一阶段和第三阶段的内容相对简单一些，第二个阶段的内容则比较庞杂。如何来表述这样的内容才能达到上面所述的要求，从而满足读者的需求呢？
显然，条令编撰者采取了条目式的语篇组织结构，将第一阶段“野营前的准备”内容单独作为第一条；将第二阶段“野营营地设置和野营”内容单独作为第二条，将庞杂的内容和注意事项分成十个分项，一项一项地列出；将第三阶段“野营结束后离开营地”内容单独作为第三条。
这样，整个语篇的意图决定了每个阶段的意义采用条目式的表达方式，使意义的表达更富有条理，更容易为读者理解和接受。
第二，从词语意义的角度看，语言义和言语义都存在，相比一般全民语言篇章，条令篇章中言语义的比例要高些，许多语义的理解都要从军事言语交际外部因素（时间、地点、目的、对象、历史背景、文化背景）的角度才能正确理解。
例4
基层伙食单位的就餐人员，除因公外出、探亲、住院等情况外，不得退伙。
上级人员和军人家属、亲友来队在基层单位就餐，按照规定交纳伙食费。
（摘自《中国人民解放军内务条令》第265条）
例4陈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内务条令》中关于食品就餐方面的管理规定，其中使用了“退伙”一词，其意义和用法值得关注。
“退伙”是一个动宾式合成词，由动词词根“退”和名词词根“伙”组成，在句子中处于情态动词“不得”之后，共同构成谓语。如果不看上下文和语境，“退伙”这个词的意思并不是很明了。一般而言，“退”是退出的意思，“伙”是什么呢？字面上看，首先让人想到的不是“伙食费”，而是类似结构的部分语素同素词“入伙”，其意义是加入某个帮派组织或经济组织，“伙”就是帮派组织或经济组织的意思；这样一来，“退伙”就可以理解为退出某个帮派组织或经济组织。
显然，如此从字面意思推断出来的“退伙”含义与实际意义相差甚远。这个语篇是对军队伙食管理的规定，在军队这个环境中不允许加入帮派组织或经济组织，因而也就没有退出的说法，因此，将“退伙”理解为退出某个帮派组织或经济组织的意思是有问题的，不符合语境要求。再从上下文看，两次出现了“伙”字，一是在短语“基层伙食单位”中出现，二是在短语“交纳伙食费”中出现，这两处“伙”字的意义是明确的，即伙食或伙食费。所以，联系军事语境和上下文相同同语素的含义，可以确定“退伙”含义，即将伙食费退给没有吃伙食的人员；从语义的类型看，可以将之看作言语义，也可以看作专门术语义。
从语用的效果看，这个词以简短的形式表达了复杂的含义，符合军事语境的简洁性要求。
例5
根据旅（团）首长的作战决心和旅（团）的作战行动计划，组织拟制后勤保障计划，调整后勤力量，保障作战任务的完成……上级赋予的其他任务。
（摘自《中国人民解放军内务条令》第35条）
例5陈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队列条令》中关于旅（团）后勤部（处）部（处）长职责的规定，其中使用了“决心”一词，其意义值得探讨。
“决心”是一个单纯词，与“作战”一词组成短语，被用作介词“根据”宾语的中心语。如果不看上下文和语境，就会按照常见的用法来理解。通常，在生活中的用法都是“做生意的决心”、“决心大干一场”之类的短语，“决心”可以是名词词性，用作宾语；也可以是动词词性，用作谓语；这样，“决心”这个词很容易理解为通俗意义，即“坚定不移的意志”的意思。[28]
所以，按照日常通俗意义来理解，“决心”就没有任何军事含义了。但是，从军人职责的叙述语境来看，对于一个军人的条令规定职责而言，“决心”的通俗意义应该是不足的。而且，从上下文看，“决心”是与“作战”组成的短语，被用作介词的宾语，同时作为介词宾语的是两个短语，即“旅（团）首长的作战决心”和“旅（团）的作战行动计划”，显然，部队指挥员与部队相对应，作战决心与作战行动计划相对应，从而可以推断出，此处“决心”一词表达的绝不是社会个人的决定，而是作为军事职务人的职责行为，具有专门的术语意义，即“指挥员对作战目的和行动做出的基本决定，主要内容包括作战企图、主要作战方向、作战部署、作战行动方法、重要保障措施、完成作战准备时限等”[29]。
所以，联系军事语境和上下文，可以确定“决心”意义不同于一般生活通俗意义，具有军事术语意义。
与上例中“退伙”的使用情况类似，从语用的效果看，这个词以简短的形式表达了复杂的含义，符合军事语境的简洁性要求。
例6
背枪、肩枪、挂枪、托枪、提枪时，听到行进口令，保持携枪姿势，其余要领同徒手。
（摘自《中国人民解放军队列条令》第21条）
例6陈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队列条令》中关于携枪行进的动作规定，其中，关于携枪的动作用到5个词，即“背枪”、“肩枪”、“挂枪”、“托枪”、“提枪”，其意义和用法特别，值得关注。
首先看第一个词“背枪”，这个词由“背”和“枪”两个字组成，“枪”容易理解，表示一种武器；“背”字是多音多义词，念阴平为动词，意思是通过人身体后部扛东西；念去声为名词，表示人身体的后部；这里与名词“枪”组成词，只有念阴平作动词说得通，所以，“背枪”是由动词词根“背”和名词词根“枪”组成的动宾式合成词，表示一种动作，意思是通过人身体后部扛枪。
后面三个词“挂枪”、“托枪”、“提枪”较为容易理解，名词“枪”的意思很明了，“挂”、“托”、“提”是三个动作，表示用手向某个对象施加一定的力量使之向上或保持在某个位置。
关键难以理解的是“肩枪”一词。这个词由“肩”和“枪”两个字组成，“枪”容易理解，表示一种武器；“肩”按照日常生活中的理解应该是表示人体躯干上部两端的位置。如此一来，单纯就这个词的字面意思看很不好理解，“人体躯干上部两端”与“一种武器”组合在一起似乎风马牛不相及。
显然，如果从字面意思看，“肩枪”一词难以理解，因此需要结合概念意义之外的因素来看。这个语篇是对军人携枪行进的动作规定，因此“肩枪”应该是表示一种动作；再从上下文看，前面的“背枪”一词和后面“挂枪”、“托枪”、“提枪”三个词都是动宾式合成词，表示对枪实施某种动作，据此推断，“肩枪”也应是对枪施加某动作。
所以，联系军事语境和上下文相同结构词的含义，可以确定“肩枪”含义，即通过肩部扛枪；与上面的例子一样，从语义的类型看，可以将之看作言语义，也可以看作专门术语义。
从语用的效果看，这个词以简短的形式表达了复杂的术语意义，符合军事语境简洁性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