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陈毅当卫生兵——访新四军老战士戴振

我给陈毅当卫生兵——访新四军老战士戴振

潘国强

戴振,1926年生,安徽无为人。1942年3月参加新四军,1944年加入共产党。

抗日战争时期,戴振曾任新四军七师五十八团、沿江支队、七师十九旅五十六团勤务员、卫生员、见习医务员、医务员。

解放战争时期,戴振曾任解放军第三野战军七纵十九师五十六团一营医务员、三野后方医院军医、山东中央华东局警卫旅二团卫生队副队长,在孟良崮战役中负伤,为六级伤残军人

1949年后,戴振曾任华东局行政处医务所所长,华东军政委员会直属机关第二门诊部主任,上海市新泾区政府卫生科长、上海市卫生局人事处副科长,卢湾区中心医院党总支书记、副院长,卢湾区政府爱卫会副主任兼办公室主任。戴振于1986年离休。

2019年的清明节刚过,社区对面的丁香花园里,白玉兰满枝的花朵正尽情绽放。我们有幸应约来到新四军老战士戴振的家中,进行采访。

93岁高龄的戴老热情地把我们引进客厅。他中等身材,清癯精神,思维敏捷,语言表达清晰。他看到与我们同行而来的谢清风同志是他老战友谢芝瑞的女儿,高兴地说:“你爸爸当年是七师十九旅军医处医务主任、七师卫生部保健科科长,我们刚参加新四军时,他就是我们这些连队医务兵培训班的领导老师,他教我们解剖病理学的知识,人体有206块骨骼我现在都能背出来。”我们都被他的记忆力镇住了。

戴振刚参加新四军时,他和十几个年轻、有文化、比较优秀的战士一起被选拔到医务兵培训班学习。据他回忆,培训班的课程有:简单生理解剖、常见病简易诊治预防、常用药物的使用剂量、连队保健防疫工作、战伤的急救知识。他说:“我们上课时每个学员都认真记笔记,每天很早起来背课程内容,为了记住骨骼教材,我们就到荒郊野外挖取被人抛弃的遗骨作标本,还要学会为伤员喂饭、倒尿。为了节约医疗物资,在冬天里敲开结冰的河面,不畏刺骨的寒冷河水,把用过的绷带、纱布和棉花球洗干净消毒后再使用。为了让我们学到真本事,培训班老师特地从前线抬来了十几个伤员,老师们手把手地临床指导和示范。有一次我给伤员换药端弯盆(又叫腰盆用来放置器械和敷料),手指碰到了弯盆的内边,受到老师的批评,我马上就明白了防止感染、无菌操作和伤口早期愈合的重要性。”

“三个月的培训班结束后,我们就被派往战斗连队任卫生员,在子弹横飞的战场上快速爬行,去抢救负伤的战友。每次上前线,我都把水壶灌满,自己从来不喝一口,因为对于伤员来说,它就是救命水。”戴老向我们叙述了救护伤员的艰难:“寒冬腊月,在急救伤员时要把他的棉衣剪开,衣服没有了保暖性,为了不让伤员冻着,我就把自己的棉衣给他穿上。人民军队中的每一个战士凭着对党和人民解放事业的无限忠诚,敢于牺牲自己,这正是我们人民军队无往不胜的重要原因。一营二连的卫生员童天本聪明机灵,大家都夸他是个优秀的卫生兵。他在苏北小钱庄战斗前送给我一双新布鞋,并托付:‘如果我牺牲了就转告家人,我是为祖国解放而光荣献身的。’后来在阻击七十四师的激战中,他为抢救受伤的战友倒在阵地上,牺牲时才18岁,这种视死如归的精神,永远留在我的脑海里。”

在孟良崮战役中,戴振所在的七纵(由原新四军七师整编而来)十九师五十六团奉命阻击国民党军号称“天下第一团”全部美式装备的增援部队,战斗打得非常惨烈。他看到两个战士倒在地上,就冒着身边“嗖嗖”的弹雨,冲过去赶紧止血、包扎,刚要抬起负伤的战友,突然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左大腿,他一下子栽倒了。战友们把他们救下来交给抬担架的老乡,后来才知道他们一营四个连队的卫生员,两个牺牲两个重伤,正是老乡们冒雨及时地把他送到了后方医院,才得以保住这条腿。(https://www.daowen.com)

听完了戴振的战斗经历,我们心中充满了对革命先辈的敬意,接着我们就直奔采访的主题。“戴老,听说你做过陈老总的保健医生,你什么时候认识陈毅的?”我们好奇地问道。戴振的眼神里立刻闪出了光彩,他说:“我第一次见到陈老总是在一个漆黑的夜里,天还下着雨。1946年9月新四军七师抽出五十六团,归中原突围出来的新四军五师十三旅旅长皮定均指挥,参加淮阴保卫战。当时正值雨季,给部队带来了很大的困难,五十六团在团长王培臣的率领下坚守淮阴城西门。敌人的炮火异常猛烈,把头上的瓦片都震得哗哗直响,我是一营的医务员,恶战一天,坚持到黄昏南门被攻破,皮旅长下令撤退至城北王营镇。晚上很黑,只见人影看不清脸,我跟在团部的后面,迎面碰上十几个骑马的首长。‘你们是哪个部队的?’领头的那位首长亮开大嗓门朝我们喊话,王团长赶紧回答:‘我们是五十六团的,奉皮司令的命令撤退下来的。’那位首长不容置疑地命令:‘赶快沿着涟水大堤走到涟水城下,到了那里挖工事、设掩体,坚决阻止七十四师来攻打涟水’。我们立刻扔掉了背包,冒着雨朝北面城下一条河堤直奔涟水。事后我才知道下命令的首长是我们山东野战军司令员——陈老总。我一直认为他是司令员肯定在司令部里指挥战斗的,怎么会半夜骑着马出现在最危险的前线?我作为一名新四军的普通士兵从来没有见到过部队的最高首长,会亲自到最危险的前线来下达命令,我深受感动,从这一刻起,陈老总的高大形象就树立在我的心中了。”

戴振从此以后就非常关注陈老总的消息,由于打泗县失利,淮阴被攻占,战士牺牲很多,一个连一百多人下来也就剩三十来号人,炊事员送饭到阵地上一看就会神情沉痛、充满悲愤,牺牲的战友只能就地掩埋,名字也没有留下。战场的形势严峻起来,加上华中根据地缩小,部队中出现了埋怨和急躁的情绪。陈老总面对暂时的困难局面,没有责怪下属,也不推诿,而是坦诚自责:“三月来未打好,不是部队不好,不是师旅团不行,不是野战军参谋处不行,主要是我这个统帅犯了两个错误:一个是先打强,即不应打泗县;一个是不坚决守淮阴……我应以统帅身份承担一切,向指战员承认这个错误。”戴老饱含真情地说:“陈老总的敢于担当,把笼罩在部队上下的灰暗情绪一扫而空。”后来部队在陈老总和粟裕副司令的指挥下,接连在宿北、鲁南、莱芜、孟良崮等战役中取得了辉煌的胜利。

戴振在孟良崮战役中负伤痊愈后,留在三野警卫旅卫生处任医政干事,继而在警卫旅二团(团政委是后任上海市副市长赵行志同志)任卫生队副队长。济南战役、淮海战役、渡江战役胜利后,他就随着南下的陈毅和华东局首脑机关进驻了上海,他担任了华东局机关医务所所长,负责陈毅、饶漱石、曾山等领导同志和机关干部的卫生保健工作。

戴老说:“1950年9月12日我们住进了上海市常德路上的一个大院,陈老总、饶漱石、刘晓等华东局的领导都住在这里。我有幸为陈老总服务了一年多,我为他量血压、测心肺、测体重和注射等,如果首长们身体得病,我就会去邀请上海的名医董承郎和黄铭新两位医生来会诊。陈老总对我们没有一点官架子,非常亲切,他对身边的工作人员也很关心。有一次他的警卫员生病了,他马上让办公室打电话给我,请我过去给警卫员诊断、配药和打针。”

“陈老总那时正年富力强啊,身体肯定很好,就用不着你们多费心思了吧?”我们问戴老。他笑着告诉我们,陈老总也有他的烦恼,体重上去了,血压也增高了。我提醒他:“注意控制体重,少吃肉。”他听了哈哈一笑:“我就是喜欢吃肉,看来莫得法子啰。”

戴振在1952年12月12日由上海市市长陈毅任命,去新泾区人民政府任卫生科科长。1953年12月3日,市长陈毅再次任命他为上海市卫生局人事处第三科副科长。

“我是一名参加过抗战的卫生兵,在人民军队的大熔炉里得到了锻炼和考验,成为医疗战线上的白衣战士,我永远忘不了在陈老总身边受到的教诲和关怀,鞭策着我不能忘记为人民服务的初心。”戴老深情地告诉我们:“我女儿在上海市体委棋社工作,陈老总生前特别喜爱围棋,她知道我思念陈毅,特地把印有陈老总题词的瓷杯送给我留念。”随即,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瓷杯,杯身上书写着陈毅的围棋五得:得好友,得人和,得教训,得心悟,得天寿。我们大家边欣赏边谈起来了陈老总下棋的趣闻轶事,不知不觉地超过了采访预定的时间。

当我们告别戴老时,他拉着我们的手,再三嘱咐我们:“2019年是上海解放70周年纪念日,你们到外滩公园的英雄纪念碑前献花时,替我向陈老总敬个礼!我去过三次了,每次都献了花,现在我已经走不远了。”

(作者单位:上海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七师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