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翘英 我还在做云吞

陈翘英(中国香港),男,1951年5月生,毕业于香港珠海学院。编剧。香港电视广播有限公司(TVB)创作主任,香港德宝电影公司创作经理,香港亚洲电视(ATV)制作总监。代表作品:《上海滩》《过客》《射雕英雄传》《母仪天下》《京港爱情故事》。
40多年的电视创作生涯,泛泛之辈得此荣光,料必是拜1980年《上海滩》所赐。我当年尚不满30岁,在香港电视广播有限公司(TVB)供职剧本审阅,得到上司的赏识,找我编写一部崭新的中篇剧(不多于30集),题目自行发挥。于是,我把少年时代最仰慕的小说作家无名氏(卜乃夫)(1917—2002)在《金色的蛇夜》里创造的男主角印蒂作为原型,再结合一些自己成长的点滴,转化成剧中的许文强——我很早就在做Fan Fiction了。在“一带三”——一个编审三个编剧的编制下埋头遂写,但这帮小编剧包括本人,都无一人在此之前到过上海。“从霞飞路三分钟就到了闸北,丁力买给母亲吃的夜宵竟然是香港人最爱吃的炸鸡腿,文哥在刀锋口讨生活还斗胆在脖子上缠一条白围巾,就不怕让仇家勒死于瞬间!”反正下笔时就是胆大包天。我们事前也压根儿没想到本剧日后得以在内地播出,据我其后在内地认识的好朋友鲁晓威导演告知,电视剧播出时万人空巷,大大降低了当时社会上的犯案率,也只有我编写的《上海滩》和他编导的《渴望》才能做到。鲁导还戏言:南翘英北晓威难得碰面,该一起做点什么……后来我俩终于合写了《京港爱情故事》。蹭蹬有时,2017年开机了!
坦白说,我没觉得《上海滩》有多经典,那毕竟是一部在乱世歹土中龙争虎斗的通俗剧,演员出色才是主因——周润发、吕良伟和赵雅芝。但我们正好赶上了好时机,当时内地电视剧尚未起飞,也恰逢国家改革开放,电视剧可以作为一种娱乐手段敞开于大众眼前,港剧情节密集、节奏明朗、快意恩仇,果然一新国人耳目,也就绕过了剧本里不大不小的糟粕。好多年以后,每当我重看DVD版《上海滩》时,恨不得从头再写!
本以为《上海滩》极视听之娱正是抓住人心的必杀技。但有一次,我到云南大理做题材采调,接待我的旅游局官员告诉我,结局时许文强在丁力的耳畔嗫嚅着:“我要去法国!”其时给他感触至深。适逢国家经济改革,一幅美丽的图画正于大事建设的一片氤氲雾霭中隐隐可见,我明白许文强遗言中的所谓法国,在那位先生心目中并非地理上的法国,而是一个人心所向的美好将来,人人心中都有一个法国,这仅仅是个代词。或许许文强活到如今,哪里都不用去,就想待在中国!
我不知道这句台词是否被过度诠释,又或是弗洛伊德所谓的:我说溜了嘴,在不经意间吐露了自己的渴望。反正电视剧于我就是一个美梦,一片田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老天爷惩罚我,让我除了编写故事别无一项本领;然而老天爷也厚待我,让我只会编写故事,而且尚能温饱。
小津安二郎导演曾说:我开豆腐店,只会做豆腐。意思是说他一辈子只会拍一种电影,容我东施一下:我开面店,只会做云吞面(我是广东人)!电视剧就是我的云吞面,好吃是一碗,不好吃也是一碗,我也称不上是个艺术家,我只是个做云吞面的。(https://www.daowen.com)
能给神州大地三代人做过好吃的云吞,并非我有多大能耐,那只是一次歪打正着的奇遇。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该捞点儿奖赏吧,从30多年前我在TVB接到平生第一封由内地观众寄给我的厚厚的来信始,我知道这个剧要出点大事了!
《上海滩》的成功,要多谢我当年的上司刘天赐和邓伟雄先生,是他们给我创作全权;更要感谢监制招振强先生,他对我无比信任;不得不提及陈丽华女士,她是其中一位重要的编剧,若因此剧而有荣光罩身,她至少该占一半。
再说,我老爸是《上海滩》的铁杆粉丝,当其晚年,他每天的事就是,翻看翻看录像带,直到于新禧年他老人家逝世为止。每次我去拜山,面对老爸的遗像,我嘴里总呢喃着:“喂,老爸,看到第几集了?”如果说我毕生尚有什么大成就,能给我爸送上这份礼物,以解寂寥,这就是了。
我眼下已进入创作生涯的耳顺期,却常怀伏枥志。我意若何?容我引一下心爱的姜白石的词: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我还在做云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