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 晖 命中注定

黄晖,男,1969年7月生,毕业于湘潭大学。编剧。上海黄晖影视文化工作室负责人。曾任湖南电视台编剧,湖南华夏影视传播有限公司艺术总监、副总经理。代表作品:《恰同学少年》《血色湘西》《毛泽东》《借问英雄何处》《秋收起义》。作品荣获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第二十六、三十届中国电视剧飞天奖,第二十四届中国电视金鹰奖。个人荣获第二十六届中国电视剧飞天奖优秀编剧奖(2007年),中国电视剧艺术50年全国优秀编剧奖(2008年)。
在我四五岁的时候,母亲就发现我酷爱讲故事。放到今天,对家长而言,这无疑是个值得精心呵护的惊喜,某些性急的父母甚至可能会按捺不住,由此憧憬孩子在创作方面的光明未来。但在当年,在我父母眼里,我的这个爱好充其量只是个中性的存在,不坏,也谈不上好,基本可以被忽略。
我父母在同一家大型国有军工企业工作,这家企业拥有职工过万,当年以造各种战斗机、导弹配件闻名,一度有点独步江湖的味道。理所当然地,这里的人们看重的,也是一手过硬的技术,有了它才算拿稳了吃饭的硬家伙。比如我父亲,20世纪50年代南航毕业,当了一辈子工程师,也未任过一官半职,但幼小的我,仍能记得周围邻居对他的尊重。而他对子女的教育,也一直笃定那句老话“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这也几乎是周围一切人的共识。
不过当时我还太小,父母尚不至于对我有此要求。一个小娃娃爱讲故事,这个有点另类的癖好也无关痛痒,于是我开始执着地每天讲故事。
我自己早已忘了当时的情景,母亲却还记得很清楚,以下出自她的回忆:
我家当年住的家属楼,是那种苏联式的筒子楼,共两层,分成多个单元,每个单元入口都有斜插上二楼的二十几级台阶,单元入口处光线已很差,台阶上自然更黑。整栋楼青砖建造,外墙没做粉刷,如果把每个单元分开来独立看待,与碉堡颇有几分神似。
我的开讲时间固定在每天晚饭前,场地就是台阶,听众则是家属院里的小伙伴,年龄跨度从几岁到十几岁不等,绝大多数远比我大。
作为主讲人,我占据了台阶最高处,就好比占据了碉堡的制高点,听众们则三三两两坐于各级台阶之上。起初人数较少,后来渐多,到我六岁时,二十几级台阶都会坐满,以至于父母下班回家时,会影响他们的通行。昏暗的光线,相对封闭的楼道,这简直就是小剧场嘛。
当时“文革”还未结束,家家户户都没有电视机,收音机里的节目也很枯燥。国企家属宿舍密度极高,住户彼此相熟,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如池水涟漪一样,悄无声息地从这头传递到那一头,传播效率令人惊叹。我的小小说书事业能收获如此多的拥趸,显然得益于国企家属楼这个信息自动无缝传播的小世界,而且,反正,大多数小伙伴也闲着没事可干。(https://www.daowen.com)
可惜,我的故事内容母亲已全无印象,她与父亲都从未关注过我到底每天在说些什么,为何能如此吸引听众。这也令40多年之后的我仍大惑不解:年幼如当时的我,是如何做到每天不断更新故事内容,从而保证自己的“上座率”的呢?
我识字确实比较早,上小学前,父母、姐姐已经教会我识了一些字。我还清楚地记得,小学一年级时,我就囫囵吞枣地看完了全本《水浒传》,虽然很多字不认得,也有很多地方看不懂,并因此有不少白字笑话在姐姐们当中流传至今,但就算是认得一点字,这对于每天需要更新的故事量来说,无论如何也是远远不够的啊!更何况,当时的文学读物极其有限,儿童读物就更少了。
但我居然就能坚持好几年,从四五岁一直讲到了小学三四年级。这只能有一种解释:很会瞎编+脸皮很厚。
后来讲不成了,因为到了小学四五年级,渐渐面临升初中的问题。而改革开放后,学校对成绩也越来越重视,中学也开始分快慢班招生了,成绩好的才能进快班。而我的成绩很不怎么样,父母不得不叫停了我每天的“故事连播”。
这对我的成绩提高并没有起到作用,上初中时,我还是只考进了慢班。以后高中亦然。我的数理化学习成绩之差,甚至逼得我后来不得不改学文科,大学考进的也是中文系——这简直令父母蒙羞,要知道我的三个姐姐都正常地学了理工,而我这个儿子,居然去读了“万金油”般的中文!中文到底有什么用,能解决什么实际问题?不仅我父母,连我都答不上来。
所以,毕业后的短短十来年,我居然干了十多份不同的工作,卖汗衫、跑广告、当秘书、当记者、当编辑、搞策划、当主持、开广告公司……有的工作我其实干得还不错,升职很快,甚至还赚了一些钱,但我就是不想干下去。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有某种注意力缺失症,因而这辈子都无法对一件事情保持兴趣了。
直到35岁,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开始尝试写电视剧本,就从那时起,我不但一直写到了今天,而且非常清楚,我的余生还会继续写下去。
就连我的父母,现在也接受了我的职业。他们还住在已然破败的那家老国企的家属区,四周的邻居大都已是退休职工,而中老年人正是电视剧最忠实的观众群体,我的作品自然会成为邻居们关注与议论的焦点,这让父亲觉得我做的事情倒也不见得一无是处,而母亲,甚至不乏自豪。
40多年后,回看从前,或许那段童年光阴才是我创作生涯中最恣意奔放的时代,让我在编故事的道路上野蛮生长。而那段早熟的金色年华,也注定了答案:兴趣是最大的动力,是最好的老师。我天生就该当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