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天 写有“嚼头”的电视剧

周振天 写有“嚼头”的电视剧

图示

周振天,男,1946年4月生,毕业于海军政治工作部学院。编剧、出品人、制片人。创建常州周振天影视艺术工作室,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顾问、原副主席,中国广播电影电视社会组织联合会电视剧编剧工作委员会顾问、原副会长。曾任海军政治部电视艺术中心主任、顾问。代表作品:《潮起潮落》《神医喜来乐》《玉碎》《我的故乡晋察冀》《小站风云》。作品五次荣获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多次荣获中国电视剧飞天奖。个人荣获第十四届中国电视剧飞天奖优秀编剧奖(1994年),首届全国德艺双馨艺术工作者称号(1998年),中国电视金鹰奖、总政治部军事题材电视剧、中国电视剧飞天奖突出贡献奖(2002/2008/2009年),中国电视剧产业20年群英盛典突出贡献人物称号(2011年)。

单从字面上说,有“嚼头”无非是形容某一种食品饱含胶原蛋白,味道隽永,且营养丰富。用有“嚼头”来形容艺术作品成色的并不是孤例,类似的成语、俚语可谓不少。点赞好作品还有“精神食粮”“如饥似渴”“有滋有味”“津津有味”,对烂作也有“不食人间烟火”“食之无味”“味同嚼蜡”之说,更挖苦的还有“乍看一朵花,入嘴豆腐渣”等。当然,评价好作品最新也是最有权威的例子就是习近平主席所说的“有筋骨”。这是摘自他在文艺座谈会上鼓励作家创作“有筋骨、有追求、有道德、有温度的文艺作品”一言。

我之所以把“有嚼头”作为自己创作的一个标准,首先还是因为不能接受某些人把电视剧的作用统称为“方便面”和“快餐食品”,也是有感于前些年“味同嚼蜡”的“豆腐渣”影视作品隔三岔五冒出来影响观众“三观”的现实。

现如今老百姓把电视观赏当作每天第四餐,电视剧时时刻刻影响着观众的感官和思维,潜移默化地濡染着人们的道德取向和价值判断。平日我们自嘲叫“码字儿”,其实,编剧在精神文化领域里从事着一份很有意义的工作。拜读过李大钊亲手书写的对联至今刻骨铭心:“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我们这一行的请来当座右铭还是很对位的。作品里能蕴含道义,文章能够称得上妙手,起码就应当是有“嚼头”的。(https://www.daowen.com)

一部剧作最要紧的,不外乎是有“嚼头”的故事、有“嚼头”的人物和有“嚼头”的语言。好莱坞剧作家强调:“电影第一是好故事,第二还是好故事,第三还是好故事。”这的确是经验之谈。怎么才能做到这三个“好”呢?我认为,好的剧本故事绝不是凭空得来,而是要成为有源之水,有根之木。我写每一部作品,都尽力争取从博大精深的民族文化中汲取养分,将特定的文化内蕴融入故事中。譬如《神医喜来乐》的中医、中药文化;《玉碎》中的玉文化;《小站风云》中的稻耕文化;《闯天下》的杂技文化等。与此同时还要为剧本设计好坚实的历史背景。《神医喜来乐》带有喜剧风格,但我把它放置在戊戌变法前后那个近代中国最黑暗的年代;《玉碎》放在九一八前后国家危亡时刻;《小站风云》则放在小站练兵到袁世凯称帝这个纷繁、杂驳的历史时段等。由于给故事赋予了特定的文化内蕴、特定的大历史背景,剧中的人物在这两大坚实平台上便可以充分展现他们的故事和命运。这样来设计故事,就不会“走事不走心,写史不写情”,或只有情节,没有情怀;只有噱头,没有“嚼头”;也避免了虽然矛盾冲突不断,却终落得一地鸡毛的琐碎。有浑厚文化做叙事底蕴,有实实在在的历史事件做剧情驱动,故事就会“有嚼头”,不至于浮萍般地东拉西扯,生编硬扯,言之无物。

说到人物设计,更是应当有“嚼头”。文学就是人学,是业内人人皆知的箴言。如若听到评论家评说作品的主人公没有立起来,或是人物塑造形象苍白,那就等同于是对这部作品判“死刑”了。当年聆听曹禺先生讲《雷雨》,印象最深的就是他对繁漪、周朴园、周萍、四凤几个人物的剖析,因为那都是极有“嚼头”的人物。剧中的事件可以编,桥段可以虚构、借鉴,但要写出性格独特鲜明、有“嚼头”的人物,就必须要靠积累——自己的生活积累,或是采访、史料、资料的二手积累。《潮起潮落》剧中李幼斌扮演的角色渔民鲁明宽,被国民党海军抓兵上了军舰,后参加起义,成为新中国海军的一员。这是采访了许多参加起义的老海军之后才确立的艺术形象;《玉碎》剧中王刚扮演的赵如圭,是虚构的。我在天津生活30年,赵如圭身上那种待人处事的“温润”之道,还有他机敏、油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商人气质以及到了节骨眼上也敢于仗义行事的秉性,是天津卫男爷们常见的性格形态。我也听过学中医的亲戚讲民国年间中医如何在江湖混饭吃。同样的病,穷人来,无钱可赚,索性行善积德,几服药下肚就好了。为富不仁的财主来,就拿捏着下药,让他慢慢地恢复,一瞧就是几个月,把银子赚得差不多了,再给他除根儿。乱世里郎中瞧病也是有风险的,老道的中医遇上有权有势的,就格外谨慎,如履薄冰,除了琢磨病,还必须琢磨瞧病的人,免得一味药下得不对,一句话不合口味,惹祸上身,甚至会掉脑袋。《神医喜来乐》剧中的喜来乐这个人物形象就是在这样的积累基础上塑造成型的。

电视剧不同于电影,语言的份儿特别重,人物说话最忌书面式的造句、报告式的辞藻。对白不接地气,没有“嚼头”,观众听了会撇嘴,网友肯定要吐槽。我的习惯就是在剧本交给导演的最后一稿仔细打磨语言,这同样也离不开生活积累和采访,以及尽可能地阅读文史资料。讲述南开学校创始人的电视剧《张伯苓》,他的那些有“嚼头”的语言,譬如“中国不亡有我在!”“年轻人憋得住尿,憋不住话;上了年纪憋得住话,憋不住尿”等,大都是采访他孙子张元龙而得来的。《我的故乡晋察冀》主人公耿三七,出身是保定府山货店的小伙计,直到他参加抗日当了游击队司令,他那句“赔本的买卖不做,亏心的事儿不干”的口头禅一直还挂在嘴边。由于有厚实的史实做根基,人物塑造和语言就接地气,就会有“嚼头”,此剧在央视黄金时段首播时,一直名列全国收视率和收视份额的前三名,并获得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这部剧的成功,也是得益于20多年前拍摄“晋察冀抗日模范根据地”创建纪实的专题片《壮士行》时,有机会走遍河北、山西各地,收集到了大量有“嚼头”的故事、人物原型和语言。

几十年创作生涯,我深感,真正用心的创作就是拼积累,耗心血。但凡靠积累琢磨出来的故事、人物,语言就会有“嚼头”。其实这就是一种能量转换。你有多少积累,就能转换多少有“嚼头”的作品。当然,这里还少不了创作技巧与灵感的催化。

有心人曾考证过“嚼头”的“嚼”字。嚼,口字边,一种解释:爵是古代酒器,饮酒之意。另外一只解释:爵,是有高贵身份的人,加一个口字旁,意指进餐时要像有身份的人一样“细嚼慢咽”。与吃相关的还有一个“吞”字,“狼吞虎咽”那个“吞”。我们的先贤造字用意也是颇有“嚼头”的。吞字上面是一个夭折的“夭”,明明提示人们,“狼吞虎咽”是要折损寿命的,“细嚼慢咽”才是养生长寿的正理。联想到写作,也是颇对位的,急就章的东西常常免不了草率、谬误。对故事编织、对人物塑造、对语言打磨,即便是有了丰富的积累,也还是要耐下心来“细嚼慢咽”,才能打造出真正“有筋骨”、有“嚼头”的好作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