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 茜 在成长中雕刻人生

孙 茜 在成长中雕刻 人生

图示

孙茜,女,1978年12月生,先后毕业于北京广播学院(现中国传媒大学)、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演员。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演员。代表作品:《甄嬛传》《金婚2》《二炮手》《长白山下我的家》《兰花花》。个人荣获新农村电视艺术节第五届金牛奖最佳女主角奖(2014年)。

一转眼,大学毕业13年多了。这比我当初让自己试一试的“两年”时间,多出了六倍。我从懵懵懂懂刚刚进入行业轨道里的傻丫头到渐渐有了一些创作体悟,这是一个漫长的成长过程。(https://www.daowen.com)

从大学没毕业时客串的没几秒钟镜头的《逆水寒》,到我人生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电视剧《天经地义》、第一部挑大梁的电视剧《兰花花》;从与黄健中导演合作的两部作品《雾柳镇》《母仪天下》,到与郑晓龙导演合作的四部作品《金婚风雨情》《甄嬛传》《新编辑部的故事》《芈月传》,到与康洪雷导演合作的两部作品《二炮手》《吉鸿昌》;从央视一黄播出的《长白山下我的家》《黄河人在咆哮》;到风格迥异的《怪医文三块》《三进山城》《灵与肉》《红色护卫》《孙中山》《一碗沧桑》……今天把这些曾和我日夜相伴的角色与作品串起来,认真地面对,觉得惭愧。很遗憾,没有一个角色的创作是令自己满意的。

表演是一件很严肃的事,需要天赋去感受,更需要严谨的态度去创作。我并不认为我真正掌握了表演的精髓与奥秘。过去那些所谓的努力,如今看起来并不合格;而过去所谓的演技,也只是不值一提的天分。从未翻烂过一本剧本,从没有完整地写完过一个严肃的、按照创作规律完成的、成体系的创作笔记……2017年整理书房,那些整理出来的一本本创作笔记,没有一本拿出来可以让自己满意,感觉愧对了年华。

演员,是用情感和生命去雕刻一个个人与人生——那些不灭的精神、那些与众不同的生命的印记。而我们,也在一个又一个作品里体悟与成长。

除了作品,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与事都有意或无意地成为我成长中的恩师。他们有完全无人在意却极其努力的那个场工小伙子、他们有非常有成就的艺术家和青年优秀演员、他们有我非常敬重的导演们……三个小故事来说说我人生中的其中三位导师吧。

一扇窗。

2007年深秋,我幸运地遇到了黄健中导演和他的《雾柳镇》以及《母仪天下》。这里要感谢张光北老师,那时他刚刚做完喉部手术,几乎是喑哑着嗓子叫住了刚放下简历准备离开的我。在此之前,我无数次穿越北京城放下简历离开,石沉大海,从未预想过会有人在身后叫住我,我感谢他并未因我是个青涩的新人而不屑一顾。随《雾柳镇》剧组进驻四川大山深处,白天拍戏,日落回村。晚饭,是我最喜欢的仪式,因为可以听到“黄叔”讲艺术。多么美妙:在大山深处,小河流淌的农庄夜色里,总有白天不拍戏的几位老师备好了各色不同的拿手饭菜,小酒微醺,黄导定会不由地谈起他最爱的那些书,说起他对艺术的理解和追求,偶尔忍不住要背诵一段他刚写的笔记(他常年笔耕不断),滔滔不绝,听得入迷,那是他所有创作年华的精髓,凝练生动……我记得,他表达最多的一句心里话就是:“爱心中的艺术”“要爱心中的艺术”!这话写成文字远没有看着他真切的眼睛所能感受到的厚度和热度,那种诚意会让无论多么愚钝的人都想把这些话深深地刻在心里,用一生的艺术创作去体会、践行。印象中,夜间出去打热水,几次路过一扇小窗,都会看见黄色的台灯下他戴着眼镜写东西的样子,认真投入。后来,我收到过一本黄导送的书,那里摘抄着他毕生创作笔记的精华。之所以看到我自己的创作笔记完全不满意,正是因为他。那扇黑夜里被台灯染成明黄的小窗里,低头奋笔的画面永远印在我的心里,那是无数个深夜12点以后,那画面,像警钟,但并不犀利,暖暖地鞭策着我。

一架书。

2009年始,我幸运地四次走进了郑晓龙导演的剧组,北大文学系毕业的晓龙导演创了太多中国电视剧奇迹,生活中的他为人温尔谦和,深厚的文学修养让他看上去比大多数人都深刻达观。片场远观,他接人待物始终平和。我常常在想,究竟是怎样深的积淀让他看上去那么不惊不澜、诸事了然?我敬佩他看问题的视角,在我的眼里,他是一座行走的图书馆,他可能很少会跟你谈起哪一本具体的书,但这些书籍的厚度却在他脚下成了他的高度。拍《金婚风雨情》的时候我大学毕业没几年,那时候一个入门级的稚嫩问题始终萦绕着我:“到底怎么样的演员才是个好演员?”有一天我忍不住傻乎乎地去问导演,他没有像我想象中一样罗列若干标准,而是给我讲起了蒋雯丽老师,他说蒋雯丽老师在拍摄《金婚》的时候,只要没她的戏她就会安安静静地坐在一隅读书……我大概明白了郑导想要表达的,好演员没有量化标准,只有不断提高的自我要求——不是泛泛地自我提高的愿望,而是付诸点滴的刻苦努力。这一点上,我接触的孙俪,同样也是值得我们同时代青年演员学习的楷模。那么作为一名演员在浩瀚的书海中该如何选择呢?《母仪天下》杀青的时候我曾问过黄导,他布置了《诗经》作为功课,半年后我汇报功课他又布置了《楚辞》……真的很想也问一问郑导,好想知道作为北大文学系的他会是什么样的见解和推荐,但我始终没在片场问过他,我怕打扰他。直到2012年陪同霍秉全老师去导演家做客才忍不住问起,我以为郑导会推荐一本或者列个书单,他没有,他很认真地跟我说:“你可以从大量的阅读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学作品开始”……是的,他整整给我列了一个书架。至今我也没能读完文艺复兴时期的所有优秀文学作品,但人文主义思想的方向却给我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我同时开始想要从同时期的绘画、建筑、音乐……中去联同感受,尝试着从人性的角度去解析角色。

一本词。

很多人都以为康洪雷导演是偏“武”的,因为他所创作的一部部军人题材的电视剧无人能超越,而他给我很大冲击的,却是“文”,是一本袖珍版的词。从拍摄《二炮手》到《吉鸿昌》我们上山下沟,炮火里来寒风里去,生活中的他带着草原上的豪气和挚诚,创作中的他没有一刻不在琢磨如何更精彩。那本袖珍版的词来自一次拍摄现场,一对互相倾慕才情的男女主人公相坐对话,原台词实在有些苍白,我们正在对词,忽然听到对讲机里康导传来的修改建议,一首现场做的七绝脱口而出……后来才知道,康导生活中口袋里永远装着袖珍版的各种书,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就是那本我至今还珍藏着的、从他口袋里掏出来的《婉约词》,我曾酷爱婉约派的词,迷恋纳兰性德,但万万想不到这样的书会出现在豪情铁骨印象的康导口袋里。那本说好借走的袖珍书至今也没有还,留作纪念吧。没有一个人的成功是看上去那么简单,每一个美好的灵魂自身都丰富地超出我们的想象。

如今纵观过去的作品觉得无比遗憾,也许是因为改变在日积月累不经意间,蓦然回首才看出往前迈了一小步,正是一小步的差距让我发现:现在和过去相比,看待角色与创作的角度不同了。过去看待角色的角度是平行的:我要走近你,走进你,成为你,用我告诉这个世界你是怎样一个你。没有错,但层次简单,缺乏思考和厚度。观众站在上帝的视角看剧中人,而我们却在以蝼蚁的视角看角色,这怎么能有更高级的创作?那时候我还不会控制我的角色的人生,剧本已经诞生,角色和命运已然展现,而我还没有学会站在更高的维度看问题。

大局观,是老师们在课堂上教过的,我却并没有即刻领会。

记得和何冰老师一起排练演出话剧《小井胡同》,他有一个习惯,每天演出结束都不着急离开,而是靠在化妆镜前的椅子上静静地休息和思索,几乎每场演出结束,我都会去他的化妆间门口等待,看看他有没有离开的打算,看有没有可能在门口和他聊一会儿今天的戏和我今天的不足……我记得他有一次用了很长的时间来给我讲大局,甚至试图给我描述如何在表演创作中运用“大局观”,那时候我还是稚嫩,睁大了眼睛努力地记住他所说的每一句似懂非懂的话,甚至回家把这个方法画成了可视的图,试图牢牢地把它记在脑子里。如今才突然顿悟,那一个个图就是一个个人生,而不站在一个更高的层面,是无法将其看得清和画得明白的。道可道非常道,一切术皆千变万化,只有“道”是至简且相通的。表演的功力需要一步一步修炼,没有积淀,即便武功秘籍放在眼前,同样不能悟透半步。

其实,创作角色如此,做演员亦是如此,跳脱出个人才有大局,心里装着整个时代、整个世界,才有由衷的责任感,这份责任感是深深的情感,是爱。感恩上苍给了我这样美好的职业,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可能通过自己的职业改变这个世界,或者给予这个世界能够给予的情感。而我们这个职业是最直观、最见效的一种方式。演员是一个高尚的职业,他比教师更容易进入人心,感化人心;演员也是一个高危职业,站得越高危险系数越大,于人、于己,皆是。演员也是最辛苦的职业,除了不断地风餐露宿、创作实践,还需要不断地提升和思索,体力、心力、脑力没有一刻可以轻松。

今时,站在三年级的角度回看二年级的作业,肯定会觉出许多缺陷来,而我距离小学毕业还有很远的路要走,更莫说其他……遥想表演艺术家的终极梦想,恐怕到了终了,仍是梦。但路途遥遥并不妨碍远征的脚步,因为途中的每一步都将让我们距离梦想更近一步,我愿为默默中的每一步给自己鼓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