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荣光 练私功,找罪受

于荣光,男,1957年8月生,毕业于北京广播学院(现中国传媒大学)。演员、导演、出品人、策划人。云南润视荣光影业制作有限公司董事长。代表作品:《狼毒花》《翡翠凤凰》《木府风云》《舞乐传奇》《三国》。个人荣获第二十四届中国电视金鹰奖最佳男演员提名奖(2008年),中国电视剧产业20年群英盛典突出贡献男演员称号(2011年),第九届全国电视制片业十佳演员最具艺德风尚奖(2012年)。
梨园行有一句老话,说的是“要想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罪”,我特别认同这句话。
关于人前显贵的事,一般没多少人爱听,大多数人感兴趣的还是人后受罪的事。这种心态,用玩笑话说就是人喜欢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这基本符合了人类的悲剧审美心理。所以,我就分享一些自己从艺以来,大家喜闻乐见的,出糗、受罪的趣事。
我出生梨园世家,但父亲却不希望孩子们子承父业,因为这个行当太受罪,太容易有故事。哪个为人父母的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一个有故事的人呢?盼的不都是“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吗?但因为一场社会变革导致了家庭变故,最终我还是进了戏班。
很多人都知道孩子在戏班里很苦,日复一日地劈叉、下腰、拿大顶,很不容易。但其实不只那些,印象最深的是师父还有一根制作挺精美的藤条,能在你翻空翻经过他面前的瞬间打你七下,并且能保证每一下都稳、准、狠。被打得委屈了,我就搞点恶作剧整整师父。现在想起来后悔,但小时候觉得解气啊!当然,被整了的师父打起我来也更加稳、准、狠,更加解气。
这种日子算是挺受罪了吧?未来一定能在人前显贵了吧?一开始我觉得是的。
11岁进入北京风雷京剧团的我认定,吃这点苦不算什么,即便父亲不愿教我戏,让我失去了家学渊源的优势,我也能凭借优良的京剧基因在戏班里声名鹊起。事实正如我所料,没几天我就从50多个孩子里脱颖而出,“二砣子”的名号也响彻整个剧团。
北京话所谓的“砣子”,意思就是像秤砣一样,个头小,重量大,跳不起来也不灵活。这么个砣子学什么戏啊?师父也是这么觉得的!于是,我成了剧团里年纪最小、条件最差的那一个。
这样下去显然无法在戏班立足,但戏班是我的饭碗,我不能丢。天赋指望不上,那我只能指望多受罪了,我得练点私功,自己再找点罪来受!每天早上提前起床,偷偷骑了团里买菜的自行车到公园里练私功,唱念做打翻,自己给自己加练。
偷偷练私功,自己找罪受,就这么过了五六年,终于听见师父说:“哎,这小子说不定可以成个角儿。”更可喜的是,我的个子也长起来了。但谁知福祸相依,一两年的时间里,我一下就长到一米八几。师父又绝望了:“哎呀,长荒了,弄个臭武行当当吧。”武行前面加了个“臭”,指的就是跑龙套。
原先学花脸的我,只能转戏路了,但高个子对于跑龙套来说也不是个好事。身高越高,翻转需要的腾空高度和力量就越大,别人有二三十厘米的弹跳力,就能轻松完成一个虎跳前蹦,也就是侧手翻加前空翻。我就算费力蹦起半米,结局也是后背着地,摔得整个练功房地动山摇。新头衔也应运而生,人称“山东胳膊智利腿”,意思就是胳膊和腿离老远,就像从山东到智利那么远。在当时,这个距离,也等同于现实跟我的理想的距离。
我就连跑龙套的饭都吃不了吗?我不服气。单是不服气不行,还是得练私功,给自己多找点罪受。我每天一早爬墙进陶然亭公园,找一块两平方米的地,用铁锹挖松了土当垫子,一小时之内翻100个虎跳前蹦。
一年多以后,我终于可以登台演出了,虽然这个变化已经让戏班刮目相看,我有了些成就感,但许多人可能不知道,翻跟斗只是京剧里面最基础的技术,一切只是开始,要想人前显贵,练私功、找罪受的日子还长……
折腾到20多岁的时候,我成角儿了。拿手好戏《挑滑车》《伐子都》《长坂坡》让我获了不少奖,也得到了戏迷们的认可。很多戏迷骑几小时单车到天津、河北去看我的戏,谢幕谢个五六次观众还不愿走也成了常有的事。(https://www.daowen.com)
这也可以算是人前显贵了吧,但这不是我要讲的主题,也不是我人生的主题。一天演出结束后,一个看戏的香港老板说有个电影导演要见我。自行车擦得亮亮的,再借一身帅气的衣服,我在北京饭店见到了香港著名导演徐小明。徐导说要拍个《木棉袈裟》,让我演里面的反一号,我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不是因为果敢,而是当时根本不知道拍电影是怎么回事,能考虑啥呢?
开拍第一天,我就发现我上了一条“贼船”。当时的功夫片都是硬桥硬马地真摔真打,用餐作息也没个准,能演整场最高难度武戏的我,竟然累得躺床上起不来。因为没有拍摄经验,举手投足就爱起个范儿,在剧组闹了不少笑话。我只有在每天仅有的三五小时休息时间里,偷偷自己练,想法子跟人学。拍摄完成后我发誓,以后谁要再拍电影,谁就是孙子!直到看了剪辑完成的样片,我才被影视的魅力折服。哇,电影里的我太牛了,一下能跳那么高那么远,还能打得那么漂亮!从此,我就再也不愿意下影视这条“贼船”了。
20世纪90年代到香港发展,那时是香港影视最辉煌的时期。我首先要解决的是语言问题,办法还是练私功,还是自己找罪受。只要一有空闲就给人打电话,在电话里跟人讲粤语。语言搞定了,需要讲粤语的戏也能接了,有时一天赶三个剧组,词都说岔了,也有了宁愿一天花几万块住私人医院里,就为睡个整觉的美好回忆。
后来回内地又当上了导演、监制,成立了自己的影视公司,创作重心也开始以电视剧为主。电视剧与电影有很多不同之处,制作周期更加漫长,除了演戏还要做导演、监制,需要的知识储备和精力也更多,但因为练的私功,找罪受已经成了习惯,我最终还是在电视剧这条路上坚持了下来。
转眼从艺数十载,人后受了不少罪,是不是该显贵起来了呢?
从某些人的眼睛里,或许是这样,这么多年的苦练钻研,与许多志同道合的同仁合作,有了许多深受观众喜爱的作品,演绎了许多活灵活现、脍炙人口的人物,经常走在路上,有观众惊喜地叫住我,嘴里喊出来的却是作品里的某个名字。观众的喜爱,同行的认可,被时代记载的成绩,这是不是显贵呢?
我觉得是,但是有一个问题一定要弄明白:显贵是什么?是功成名就?还是资历过人?我们练的私功、受的苦难,都是为了自身显达尊贵么?
还是回到刚才说的,观众们认出我,叫出来的是一个个角色的名字,所以我们真正的人前显贵,不是个人的名声资历,而是文艺作品为大家带来的感动,留下的回忆。我还是当年那个我,那个愿意拼尽一切去学,豁出一切去练的初学者。幸运的是,这样的努力,为许多人留下了美好的回忆,那一个个角色,代表的并不仅仅是我,也是观众的感同身受,是他们的喜怒哀乐,是他们的欢笑怒骂,是他们把生命的一部分,寄托在我的作品里,刻在回忆里,借着我的角色,为他们的梦想找到新的方向。
显贵的并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文艺与人民的共鸣,是作品留下的深思和感叹。
习总书记曾经说过,文艺是时代前进的号角,最能代表一个时代的风貌,最能引领一个时代的风气。
那么多的苦练,那么多的较真,汗水不会白流,所有的人后受罪,都成为作品的基石,成为我们融入时代洪流的寄托与力量。
日子总是一天比一天好,如今戏班里,做那种打人藤条的手艺失传了,训练也有了更科学有效的办法,影视剧组的工作安排更加合理和人性化,就连香港演员们的普通话也开始字正腔圆……
我费劲练出来的私功,好像已经没了用武之地,却留给自己最真实的回忆;自己给自己找的那些罪,似乎也都是白受了,可也给了自己勇敢前进的力量。现在获得的成就,只是一个开始,用更虔诚的态度,最赤诚的心愿,来面对文艺,一切用作品说话,让更扎实、更真诚的文艺作品显贵人前,让世界被我们的努力改变,这是做这一行的幸运,也是我们的责任。
时光还长,我们且走且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