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智先 电视剧《努尔哈赤》创作过程中的二三往事
俞智先，男，1934年10月生，毕业于辽宁大学。编剧。曾任中央电视台特约作家，中国电视艺术委员会特约作家。代表作品：《努尔哈赤》《成吉思汗》《走西口》《下南洋》《乱世三义》。作品荣获第七、十七、二十四、二十七届中国电视剧飞天奖。个人荣获第七届中国电视剧飞天奖优秀编剧奖（1987年）。
电视连续剧《努尔哈赤》只有16集。
16集的电视剧，现在已经不会有了。不过，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16集就是很长的了。中央台第一部长篇电视剧是《敌营十八年》，只有8集。那时观众看起来就很过瘾了。我没记错的话，首届“飞天奖”的一等奖是《出路》，只是个单本剧。同《努尔哈赤》并列的另一部一等奖剧目是《雪野》，只有12集。后来，荧屏上的剧本越来越长了，原因之一是有了投资方。同样搭一套班子，用一套场地，置办一套化、服、道，剧本越长成本就越低，当然编剧的报酬也相应增多。这对编剧和观众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不过，因而也难免夹带一些“注水肉”充数，这就不可取了。那个时候制作各方似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似乎也真的与收益无关。因为那时的电视剧不是商品，也没有标价，当然也不会有收益。各台拍摄完的电视剧，进不了市场，也没有市场，只能交换播出。因为那时还没有卫星电视，各台都有自己的专属观众。这个省播出的电视剧，别的省观众是看不到的。
那个年代的创作环境是很艰苦的。
也因为同样的原因，剧组花钱就特别仔细。我听曹惠同志说，导演陈家林开始根据剧情里一场10万人的萨尔浒大战，要求制片部门做500套明军服装、500套清军服装、500套百姓服装。曹惠大笔一挥，给砍掉了三分之二，总共只做了500套服装。在拍摄清军时，穿清军服装的群众演员排在前边，穿明军服装的站在后边，穿百姓服装的群众演员在最后边。如果拍摄明军的场面，就把穿明军服装的群众演员放在前面……我看过剧中将军们穿的铁叶铠甲，上面都是塑料片。后期制作他们走动时，摇动一串铁叶子发出音来做效果，也挺逼真。反正是怎么省钱怎么来。到了1998年《成吉思汗》拍摄时，我到过现场，有名有姓的将军们，身穿的铠甲全是真的。《努尔哈赤》的刀是木头片子；《成吉思汗》的刀是刀，鞘是鞘，全是真家伙！当时有位国家领导人去内蒙古视察工作，听说在草原拍摄《成吉思汗》，想去现场看看，保卫人员先去探察，一看演员个个拿着的都是真家伙，就建议领导取消了前往的念头。古代战争少不了马匹，可东北当时就已经没有骑兵了，只得在农村收集马匹。马不够，就用骡子替代，可骡子不会奔跑，夹在中间常常把阵形搅乱，让导演陈家林头疼不已。
那时的拍摄费用是很低的。
《努尔哈赤》剧本是沈阳市文联抓的，剧协秘书长张书林为了省钱，把我们三个作者关在丹东市大孤镇山顶上一个无人问津的大庙里借住，白天开了庙门也很少有人光顾。晚上关了门，山上风大，刮起风来整个院子叮咣吱呀乱响，真是有点阴森可怖。我的合作者之一高援胆子小，半夜不敢去后殿上厕所。实在憋不住了，只得把我叫起来跟他一起出去，给他壮胆儿。张秘书长还雇一个农村老太太给我们买菜做饭，用的就是农村的灶台铁锅，填饱肚子没问题，味道就不用提了。实在觉得没味儿，我们就自己去孤山镇里买点鱼虾，回来让大娘煮了吃。我们自嘲地说：“三个和尚又下山了！”后来，电视剧开机了，张书林又把省钱的招数用到了剧组伙食上，从沈阳带去了十个火锅。说是让大家吃得好、吃得省。开始大家觉得新鲜，挺喜欢。可天天吃火锅，很快就腻了。后来干脆弃之不用，那一堆火锅随剧组搬来搬去，成了一个大家调侃张书林的笑料。剧组的伙食费不高，住宿费一天也只有八角钱。现在八角钱掉在地上人们都不愿意捡，但在当时可是谁也不嫌少。有时赶上芳村小镇的旅店条件差，一宿只花五六角钱，大家也没意见，因为节约部分可以归己。一天省个两三毛，三个月节余下来的钱也能买件不错的衣服了！(https://www.daowen.com)
那时的稿费也是意想不到的少。
饰演努尔哈赤的男一号演员侯永生，每集劳务费不到100元。其他人的片酬可想而知。那个时期拿最高稿酬的是编剧，一集也不过只有600元。我不仅没有嫌少，甚至喜出望外，因为这是我此生第一次拿到稿费！
我是1980年从辽宁大学中文系调到辽宁人民艺术剧院当专职编剧的。1982年辽艺采用我的第一部话剧《天国之乱》上演时，是没有稿费的。因为剧院规定，本院作家写的本子，那是职务行为，既然你拿了编剧的工资，就不可以再拿稿费了。我的戏上演了，辽大中文系的同事们不少人都来跟我要票捧场，怕座位靠后了不满意只得买甲票。他们不知道，这票可是我自己掏腰包买的。就是说，上了一出戏，本来是好事，可我不仅没有得到报酬，还得赔不少票钱！这次跨界写了个电视剧，竟然有了可观的收入，能买台大点的彩电了，能不高兴？！
有一个发生在剧组的令人津津乐道的趣闻。
陈导开始定演员时，努尔哈赤这个角色的扮演者是高兰村。高兰村一到沈阳报到，陈导就让化妆把他的头剃了，可是高兰村看过剧本之后觉得这个角色不适合自己，马上向导演提出来，其实这时陈导也有同感了，马上让高兰村再重新选一个喜欢的角色，就这样他选了一个三路角色——努尔哈赤的小舅子叶赫部首领金台石。让人更意外的是，过两天他的未婚妻来了，陈导这才知道他们要在沈阳举办婚礼！要早点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给他剃光头啊！无法补救了，他建议就在剧组给高兰村举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大家都说，这场婚礼上新郎的秃瓢脑袋最醒目！也正因为有此经历，高兰村同陈导结下了很深的情谊，在陈家林导演的作品里，几乎都有高兰村饰演的角色——从《远东阴谋》里凶狠的日本少壮派军官、《康熙王朝》里老谋深算的上书房大臣明珠，到《太平天国》里绝对的男一号人物天王洪秀全，高兰村都有出色的表现。
后来努尔哈赤的扮演者换了侯永生，是李默然推荐的。本来李默然自己想演这个角色，可是他看过剧本之后觉得自己的年纪偏大，不适合。听说高兰村的事情之后，李默然就向陈导推荐了大连话剧团的侯永生。这也是慧眼识珠。侯永生果然不负众望，凭着他的表演，获得了第七届“飞天奖”最佳男演员奖。
那时竟然有一场电视剧品性的争议。
那年中央电视台电视剧制作中心文艺处处长于今在广州召开了一次中国南北方电视剧创作研讨会，邀请我去参加。那是我头一次到广东。一过南岭就有个非常惹人注目的景象——家家房顶上的电视天线都朝着香港方向。那时的广东居民多半收看香港的粤语电视剧。香港电视台播出电视剧有个特点，每隔15分钟就飞出一段广告来。在会上有的广东编剧就提出一个理论——电视剧不是艺术，它就是个“广告皮”。我这个刚刚踏入电视剧创作而且还特别把这个创作当回事儿的编剧，乍听起来真是惊呆了，也气坏了。黑龙江省的电视工作者们也不同意这种看法，一场争论几乎贯穿了整个会程。当然最后谁也没有说服谁。主持人于今也没有下什么结论，就不了了之了，以后也没有人再提起此事。可是，有一个时期，电视台在播出一部电视剧之前，先搞广告招商，也有一段时间，干脆把片尾的演职员表都换成招徕的有偿广告了。直到广电总局下令禁止，才算恢复原来的样子。现在想起来，那时还是年轻气盛，不必争长论短，只要按艺术良知、良心写剧本就是了。至于电视台是不是把它当成“广告皮”，与播出后的社会效果并无关系。如果因为有谁把电视剧真的当成“广告皮”来糊弄对付，播出效果也不会好，自然也就不会有厂商来打广告了。那种剧本也不会有人采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