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刚 我演和珅

王 刚 我演和珅

王刚,男,1948年12月生,毕业于中国逻辑与语言函授大学。演员、配音、出品人。沈阳军区文工团一级演员,中央电视台播音指导、文艺中心节目主持人,中央戏剧学院下属北京天下影视广告公司艺术总监,中国传媒大学播音主持艺术学院教授。代表作品:《夜幕下的哈尔滨》《宰相刘罗锅》《铁齿铜牙纪晓岚》《五月槐花香》《江山风雨情》。个人荣获第六届北京影视春燕奖最佳男配角奖(1996年),第十四届中国电视金鹰奖最佳男配角奖(1996年),中国电视艺术“双十佳”十佳演员称号(2001/2005年),北京电视台影视盛典最佳电视剧男配角奖(2008年),国剧盛典国剧30年最具影响力人物称号(2008年)。

因为我曾在11部(320余集)电视连续剧里扮演过和珅,往往被媒体冠以“和珅专业户”,而这些剧集多半又被定性为“戏说”。殊不知,我的“戏说”还真能和经典扯上关系。

在《梦断紫禁城》开篇有这样一个情节,乾隆南巡至曲阜,有大臣急奏朝廷钦犯越狱,乾隆引用《论语》里的一句话怒问:“虎兕出于匣,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欤?”无人应对。而当时作为侍卫的和珅在很远处答道:“典守者不得辞其过!”原剧本里有两个版本,一曰“不得辞其责”,一曰“不得辞其咎”,我连夜翻《论语》,花了半宿的工夫,终于在《季氏篇》里查到朱熹的原批注:“不得辞其过”,这才做了如上底气十足的回答。这大约与我多年痴迷收藏而养成的“考证癖”有关吧。

曾有记者问我一个很尖锐的问题:你演的和珅有没有你自己的影子?我说:当然有。虽然说“人之初,性本善”,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者何耶?就是与生俱来或后天形成的人性的弱点、贪欲,你有,我也有。我就想借助这个人物把人性的弱点形象化地表现出来,让人们看得有趣可信,甚至和自己对对号。观众为何觉得他可憎、可笑、可怜,又信服、理解,可能和我主观上的某种追求不无关系。

演员扮演一个人物,是要撕裂自己的内心,砸碎自己的形象,重新塑造另一个人。《宰相刘罗锅》里有一场戏,和珅接见下属,原剧本写的是,和珅在卧榻上躺着,侍女们捶背捏腿,这个司空见惯,得改!

心理学里的“虐”与“被虐”给了我启发。和珅在乾隆面前经常处于“被虐”的地位,那么为了获得心理上的平衡,对下属该怎么做呢?我想了一个晚上,所谓“灵感”往往来源于一个个生活细节:有一回,就我一个人在家,正坐在马桶上,卫生间的门敞开着,这时候一个事先约好的朋友来按门铃,我喊道:门没锁,你进来吧!就这么个“不见外”的生活场景给了我启发,当天晚上我就在电脑上“敲出”这样一场戏,姑且叫它“和珅出恭”吧:和大人穿着明黄色的袍子(这已经僭越了当年的着装规制,明黄色只有皇家能用),端坐在太师椅上,前后左右四个侍女,分别拿着拂尘、香炉、草纸、丝帕。拂尘,俗称蝇甩子,用来赶苍蝇蚊子;香炉升起一缕缕香烟,是熏味儿的;草纸就甭解释了,至于丝帕,拉累了,出汗了,给您擦一擦。前面挂一纱帘,外面跪着一个官员,不时偷偷捂一下鼻子……(https://www.daowen.com)

整个场景,就要显出和中堂的心理:别看我在皇帝面前低三下四,可我毕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连出恭也得讲排场。《世说新语》里写过,晋代的富豪们斗富,家里茅房四周都是雕栏玉砌,伺候着的都是绝色美女,甚至连茅坑里头铺的全都是鹅绒,五谷轮回之物一落下去,鹅绒立刻如雪片般飞起,将之覆盖。茅房里的摆设一应俱全,那叫派头!和珅与一千多年前的富豪比,只能有过之而无不及呀!

相信观众看的时候,最初一定是百思不得其解:和中堂这是在干吗呢?双目半睁半闭,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脸上肌肉不时抽搐一下,接着又如释重负地舒展开来……终于,他老人家站起身来,低头弯腰,手持草纸的侍女抓起一张来,朝镜头擦去……再迟钝的观众也看明白了:和珅拉屎呢!太奢侈了!太不尊重他的下属了!太不是东西了!

还有一场戏,刘墉入狱,和珅围着关刘罗锅的铁笼子转了一圈儿,跟他说了一大堆很难得的体己话。这种知心话其实是两个人复杂关系的真实袒露。尽管刘罗锅与和珅斗法多年,双方都恨不得把对方置于死地而后快,但作为同僚,还是保持着彼此间必要的尊重。特别是和珅对待刘罗锅从心理逻辑上说是又敬又恨。这场戏需要把这个复杂的心态揭示出来,还要对剧中三个人,也就是两个权臣与乾隆之间的关系做一个透彻的揭示。

我觉得快到大结局了,需要这样一个“总结”,便又敲了一宿电脑,征得导演和其他主演的同意,次日便照此演出了。

还有就是即兴表演:《铁齿铜牙纪晓岚里》里,皇上扮店小二,纪晓岚请和珅喝酒。皇上弄块布把大半拉脸蒙上。和珅奇怪,这小二怎么还蒙着脸?对方大约受风寒了?借着酒劲儿,纪晓岚在旁不断地挑唆、引导,和珅就说出了很多大不敬的话……皇上一露真容和珅傻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皇上拂袖而去!和珅开始埋怨纪晓岚,又跟纪晓岚有一大段对白。不知道是我和张国立忘词了,还是觉得意犹未尽,说起来没完没了,弄得导演不知道该在哪儿cut,三部机器连着拍,等于把这戏按着我们的兴致尽情挥洒了一通,这大约就是“飙戏”吧?飙戏也得棋逢对手吧?所以得感谢我的“对手”们。

不可否认,这些年,我演反派多些,大约反面人物或者小人物容易塑造得更丰富,让人感觉更可信,因为在他们身上,我们能映照出自己的影子。关于演反派,我曾经说过:演反派就是把心里的魔鬼释放出来。我们常说:人之初,性本善。其实未必,一个婴儿吸吮母亲奶头的时候,肯定不愿让给别人吃。这种天性或者说本能是与生俱来的。后来经过学校家长和社会的教育才学会了谦让。如果说人们心中本来有一个魔鬼和一个天使,那魔鬼在后天的教育下变得越来越小,天使则越来越大。最后当魔鬼真的变得很小乃至消失的时候,那你就是圣人了。但我们常常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大家都有一些弱点、毛病,彼此彼此。而演反派的时候,我就把心中的魔鬼充分释放出来,就像打开潘多拉的盒子一样,这个人物也就活灵活现、恣意张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