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丽萍 我们拥有的美好时光

王丽萍,女,1963年7月生,毕业于南京政治学院。编剧。上海电影集团有限公司一级编剧,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副主席,全国文联全委会委员,中国广播电影电视社会组织联合会电视剧编剧工作委员会副会长,上海电视艺术家协会副主席。代表作品:《媳妇的美好时代》《生活启示录》《大好时光》《婆婆媳妇小姑》《双城生活》《保姆》《错爱一生》《国民大生活》。个人荣获第五届亚洲编剧大会亚洲文化贡献奖(2010年),第十六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最佳编剧奖(2010年),第二十八届中国电视剧飞天奖最佳编剧奖(2011年),中国电视剧产业20年群英盛典突出贡献编剧称号(2011年),全国德艺双馨电视艺术工作者称号(2013年),第十一届全国电视制片业十佳编剧奖(2017年)。
站在城中的半山坡,正是黄昏,一只灰褐色鸽子,眨着炯炯有神的眼睛,翅膀扑簌簌的,轻盈地停在石檐上,黄昏光芒里,它的羽毛泛着丝绒般的光泽;远处,红黄相间的屋顶,教堂的尖顶涂上光晕,遥迢的蓝色,是海天一色的远方。
这是2016年12月的一天,我在爱沙尼亚塔林的半山坡,冻得骨头咯咯响,哈一口气,看见白色的气息与寒冷舞蹈,冷,让人格外敏感也分外饥渴。我回头,眼前一个窗户,鹅黄色的灯光慢慢地洒出来,温柔缠绵地印在石子地上,泛着好看的金色;白色的窗棂有些陈旧,斑斑驳驳。然后,我看见那整面橡红色的墙上,认认真真地写着几个字“The times we had”。
我愣住了,然后,眼眶就突然湿了。心底的声音,被轻轻叩击。一下,一下,一下。
以前读王蒙老师的《青春万岁》,那些浓郁的排比句曾让人如此汹涌澎湃、热气腾腾:“来吧,让所有的日子都来吧!”
此刻,读着“The times we had”,才忧伤地发现,所有来的日子,正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回,像退潮的海水,淡淡而去。
“时间的维度被打破了,我们只能在时间的碎片中爱和思考,每一个时间的碎片沿着自己的轨迹运行,在瞬间消失。”伊塔洛·卡尔维诺在他的《如果是冬夜,一个旅人》中写道。
细数这些年我的时光,过得从容的,都是与写作有关的,它是我的良辰美景。
1984年6月,《希望》杂志发表了我的短篇小说《我爱阳光》,那是我的第一篇小说,写了一个女兵的故事;1994年,我的第一部电视剧《我们的世界》(导演石晓华,20集,我编写其中的5集)在福建电视台播出,那是我第一次写电视剧;1995年,我的第一部电影《青春作证》(导演徐耿,主演李亚鹏)公映,当时在安徽合肥三孝口电影院还做了一场首映礼……时间回到现在,零零碎碎写下来,也有30多年,累加起来,3部电影、23部长篇电视剧、5部电视电影、6部长篇小说、5部散文集……共计700万字。(https://www.daowen.com)
很多文字在今天都没了印迹,属于稍纵即逝的东西,可见我的刻苦很多是浪费了;有一半的作品吧,有了反响,如今也常常被人提起,荧屏上每年都会遇见,这样的时候,我会难为情地站在角落里看,惊讶自己,曾经如此疯狂。
写作一直是我的热爱,我忠贞不贰的情人,可以跟自己对话的爱人。我喜欢写作,飞机上的小桌板,双手啪啦啪啦打字,还要为防止边上人偷窥,故意将字号调到小五号;火车上,我喜欢双膝弯起,然后顶着电脑,一泻千里地写。有一次从北京回上海,写得过分投入以至于误了下车;我喜欢在乌烟瘴气、人声鼎沸的咖啡馆里写作,累了听老板八卦,并且享用八折的咖啡人生;我更喜欢边走边写,在简·奥斯汀的故居、在小津安二郎的镰仓,在很多大家的写作之地,寻找他们的足迹,沾取大师的灵气……
当然,还有我家里的餐桌。是,我一直没有自己的书桌,也就是说,我一直在餐桌上写字。餐桌上写作,告诉我,我是靠什么吃饭的,常常提醒自己,要像拿筷子一样拿好自己的笔。
很久以前,每天早晨写,五点或者六点;现在正常点,每天有时间就写,雷打不动四个小时写作,年中无休。
因为我深知自己不是那种才华横溢的人,没有厚重的文化底蕴,缺少扎实的理论功底,所以,我就得加倍勤勤恳恳、老老实实地写。好在我够刻苦,又常常把深入生活当作职业修养与必备功课,所以这些年来,依旧激情满满,一写起来就像打了鸡血。
我写我能够写的。常常怀有悲悯之心,带着最普通观众的视角去了解平凡世界的悲喜人生,去关注这个社会的底层小人物,去倾听、去对话、去感同身受、去将心比心。这样一来,反而使我写作的角度定位于《婆婆媳妇小姑》,使我更擅长理解《媳妇的美好时代》的故事,也让我由衷地有客观立场地去写《保姆》,有感而发《生活启示录》。这么一来,我的写作变得更加接地气,也越来越明白,能写好平凡人生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一件事儿!我写老百姓的朴素生活,写变革中的都市情感,写家长里短里的酸甜苦辣。慢慢写着,才不知不觉发现自己一路走来,无意中写着都市的传奇与历史,写着我们丰富的生活,写着中国当下老百姓生活的点点滴滴。
正因为我不够高大上,所以我就成了非常刻苦自律的人,我那么敏感、多情,想入非非,这给我的创作带来巨大的想象空间;而现实生活里的脚踏实地与努力用功,让我懂得笨鸟先飞的规律。也因此,本分地笨拙地奋斗着,顺着道路,一点儿一点儿地写着。天道酬勤,社会与观众,回馈予我鼓励和希望。
2016年10月的一天,我在陕西西安皇甫村,在柳青小说《创业史》中梁生宝原型的70岁侄儿的陪同下,去了柳青住了14年的地方,看着那里的一草一木,觉得写字的人都有一些共鸣的东西,那就是:书写美好的时光。
秉着这个信念,相信所有的文字,在某年某月都会成为“The times we had”。
而这一切,感恩赐予我灵感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