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萌 《医者仁心》的创作历程

徐 萌 《医者仁心》的创作历程

图示

徐萌,女,1965年12月生,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编剧、策划人、制片人。中央电视台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有限责任公司编剧、制片人、原策划部主任,中宣部文艺名家暨“四个一批”优秀人才。代表作品:《大江东去》《青年医生》《医者仁心》《记忆之城》《内线》《中国命运的决战》。作品荣获第一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第十七、二十七、二十八届中国电视剧飞天奖,2011年乌克兰共赢国际电视节最高奖“战争中的女英雄”一等奖。个人荣获改革开放30周年中国电视剧50年百名优秀电视艺术工作者称号(2008年),第二十八届中国电视剧飞天奖优秀编剧奖(2011年)。

2010年12月,《医者仁心》在央视八套开播,此剧一出,在医疗界、社会各界引起了巨大的反响。2010年12月23日下午,北京市卫生局组织了首都医疗界与剧组座谈,12月28日上午,卫生部组织了《医者仁心》观后座谈会,陈竺部长到会,做了1小时40分钟的发言。言之谆谆,言之切切,全面肯定《医者仁心》的社会影响力,称《医者仁心》对“改变中国医疗界的现状,改变整个社会风气,推进正在进行的医改,起了重要的作用,是一部可以载入史册的作品”。

一部剧引起这么大的社会反响,非常不容易。艺术工作者为社会立言,直面现实,关注民生,这是时代赋予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光荣。

医疗剧是“电视剧皇冠上的明珠”,医学的专业壁垒、影视制作水平决定着它的质量,医疗剧甚至可以说是衡量一个国家电视剧制作水平的标准。美国的《急诊室的故事》,播出距今已经有20年了,直到现在人们仍然对它乐此不疲。但它光是剧本就写了25年,编剧是美国一个小镇的全科医生。说到底,其实医学和文学、戏剧的结合的确是有门槛的,这个结合点很难把握,这两个领域也完全是两种思维和逻辑方式。一方面要去“拾麦穗”,点点滴滴收集这个行业的知识、细节,更重要的是要有发现,要有审视,不光是剧本,整个戏演员的表现、剪接、节奏甚至音乐都要有自己的态度。现实题材与现实主义的创作最根本的区别就在于审视批判与态度。

从写《走过旧金山》时起,我就一直有一个感受,我们的编剧、导演、演员,已经远远落后于时代,有多少人除了自己的专业,还了解变动中的社会,不论是IT、生物,还是银行、证券,你对生活做过多少功课?我们的演员,一看就是演员,而不是生活中的某个人,你拿什么去展示我们时代变化的、又充满质感与希望的生活?我们的编剧,有多少人还在认真深入生活,体会社会情绪微妙的流转并把记录它作为自己的使命?

我花了五年去深入生活,但没有观点,再加五年也不可能写得出来。深入生活过程中我发现,困扰中国医生的最大的问题是医患关系,确切地说是由钱引起的纷争。医患失和,好医生忧虑,坏医生有借口。舆论一边倒,面对压力,医生这个群体只能保持沉默,长久的沉默形成冷暴力。看病难,看病贵,过度医疗,患者缺乏医疗常识。看到了问题,不能简单地绕过去。所以,就开始一点点调焦、聚焦,开始面对现实,正视困难,就是我们所说的“正面直击医疗界的困境与压力”。穿透专业壁垒固然困难,但可以克服,更大的问题其实不在于你去了多少家医院、认识多少医生、看了多少医学书,而是必须对这个职业有最根本的认识,对医生的思维方式、情感最深处的那句也许从来不对外人说起的那句话的了解,就是所谓医生的心情。不写到这一步,作品就没有质感,也没有说服力。(https://www.daowen.com)

如果说这两个问题还只是技术层面,最重要的、最根本的,就是我们的主题开掘。一部作品必须要有自己的观点、价值观,既然我们已经决定要正面直击现实,就不能有任何回避与粉饰。创作中不能猎奇,不能简单地凑热闹,揭所谓的黑幕,把社会的伤痛揭开任由它流血。必须既提出问题,又解决问题,至少在作品的话语体系里要完成这个命题。明白地说,寄托理想,反观现实。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现实题材和现实主义的问题,现实题材很多,有现实主义精神的作品却不多,差别就在于是不是有社会责任感、有勇气、有解决方案。我们给出的方案是包容、沟通,呼唤生命意识。医生是医疗行为的主题,要有仁心,患者第一要知道医学的局限,第二要体会到医生也是人,医生和患者是一体的,要共同面对疾病。这种包容和沟通的背后态度就是科学、诚信,整个作品就是呼唤科学、诚信,呼唤理想与职业精神,唤醒中国知识分子的良知。医疗不是小事,关系到千家万户,和平年代最重要的就是健康,一部医疗剧要承担很多社会功能,处理不好,会引起价值观的混乱,会毁了一个行业,从而毁了民众的生活。说这些绝不是危言耸听,最初我对此有所认识,但认识并不这么清楚。直到戏播出了,我看到了行业的反响,看到了观众的热诚,才更加确信我们的选择是正确的。

这个剧本,医患之间,我的态度是用尺子量着写的。我不站在任何人一方。如果有偏向,我其实更偏向百姓。为什么这么说?一个群体被温暖了,最终受益的是百姓。这是我的苦心。我们写的其实不是医疗,写的是整个社会的诚信与沟通,那么多人要求去写他们的行业,是信任我们的能力。能处理好生活中的各种冲突,靠的不仅是技巧,是一颗真心,一颗向善的心。

为什么现实主义创作很艰难?是因为尺度处理不好,就会出各种各样的问题。一部职业剧,要有职业平台做支撑,要有人生故事能让观众看懂。现实主义精神的核心是文化批判,一部剧要有风骨,这是一群知识分子的故事,要有知识分子品格,职业范儿、人生故事、知识分子品格,这三点缺一不可,总结起来叫“有智力,有技术,有情怀”。医生这个群体是很清高、自负的,你触摸到他的灵魂,他觉得你能懂他,他在情感上认同,精神上就回归了。中国知识分子从来不缺清醒,只是缺少回归的勇气与力量。《医者仁心》是一部招魂的作品,唤醒的是中国知识分子的灵魂,只有他们在精神上回归,我们的社会才有希望。因此,这部戏,我们扮演的是时代的敲钟人。

《医者仁心》写的是一群医生,是受过严格职业训练的人、知识分子,他们语言行为最重要的特征就是欲言又止,或者点到为止、含蓄。这种品格在剧本中表达出来了,怎么在拍摄中体现?我们拍手术室,医生们戴着口罩,只能眉目传情或者说眉来眼去。要在表演、镜头语言、调度上实现这个东西,否则就是失败。这个戏的剧本出来只是第一关,最难的是在拍摄,我一个人完成的东西,怎么让一个剧组体会?我一个人的想法怎么让所有人认同并实现?这是个专业性很强的创作,无论是医疗场景还是人物情感,实现起来都太困难了。因此我又接着去做了制片人。

第一关是选演员。外形关,选医生最重要的是气质,选完了全部送去下生活,演员各自跟自己科室的医生转科。演员来了全部去做面膜、剪鼻毛、修指甲,练习穿白大褂走路,要练到走路的时候能把下摆飘起来。医生的职业特征是身上要有三根棍,脑子里、脖子上、腰上,要挺。因此戏里的演员一个个都很挺拔,多少有点端着,这不是装酷,是这个职业的基本风范。第二关是剧本关,现在的电视剧周期越来越短,越来越卖行货,演员大腕都想改剧本,都想把戏往自己身上揽,只管自己的戏,不管别人的戏。这个戏是个群戏,但我们的演员没人计较,都是捧着心来的。很尊重剧本,改一个字都要来问。另外,我自己在现场天天改剧本,场景变了,演员细微的状态改变了,人物关系建立起来了,一个大医院的建制成立了。文本毕竟是僵硬的、死的,所以常常根据现场的情况加一点戏,加几句话,现场处理。其实再好的剧本,到了制作人、导演手里都是素材,都要寻找字里行间的情感关系,在造型、场景选择上一点点实现这个东西。我们一直到了剪辑台上还在改戏,最重大的修正就是加了旁白。有一位前辈看剧本时给我写了12页纸的意见,意见中最核心的是死亡的人太多,一共是七个人。我可以解释说医院就是有死亡的地方,但观众看的是戏,不是现场直播。这个戏怎么传达生命的希望,怎么解决问题、传达温暖?不写死亡是不真实的,但写了怎么能让人觉得这个职业是穿越死亡和风险,重新找到尊严和生命的价值呢?经过反复思考,我们决定把年轻一代人的戏加强,加强励志、青春,包括罗雪樱身上的“二”,其实是青春的飞扬。还有就是加旁白,死亡的东西要常态化,包括职业的揭秘,我们用希望、光明去撞很沉重的底色,于是重新剪接、重新修改成现在看到的这一稿。

一个创作,需要明确的观点,需要坚持,需要修正。《医者仁心》在现实主义创作中走出了艰难的一步,是有目标、有纲领的一次自觉的艺术实践。关注现实,关注民生,是新时期艺术工作者的责任。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