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旭 梦里三年

陈晓旭,女,1965年10月—2007年5月。演员、制片人。曾任北京世邦文化有限公司董事长、总经理。代表作品:《红楼梦》《家春秋》。个人荣获中国广告风云榜中国30位杰出女性广告人称号(2004年),《世界经理人》周刊社中国经济年度风云人物称号(2005年)。
我拥有无数个美丽的梦,最美的一个是从这里开始的……
古朴的圆明园敞开它深邃的胸怀,热情地拥抱着一群来自四面八方的春天的使者。女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洒满了弯弯的小径。我凝望着伫立在阳光下的断壁残垣,心中有一份说不清的情怀,历史的巨手抹掉了多少恩恩怨怨,时间的潮水冲淡了多少疼痛的记忆。人生如梦,荣华如烟,往事早已烟消云散。今天,我们却带着一份天真,一份好奇,一份强烈的渴望来到这里,寻觅一个失落了200多年的绚丽而哀伤的梦。结缘红楼。
来到圆明园一个月以后,开始自选角色片段了,喧闹的园子突然变得安静起来,笑声和歌声消失了。树林里,小路上不时有姑娘们徘徊的身影,40多个大脑在思考同一个问题:我选择哪一个角色呢?
对于这个难题,我早就有了自己的答案。
几百年来,人们已经把黛玉当作美的偶像。她的美可望而不可即,几乎在所有读者心里都有一个神圣不可取代的形象,隔着一层纱推向他们放射出一种超乎尘世的光芒。而我心中的黛玉,却是一个非常真实的女孩儿,她敏感、多思、不谙世故。寄人篱下的自卑感使她对周围的一切充满戒心,而孤傲的个性又使这种自卑上升为强烈的自尊。她保卫着做人的尊严,绝不流于世俗。她随时向虚伪和不公正射出她锐利的“子弹”。她因此树敌太多而常常陷入孤军奋战。在她短暂的生命里,没有父母之疼及兄妹之爱,因此她向宝玉投入了她所有的情感,因此她把宝玉的爱情当作生命。他是她生活中的知己,他是唯一真正怜惜她的人。葬花的黛玉一面哽咽,一面低吟葬花辞。宝玉听完“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禁恸倒在山坡上,怀里的落花撒了一地。看到这里,谁能不为他们的倾心相知而心动神驰?谁能不为黛玉那片伤花感己之情而黯然神伤呢?我心中的黛玉就是这样一个情真意切的女孩子,真水无香,白璧无瑕,爱得深,爱得苦,充满忧伤的诗人气质,焕发着动人的青春之光。
我理解她。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一定要演好她。
经过层层选拔,角色人选基本都定了下来。公布结果那天,我因为之前的录像片段不理想,心中特别不安,一大早就起身来到园里,沿着一条寂静的小路一直走到尽头。在一片绿绿的树林里坐下,我想起小时候因为胆怯,父亲锻炼我到大众面前高声说话的情形。长久以来,我一直像蚕儿一样躲在自己编织的世界里做自己故事中的女主角,全不管外面是个怎样的世界。现在面对挑战,才突然懂得了父亲的一片苦心。我不是个懦弱的人,我要挺起身来,勇敢地面对世界的挑战。想到这里我一下子跳起来,跑去接受自己的挑战。
大家已经坐好准备开会了,四十几双眼睛不安地注视着导演,仿佛在听候最后判决一样。导演慢慢掏出眼镜戴上:“下面,我来宣布角色名单,金陵十二钗第一名……”我紧张地攥紧了衣角,似乎有种预感,我在心里几乎与导演同时念出:“林黛玉——陈晓旭扮演。”
一时竟有些恍惚,我惊呆了。
如果你也有一个梦想,还有一份真切的热望,那么,追求吧!它终归会实现的。
风雨花落知多少。
角色的确定仅仅是开始,更大的挑战来自之后紧张的拍摄。一场“黛玉葬花”的戏让我记忆犹新。
阳春三月,正是苏州的梅雨季节,霏霏的细雨一下就是半个月,香雪海的梅花迟迟不开,剧组已经等了好几天。大家都眼巴巴地盼着乌云散尽,梅花早日开放。好不容易盼到了几个晴天,大家兴奋非常。美工组全体出动,在香雪海的一角,搭石桥,搭石凳,堆花冢,忙了整整一天。葬花的景完成了,导演宣布:“明天开拍。”
“葬花”是全书的重场戏,我准备剧本到很晚才休息。但闭上眼睛,要拍的镜头却连连在脑海中闪现,挥之不去。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渐渐有了点睡意。蒙眬中,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把我惊醒了。我拥被坐起,看见外面下着好大的雨。哎呀,那些花怎能经得起这样的风雨呢!明天的香雪海不知会是怎样的情景。我惦念着,竟一夜没睡安稳。
天亮时,雨停了。我化好妆,急忙赶到现场,下车一看,我不禁呆了。泥泞之中,梅花红红白白地落了一地,其中还有未放的花蕾,真的是红消香断。我从没想到,美丽的生命竟是如此脆弱。我木然而立,心里有些酸酸的。落花犹人呵,谁又能知道自己的命运不会像这落花一样呢?
此时此刻,我深深地理解了黛玉那份伤花感己的情怀。“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哀婉凄楚的葬花辞,原是一篇忧伤的诔文,给落花,给流水,给凋零的春天,给她自己消逝的红颜。
我默默地穿了戏装,扛起花锄,从落红狼藉的小路上向前慢移……
十几个镜头在凄凄冷冷中拍完了。
接着,要在同一个场景拍“牡丹亭艳曲警芳心”,黛玉同宝玉偷读《西厢记》之后,随着《牡丹亭》的曲子一路寻至梨香院外,当她听到“只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等句,不禁心动神摇,如醉如痴,潸然泪下。(https://www.daowen.com)
穿好了另一套服装,我在桥对面站好,“预备——开始”镜头慢慢推近,“停!”李耀宗放下摄像机说:“耳环错了,读西厢时是绿耳环,现在是白的,接不上戏。”王导问:“带来了吗?”我轻声答:“没有。”他的脸立刻白了:“怎么能这么粗心大意,开什么玩笑,这要耽误大家多少时间?”我穿一身纱衣在三月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听着他大发雷霆。最后化妆师大杨用颜料把耳环变成了绿的,才使风暴平息。大家松了一口气,王导脸上也有了血色,而我早已快冻成木乃伊了。“预备——开始!”我在船头站着,从里到外一片冰凉,“停,重来!演员没有情绪。”“好,开始!”我仍然在镜头前发抖,导演停了一下说:“演员太冷了,披上大衣暖暖再拍。”一件大衣把我裹了起来。我低头沉默,心里飘过一缕凄冷。我的脚下是新堆起的花冢,早上零落的花瓣已快碾成香尘了,树上有两只麻雀很悲凉地叫着,好像在告别,然后各自飞走了。不知怎么,我的心猛然被牵动了,一阵酸楚从心中展开,于是这一天的所有感触,所有凄冷一下子泛滥了,眼泪已流了满脸。李耀宗从镜头里发现了这哀伤的一幕,连忙喊开机。我深知这样的哭泣放在这段戏中是会显得过火的,便拼命抑制,谁知适得其反,竟连肩膀也抖起来了。天哪,一直哭了个天昏地暗,一塌糊涂。
后来,看到这个过火的镜头时,我悄然自问:“那样伤心,到底为了谁?为了那孤单的小麻雀?为了那堕入泥淖的残红?还是为了那忧伤的葬花人?”
或者,是为了我自己?
一梦醒来已三秋。
对着满桌丰盛的佳肴,大家不禁黯然,没有人忍心饮干那杯美酒,因为都知道,酒意阑珊时,筵席便要散了。
这是秋天,是《红楼梦》的第三个秋天。每一个曾经播种的人都有了金黄色的收获。这是春天里的希冀,他们流了汗,流了血,他们付出了艰辛的劳动,因此,他们在秋天里收获了。
三年,充满辛苦与欢乐的三年。当年的一群黄毛丫头都长大了,原来满头黑发的导演也是两鬓花白。我默默举杯,在心里祝愿他们幸福。语言在这里会显得苍白,所以谁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举起酒杯,在无言之中回味着许多难忘的事情。
女孩子们不知不觉地凑在一起,谈论着过去和将来。三年的磨炼使她们成熟而自信。她们正满怀壮志向往着更广阔的天地。但愿沧桑的人世不要磨灭了她们从前的一份纯真。
我多么留恋那四月的圆明园呵!留恋那盛开的桃花,那条蜿蜒的小路,那些为选择一个理想角色而苦恼的女孩子。那里洒满了我芬芳的回忆,那里珍藏着我最美丽的梦想,那是一个多么难忘的春天呵!
一梦醒来已经三年了。
别了,同舟共济的朋友!
别了,相恋三年的《红楼梦》!
别了,这段终生难忘的时光。
不要强咽那杯惜别的苦酒,
不要把离愁写在你紧蹙的眉头,
不要开口,让我把你最后的微笑印在心上,
然后,在心里道一声珍重。
这就够了,
这就足够了。
(根据家属陈晓阳提供陈晓旭生前回忆文章《梦里三年》的节选)